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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经典欣赏]历史的天空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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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qiaoer

只看该作者 30楼 发表于: 2006-02-06
第 十 一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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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露水挂枝的清晨,救护所的院子里来了很多人,急匆匆地搬着这样或那样的东西,像是在搬家。

  韩秋云醒了,眼皮动了几下,没有睁开。她听见外屋里那个半洋半土的医生正在跟什么人说话。前面说了些什么她听得隐约,再往后说,她就听得分明了,是高队长高秋江来了。

  在凹凸山,这个名叫乔治冯的医生是一个特殊人物,外科方面的精湛技术首屈一指,他曾经给刘汉英和刘汉英的上峰作过手术,作得长官们感恩戴德。乔治冯到凹凸山来参加抗战完全是凭他自己的兴趣。只有乔治冯一个人可以不喊刘汉英“旅座”或者“长官”,而是大大咧咧地称呼其为“刘先生”。乔治冯同刘先生有约在先,不仅可以不穿军服,而且来去自由。要是弄得他不快活,他谁的账也不买,拍拍屁股就走人。而刘汉英极其不希望这个救命的菩萨轻易离去,想了很多办法,并且让左文录挑选漂亮的姑娘安在乔治冯的身边供职,试图以美女牢固地圈住他。但是乔治冯不吃这一套,乔治冯甚至对于这些女人来从军都很反感。

  女人们都说,比起别的男人,乔治冯最懂得怜香惜玉,多次向刘先生提出建议,要解除对于战地女子服务队的野战训练,而集中力量让她们进行医务护理方面的练习。乔治冯的观点是,上帝造就了女人,是让她们做母亲、妻子和女儿的。女人本来是不应该操枪弄炮的,在一个文明的国度里,女人所从事的职业应该是教育、医疗、艺术和服务,这些才是女人的角色。打仗是男人的事,在文明社会,男人打球、打猎、打仗。像战争这样极其需要意志和胆量的暴力行动,确实应该由男人来承担。战争是男人的舞台,女人的舞台在战争的幕后。战争应该具有这样一种功能,它使男人更加男人,而使女人更加女人。

  但是这些建议却被刘汉英含糊了。作为凹凸山地区国军最高长官,刘汉英自然也有他的道理。

  韩秋云认为乔治冯是一个好人。?

  在这个清晨,韩秋云听见医生说:“真是不可思议,她还是一个小姑娘嘛,你们让她去战斗去流血,别说她根本不会打仗,就是会打,心理也承受不了嘛。”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平静地说:“是不可思议。大夫,战争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

  韩秋云听见那位满肚子怪里怪气学问的好人医生说:“高女士,我听说你是一个巾帼英雄,可是我并不认为这是一个正确的称呼。该死的战争把一切都搞乱了。请你真实地告诉我,你最理想的职业是什么?”

  高秋江笑了:“我最理想的职业就是大夫你所描绘的,去搞教育或者医疗,或者干脆在家当一个好妻子。”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高秋江却笑出了声:“你不相信是吧,你听别人说什么了,说我是魔鬼吗?你看我像个魔鬼吗?大夫你是个医学家,站在医学的角度,你看我和别的女人有什么区别?没有嘛。”

  乔治冯说:“当然,我并不是说女人就不能打仗。战争爆发后,英、美、法、俄许多国家的妇女都拿起武器,同法西斯蒂进行战斗。当然,这是迫不得已而为之,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战争是个魔鬼,它使我们美丽的女性不能正确地使用自己的性别。尽管如此,我还是坚

  持认为,女人应该远离战争。”

  “我相信你的理想是美好的,可是这种理想离我们是何等的遥远啊。”

  韩秋云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哦高队长,那是多么严厉的人啊。可是今天,在韩秋云听来,高队长的话语却是那样的温柔和亲切。她又听见高秋江说:“我能看看我的部下吗?”?

  “不行,她的病还没有痊愈,我不能这样把她交给你们。”医生的话很坚决。?

  “你误会了,我并不是来领她走的,我只是来看看她。”?

  “那也不行。她的病情很特殊,你会使她受到刺激的。”

  没有声音了,医生的话显然触动了高秋江,她沉默了。过了很长时间,高秋江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问道:“大夫,能告诉我她得的是什么病么?”

  ?
“高女士,这位姑娘患的是帕尔尼森氏幻想综合症,这种病多是惊吓致厥后遗症,在欧洲很常见,在亚热带地区目前尚属罕见。该症特征是时断时续,而且多数为外部环境诱发。这位姑娘豆蔻年华,正处在青春期,身体十分敏感,容易诱发复症的有十几种花粉,一旦她嗅上那些花粉,她体内的一些细胞……我说的是情欲,你懂吗?”乔治冯的中国话说得很好听,多少还夹带着一些沪腔,满有味道。

  “我明白了……她是不该到这个地方来。”

  “所以,在目前她的病情还没有稳定的情况下,你还是不见的好。”

  “可是医生,我是她的队长啊。而且,也许……也许,我们再也见不到面了。”?

  韩秋云非常奇怪高秋江会用这样的语调说话,她突然觉得高队长变了,变得有些陌生了。

  果然,医生也察觉到了这一点,问道:“高女士,你是怎么啦?你的话好……伤感。我能帮助你吗?”

  韩秋云听见高秋江笑了,是微笑。“谢谢,我没什么,我不过是要离开这里了。”

  ? “能告诉我你将去什么地方吗?”

  ?
“不能。我只能告诉你,你给女人分配的角色真好。我是多么想像你描绘的那样,当一个母亲、妻子和女儿啊。可是,看来我是做不到了。这包东西请你转交给她,无论身处何地,我都会为她祝福的。”?
说完这番话,高秋江走了。

  ?
韩秋云从窗前看见了高秋江远去的身影,这才发现,高队长今天没有穿军装,而是穿了一袭湖绿底黑碎花的旗袍。穿旗袍的高秋江与往日的高队长判若两人,那副修长姣好的身躯在明媚的丽日下,益发显得丰采旖旎。?

  

  二?

  高秋江就是穿着这样一身湖绿色的旗袍离开舒霍埠的。?

  旗袍的面料是享有盛誉的梅山丝绸,质地细腻高贵,手感柔润如水,且款式雅致,做工精细,从颜色到缀绣,再到线条,都搭配得恰到好处,落落大方。如此成色的上乘之品,由一个身材匀称曲线流畅的女人来享用,彼此都算找到了知己。穿着这身旗袍,移动脚步,雪白如凝脂的肌肤,便同光洁细密的衣面摩挲出丝丝缕缕的温馨,还有那种若隐若现时真时幻的酥痒的惬意。一副被军装笼罩了很长时间的身躯终于又焕发出本来的美丽,甚至在服饰淡雅的清香浸润之后,变得更加新鲜和美丽了。旗袍因了女人而得以充分展示自己的高贵和优良,女人则因了旗袍而得以最大程度地闪耀出自己性别的光辉。?

  美好的感觉和美好的体验以及美好的梦幻,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如同阳光一样照射着高秋江的心灵,直到祥和绸庄的杜老板将一个沉甸甸的盒子交到她手上,她才幡然记起已经被淡忘的使命。

  盒子是墨绿色的,四方锦绣绵软,上顶有“文房四宝”四个古色古香的正楷,笔锋遒劲有力,骨架协调血肉丰满。打开盒子,却是一柄亮锃锃的勃朗宁牌袖珍手枪,静静地卧在雪白的丝棉衬垫上。

  这已经是高秋江到达洛安州的第三天了。她现在的身份是祥和绸庄杜老板的侄女,是从石家庄到江淮来做丝绸生意的。从这一天起,高秋江就频繁出现在洛安州各个角落的绸庄布店里了。尽管她本来的特长同做生意这个行当相去甚远,但是凭借女人与生俱来的对于服饰

  的兴趣,在杜老板的简明的点拨下,她还是很快地掌握了行情,并且能够娴熟地掂量各种绸缎的质地和价码。

  自然,这些活动都只不过是一种必要的铺垫,是为她熟悉洛安州的街巷和接近打击的目标所做的战前准备。

  任务是绝密的,在凹凸山,除了刘汉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包括专门从事秘密活动的吉哈天和她以心相托的莫干山。惟其绝密,从而更加显得至关重要。甚至就连刘汉英交代任务,也选择了一个极其隐秘的方式。从时间上,是冬天明确的任务,方方面面的准备工作在暗中进行了几个月,这也就决定了此次行动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对于完成这项使命,高秋江并无多少担心。无非就是刺杀一个名叫川岛长崎的日军医官。刘汉英跟高秋江交底说,川岛长崎正在研制一种杀伤力极强的细菌武器,一旦研制成功,将对凹凸山的抗战局面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但是高秋江却对刘汉英的这种说法心存疑窦。刘汉英忽略了一个事实,在他的队伍还没有进入凹凸山之前,高秋江是在蒋文肇集团军的情报处供职的,那时候她的手上就掌握了川岛长崎的资料。川岛长崎是一个以医官身份作掩护的日军高级谍报人员,他曾经收治了一个负伤被俘的国军副军长,从这位副军长的嘴里,挖出了不少情报,有些甚至涉及到高层苟合的铁幕。蒋文肇以前曾经派了两个行动小组潜进洛安州,欲除川岛长崎,但是都因对方防范严密而未能下手。

  事隔两年,刘汉英又十分慎重地部署了刺杀行动,并且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神秘色彩。无独有偶,在高秋江同莫干山雪地幽会那天,在莫干山的一再追问下,高秋江含糊其辞地暗示莫干山,她不久可能是要到洛安州重建被日军破坏的谍报机关,莫干山当时也曾咬牙切齿地嘱托她,如果机会恰当,就干掉日军医官川岛长崎。莫干山没有明说他对川岛长崎的仇恨,但是莫干山告诉她,共产党那边也对川岛长崎很头痛,江北的八路军和江南的新四军都在寻机除掉这个魔鬼。这个魔鬼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如此一来,这次行动的背景就空前的复杂起来。高秋江对于对方的价值作过如下判断:一,川岛长崎掌握了国军高级将领与武汉汪伪政权的微妙联系,尤其是蒋文肇下属人员与汉奸姚葫芦的暗中交易。二,东条山事变之后,刘汉英的部队曾经故意“丢失”一份情报,向川岛长崎的特务机关暴露了原七十九军余部的位置,企图借刀杀人。但是日军为了更为深远的战略,并没有对那一百六十二人下手,而是让他们继续像钉子一样插在刘汉英的心脏上。而且这份“丢失”的文件也被川岛长崎作为白纸黑字锁在了自己的药械箱子里。三,石云彪、莫干山等人在弹尽粮绝并且无路可走的时候,川岛长崎曾经指示进攻日军放了他们一条生路,双方并且心照不宣地达成了消灭和制约刘汉英的默契。所以莫干山也有除掉川岛长崎的动机。四,川岛长崎在掌握了国共两方几路人马的重要隐秘之后,不急于兜售,而是静观默察待价而沽。如今国际反法西斯的斗争已经出现重要的转机,川岛长崎为了自身的利益,可能已经向他的买主们开价了,于是便引来了来自几个方向的杀身之祸。?

  

  三?

  年初的那个雪天里,就在高秋江即将彻底绝望之际,莫干山的最终出现,冰释了她情感深处的所有痛楚。她在那一瞬间脑子里溢满了温暖的春风,她记得她是飞奔着迎上去的,她在扑进莫干山的怀里的时候两个人都滑倒了,然后就那么纠缠着拉扯着拥抱着一路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莫干山的住所,就在那盆通红的火塘旁边,她畅快淋漓地大哭了一场。她像是一个失去家园的孤儿,在千里之外的异地他乡,找到了惟一的亲人,于是便有了江河一般滔滔不绝的倾诉。她委实经受了太多的感情磨难,她的心里盛装着太多的幽怨,她的委屈可以车载斗量。当年,他们尽管稚嫩却也真实,他们在爱情的蛊惑下疏忽了传统礼教的巨大的摧毁力。姑且不论他们的“表姑”和“表侄”的亲戚关系在彰德府平原上不容他们“有伤风化,有悖人伦”,即使没有这层关系,高家在彰德府北的首富实力和莫家的小农地位,也构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悬殊。他们的情爱注定了是在喜剧中开幕而在悲剧中结束。?

  七年前雨地返乡之后半年,高家老太爷终于察觉了这对青年的“不轨行为”,颤抖着银白的胡须郑重宣布,从此禁止高秋江大嫂娘家的任何人再到高府,“孽障”莫干山倘若再对小姐心存妄想,势必要打断他的贱腿。小姐倘若不守闺训,再做出丢人现眼的事情,就施行家法,交族人协议处死。?

  于是乎,这对男女年轻的信念被家族的高压迅速地摧毁了。莫干山一怒之下离家出走,到河北武培梅军队当兵吃粮去了,并且由于骁勇善战重义轻死而屡建战功,很快升为连长。高秋江在此后的两年里,则以死相拼先后拒绝了若干豪门的求亲,并于日军攻打姑子关的那年秋天,跟随一群流亡学生,投奔了蒋文肇的队伍。东条山事变发生之后,这对旧时恋人在一个偶然的场合相遇,可是此时莫干山已经成亲,并且将高家的所作所为迁怒于高小姐,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要么不予理睬,要么就是冷嘲热讽,甚至故意将他的漂亮妻子接到军营,对高小姐施行羞辱。

  高秋江的一把伤心泪,全都流进了肚子里。心灰如死,恨从天来。在那些天昏地暗的日子里,她渐渐地变得穷凶极恶起来。她酗过酒,打过人,甚至吸了一段时间白面。可是所有这一切,似乎都不能排遣内心与日俱增的苦痛。突然有一天,她为自己的心灵找到了突围的路径,那就是——射击。

  哦,射击,这当真是一件令人眩晕的事情。

  当她第一次用颤抖的手指,触到冰凉而圆滑的扳机的时候,当那一团骤然而至的火光在眼前炸开的时候,当一个精巧的金属物体按照自己的意志以超凡的速度飞向某个假想的敌人时,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刹那间变得充实而饱满。那种愉悦和快感是难以诉说的。

  是青干班那位姓吉的教官独具慧眼,最早发现了这个女子在射击方面的激情和天赋。从此,一柄玲珑的七音小手枪就再也没有离开她的腰际。

  终于有了一个机会,她截住了莫干山。在一个山坡上,她一言不发,一口气打了七十发子弹,枪枪命中目标,前方五十公尺处一棵近尺粗的白杨树被拦腰斩断,看得莫干山目瞪口呆。打完了,她抚着伤痕累累的树茬,无声的泪像是漏天的雨,流得不可遏止。那天她只跟莫干山说了一句话:你可以滚了。?

  从此之后,她便以为同莫干山再也没有丝缕的关系了。可以进入近在咫尺、天各一方的境界了。然而这毕竟是自欺欺人。?

  相逢时难别更难。事实上,这些年里她的心里仍然不可磨灭地活跃着阳春三月在彰德府北平原上飞马骑射的英武少年。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在她接受了远行的任务之后,抓住了一个时机,她还是不避风险不计后果甚至是不畏羞耻地找到了那片雪地——她要在离去之前了却她所有的思念。?

  那个雪天,在那塘鲜艳的炭火旁边,莫干山深埋着头,默默地听她一遍又一遍地诉说,一次又一次地无声地为她擦拭脸上的泪痕。莫干山说:“我对不起你。”

  她掐着他的胳膊说:“你何止是对不起我啊,你实在是害了我啊。你把一个女子从沉睡中唤醒,你让她看见了一扇照射阳光的门,可是你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你就急急忙忙地把门关上了溜走了。你给我留下的是什么你知道吗,那是一把戳心的刀子啊。”

  莫干山说:“我没有想到,你是这样的痴情。”

  她更加凶狠地掐着莫干山的胳膊说,“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人?你以为我真是个水性杨花的荡妇吗?你知道吗,一个女人爱上了一个男人,那是要以命相许的。你跟那个女人散了,你要跟我在一起。”?

  莫干山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做不到。至少眼下我做不到。”?

  高秋江泪眼圆睁:“为什么?”?

  莫干山说:“我不能在她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抛弃她,我做不到。”

  她抬起泪眼说:“那我等,等到地老天荒我也要等。等到死去的那一天我也要等。”?

  莫干山的脸上堆满了巨大的苦痛的表情,喃喃地说:“别这样……秋江,我知道你的心……可是,我已经伤了一个了,我不能再伤第二个了……”?

  高秋江的哭声戛然而止,她仰起苍白的脸庞,失神地把目光投向某处,眼睛里不再有怨恨,也不再有渴望。她在一片物我两忘的境界里看见了一个漆黑的夜晚,看见了隆重的云层下的一个茕孑而立的女子。她就那么长时间地面壁而立,站得两腿僵硬。站得久了,就心静如水了。最后,她就呆滞的目光定定地投向那盆红色的炭火。?

  那是一盆怎样的炭火啊,黑色的木炭燃出了透明的暗红色,一块拥抱着一块,互相燃烧着熔化着,偶尔毕剥出一两声清脆的炸响,像是不为人知的窃窃私语。屋子里没有灯,只有一盆炭火在四壁闪烁着玫瑰的颜色。

  就在那盆炭火的旁边,高秋江解开了身上所有的钮扣,展示了一个女人酝酿了二十多年的全部美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做,也许她没有足够的理由,也许全世界的理由都在她的手里。做了就是做了,不是开始,也不是了结。做了就可以无牵无挂地远行了。

  现在,跟随高秋江的只有两件东西了,那便是旗袍和手枪。这两件东西也是她此行的基本武器。一袭轻柔的旗袍穿在身上,性别的魅力便油然而生,并且时刻提醒着她的步履。美好的女人穿着美好的旗袍,走在洛安州的青石路面上,构成了一副独特的旖旎风景。

  没有人会想到,在这旖旎的风景后面,还掖藏着一柄东张西望的勃朗宁牌七音手枪。?

  

  四?

  气候在一夜之间变得燥热起来,空中的云朵似乎被夏日灼热的阳光融化了,全都变成了雨水落进了凹凸山,山城的天空于是袒露出纯洁的湛蓝。梧桐树宽大的叶子经过几个昼夜的冲洗,恢复了新鲜的绿色,叶面上细细的绒毛在阳光里轻纱一般荡漾着,宛若飘动的梦幻。一枚晶亮闪光的金属物体托在高秋江的掌心,传递着微弱的凉润。?

  这是一个玲珑的艺术品,它具有惊人的光滑和灿亮的色泽。当然,它的功能不是用来观赏的,在它小巧的躯体内部,蕴藏着巨大的激情和力量,它的存在就是为了等待一次燃烧,它或许是一个雌性,是一个盼望爱抚的女子,当它期待的伴侣出现并且猛烈地进入它的体内时,它就会热烈地释放出它的全部激情,将自己的生命在涅槃中发射出去,注入到另外一个生命中去,从而实现新生。?

  在这个夏日的午后,高秋江立在祥和绸庄杜老板家二楼一间隐蔽的房子里,临窗眺望,她看见了青石铺就的街心一直往前延伸,弯弯曲曲直到没入街面的沟壑之中。?

  这是一条老街了,两边以木楼居多,各色招牌杂乱无序,门板们则无一例外地被卸下来,斜靠在门脸一边。世代居住在这里的百姓草民就是靠这些小本经营谋生,他们从凹凸山里兑来茶叶、丝绸、皮货、野味和竹制品,再加价卖给外来的客商和官府的公职人员以及同商不同行的人们,互相赚取着蝇头小利,把日子过得饶有兴致。日本人打进来了,小城惊慌了一阵,大部分人跑了反,可是没过多久又回来了,跑到哪里去也离不开一个家,再回到小城的家里听天由命吧。侥幸日本人忙于对付凹凸山里的抗日武装,为了有一个稳定的后方基地,对于小城的老百姓还算客气,杀人放火的事比起当年的南京就要少多了。日军刚刚进来的头年把,小城也不过才死了千把人。有了这千把人做样板,“良民”就多了许多,死人的事逐年减少。当然花姑娘还是要找的,常有几个东洋兵夜半时分偷摸出营,在青石街面上撵出几声尖叫。到了白日,太阳旗照常升起,店铺按时开张,叫买叫卖的吆喝抑扬顿挫,饭馆酒肆人来人往,车夫们把式们裸着的脊梁冒着腾腾热气,拉着有钱人串街走巷——不管到了啥年月,日子总是还要过的,活着是惟一的目标,快活地活着是永恒的追求。?

  太阳已经偏西了,天气似乎变得更加炎热。远远地看去,街上的行人在不经意间稀少起来,青石板连接的街心于是更加清晰,能看见那上面由太阳蒸腾出的流动的光晕。惟有梧桐树枝桠上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显得歇斯底里。

  这时,一桩奇怪的事情出现在高秋江的视野里。

  那是一个身段纤秀的女子,打着一把绿底碎花遮阳伞,沿着青石街心由东向西款款而来,橐橐的脚步声在已经冷寂的街面上击出了节奏分明的韵味。女子和她的花伞旁若无人地走着,恰似小河中央一叶悠然的轻舟。在祥和绸庄对面的泰丰珠宝店门口,女子踌躇了一下,停住脚步向里张望。?

  就在这时,从泰丰珠宝店里走出来两位浑身珠光宝气的阔太,同年轻的女子擦肩而过。?

  只在刹那,高秋江的眼睛便睁圆了,她看见女子的左手灵巧地做了一个动作,其中一位阔太脖子上的金项链顿时不翼而飞,而阔太却浑然无觉,两人说笑依旧,迈着豪华的胖腿,分别跨上了恭候在门外的两辆黄包车。?

  高秋江不禁暗自惊叹:好快的手!

  阔太转眼就走远了,女子却并不急于离开,从容地收起花伞,四下里看了看,嫣然一笑,扭转腰肢走进了泰丰珠宝店。

  高秋江心中一动,愣怔片刻,藏好手枪,换了一件旗袍,戴上首饰,也下楼向泰丰珠宝店走去。在珠宝店的厅堂门口,高秋江和女子打了个照面。?

  这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姑娘,留着齐耳短发,月白上衣配着黑裙,一副学生装束。见有人注意自己,女子窘迫地笑笑,露出两排细密洁白的牙齿,然后转过身去就要走。?

  高秋江低头看看胸前,缀在左面的纯金胸花已不见了踪影。高秋江冷笑一声,跟着女子走出了厅堂。女子在前走,她就在后面跟,女子的步子放慢,她的步子也放慢,女子的步子加快,她的步子也加快,就这么不慌不忙,不前不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女子显然有些慌乱,步子终于变得急促,走到一个巷口,竟然跑了起来。高秋江仍然一言不发,笑笑,也腿跑了几步。女子站住了,回过头来冷冷地看着高秋江。高秋江也站住了,微笑地看着女子。

  女子发话了:“这位大姐,你这么跟着我,存的是什么心?”

  高秋江说:“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看小姐身手不凡,想跟你交个朋友。”

  女子脸色倏然一红,苦笑一声说:“大姐好眼力,想必也是此道高手。我今天是班门弄斧了。”说完,不易察觉地翻了一下手腕,一枚金光灿灿的胸花便抛了过来。

  高秋江稳稳地接住胸花,说:“还有。”

  女子说:“大姐你这是勒索我了。”

  高秋江说:“不义之财,见面一半。”?

  女子无奈,只好从身上取出阔太的项链,想了想,恨恨地看着高秋江:“怎么个一半法,把它掐断?”

  高秋江摆了摆手:“算了,这么好的东西,掐断可惜了,你就留着吧。不过你得告诉我,你如此年轻貌美,为什么要做贼呢?”

  “我不是贼,我只是小偷而已。”

  “我看你一偷再偷,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女子振振有词地反问:“给你一座金山银山,你嫌多吗?”?

  高秋江突然喜欢上这个女子了,觉得她不仅很有手段,而且伶牙俐齿,尤其是坦率得可爱。高秋江略一思忖,对那女子说:“你既然缺钱,我倒是可以帮你。当然我也有事情需要你帮忙。这样吧,这个地方不方便,我们找一个地方谈谈,没准能成为好朋友也说不定。眉山茶馆的金寨翠眉是茗中极品,就去那儿小坐如何?”

  女子眨了眨眼,机警地问:“你该不是警察署的吧?”

  “当然不是。如果是,你早晚也跑不脱。不过我也是有来头的,我劝你还是乖乖地跟我走,不然你会倒霉的。”

  女子蹙了一阵眉头,最后说:“好吧。我得把话说到前头,你要想抓我可没那么便当,我是有一伙子人的,城东城南都有。”

  高秋江笑笑,说:“这我明白。”?

  

  五?

  到了眉山茶馆,高秋江要了一个耳房,点了一壶金寨翠眉,再要了几碟烘糕瓜子之类,两个女人一边品茶一边拉起了家常,做出亲热的样子,乍一看像一对姐妹。

  茶是今春刚采的新茶,果然属上乘佳品,滚烫的开水浇进去,嫩嫩的叶芽滚了几滚,便一根根竖立起来,在水中上下沉浮,一会儿开水就变了颜色,碧绿澄澈,尚未入口,已是清香四溢了。

  高秋江品了一口茶,问:“你这一手是怎么学来的?”

  女子说她亲娘早逝,老爸在庐州当小职员,续弦娶了一个悍妇,待她十分恶劣,她便投奔了堂兄。堂兄是上海滩上的著名大盗,供养她在上海爱群女校读书,但是住还住在堂兄的公馆里。堂兄有时候高兴了,就给她传几手绝活。起先只是好玩,后来学多了,手就痒了。

  第一次偷的是先生的怀表,因为先生为一件小事训斥了她。偷了怀表又偷眼镜,眼镜偷完了又偷礼帽,后来又偷先生的金笔、钞票,连假牙也给偷出来。弄得先生神经错乱,成天都在窜来窜去地找东西,连上课都提心吊胆东张西望。当然这些东西她也不要,过了一阵子就

  放到一个地方,让先生陆续地把它们找回去。

  女子的故事讲得有声有色,听得高秋江忍俊不住。

  “你叫什么名字?”

  “眼下我还不能告诉你我的名字……要不,你就叫我小于吧。干勾于。”

  “那你为什么不再读书了呢?我看你这个年纪,也就是十六七岁吧?”

  “十八。”小于回答说。低下头想了想,眼睛就红了,“后来出了一件事,我在堂兄家里结识了一个同乡,他是个大学生,堂兄常常接济他,他本来对我也很好,我爱他爱得死去活来,可是盐碱实业家的千金横插了一杠子,他就疏远了我。我堂兄要揍他,被我劝住了。”?
高秋江心里怦然一动,又是一个薄命的红颜。

  “可是你为什么要偷呢?”

  “我恨透了钱,它毁了我。我争不过实业家的千金,因为他需要钱。我没有别的办法,我跟他讲,别希罕她的钱,你要钱我也有。那时我真蠢,我真的天天去偷,恨不能攒一座金山,把他的心收回来。有一次被人逮住了,不是我堂兄出面,他们就把我活活打死了。后来堂兄被官府抓住了,我去探监,堂兄对我说:听着老妹,这个世界太不公平,我偷是为了打抱不平。你一个姑娘家,就别偷了,回家找二伯,相中一个差不多的就嫁人吧。可是回到庐州,老爸因了继母的挑唆,根本就不认我,说我是贼。我一恼之下就走了,我还是要偷,我现在有很多钱了。”

  “有了钱,你的情郎就会回心转意了吗?这种人本来也不值得留恋啊。”

  ?
“是啊,他还是跟她到英国去了。有时候我恨他恨得牙痒,恨不能杀了他。可是想把他忘了吧,又忘不掉。你说咱们做女人的怎么就这么傻呢?”

  “你现在不缺钱了,为什么还要偷呢?”

  “不知道。反正无所谓,我总得有事做吧?我偷的人可多啦,当官的,实业家,阔佬,尤其是阔太太。在洛安州,我最乐意偷日本人和汉奸。全国都在抗战,我也不能闲着。今天那个被偷的女人,就是汉奸马翻译官的老婆,我盯她盯了好几天了。你说,偷日本人和汉奸的钱也算是抗日吧。”

  高秋江被问得哭笑不得。凭借女性的直感,她判断这个自称小于的女子说的话大都是真的。这可能真是一个被抛弃从而变得颓废和玩世不恭的爱情傻瓜。如果有这样一个帮手,那实在是天助人也。

  当然,高秋江也绝不会轻信,她还要进一步地摸清楚小于的真实身份。

  “如果我告诉你,我也是一个贼,并且是一个大贼,你愿意跟我一起干吗?”

  “不愿意。”小于回答得很干脆。

  “为什么?”

  “我现在跟过去不一样了。我现在偷钱不是为了钱。”

  高秋江笑了笑说:“跟你开了个玩笑。你我既然萍水一逢,也算有缘。你看我不像坏人吧?”

  “说不准。”

  “跟你说实话,我是南洋商团的一个雇员,近日因为生意上的事遇到了一点小麻烦,需要打点。我看阿妹身怀绝技,想重金聘你帮个忙。”

  “大忙帮不上,小偷小摸还行。不过我得问清楚,是个什么事儿。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可不干,我从来不偷穷人。”

  “绝不伤天害理,而且是正义之举。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小于瞪着一双澄澈的眸子,认真地看着高秋江,说:“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我可以试试。”

  让高秋江始料不及的是,就是这个俏皮漂亮又身怀绝技的小女贼,在她此后的情报工作中,立下了汗马功劳,并且成为她生命中的第二个手足。高秋江只用了两个半天,就证实了小于的身份并不是编造的,而小于只用了一个半天,就从一名汉奸翻译那里窃取了一份重要情报——日军正在调集兵力,准备大举进攻凹凸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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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31楼 发表于: 2006-02-06
第 十 二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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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埠县抗日政府二区区长岳秀英和妇抗会员崔二月趴在牛尾巴冈的蒿草丛里,瞪大了两双紧张焦灼的眼睛,不屈不挠地盯着山下周四根家的房前屋后。?

  崔二月是刚从山外四区崔家集嫁过来不久的新媳妇,在山那边做姑娘时就是“妇抗会”的积极分子,嫁到江店集没几天就成了岳秀英的得力助手。?

  这是个燠热的晌午天。?

  岳秀英和崔二月在这里已经潜伏很长时间了。不仅崔二月感到奇怪,就连岳秀英都有点纳闷,像周四根那样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怎么会有通敌嫌疑呢?虽然说他有一个侄子周柳树在洛安州的二鬼子窝里当中队长,可是这叔侄二人几乎从来不来往,尤其是江店集住进八

  路军陈埠县大队二中队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周柳树的踪影。?

  疑惑归疑惑,组织上交待下来的任务还是不敢马虎的。任务是县委书记李文彬亲自布置的,李文彬说这是凹凸山分区和鄂豫皖边中心特委开展“纯洁运动”的统一部署。这次监视,主要是要摸清与周家来往的八路军官兵是哪些人。?

  让岳秀英心惊肉跳的是,李文彬还很神秘地在她的掌心写了一个“朱”字,并且说组织上已经了解到朱某等人同洛安州里的汉奸有联系,联络的地点极有可能就是周四根家。现在的奸细活动渗透得很厉害,洛安州里日军有一个“石榴一号”总部,周围各县各集镇差不多都有“石榴一号”派遣的间谍人员,他们在江店集开展的工作,恐怕还不仅仅是收买朱某,可能还有更大的企图。?

  岳秀英是个明白人,稍一琢磨就恍然大悟了。一明白,就更紧张——如此说来,这是要找梁大牙的事了。?

  这一阵子,凹凸山里风声四起。先是传说杨庭辉司令员要被调到军区,引起一些猜测。

  后来又发生了梁大牙同窦玉泉和张普景差点儿火并的事件。虽然经过东方闻音和分区王兰田副政委的调解,杨庭辉也专程赶回凹凸山处理了这件事情,大家各自做了自我检讨,梁大牙还挨了一个处分,表面上看是平息了,但是内里还有什么名堂,不知情的人就说不上来了。但有一个事实是,正是由于梁大牙公开抗拒窦玉泉和张普景,还有杨庭辉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使攻打榆林寨的计划成为空谈。也正是因为攻打榆林寨的问题暴露出了领导之间的矛盾,所以证实了杨庭辉暂时确实不宜离开凹凸山。但问题的另外一面是,也还是因为攻打榆林寨的问题,从而更加坚定了江淮军区某位负责人的决心,杨庭辉必须离开凹凸山,现在不走,早晚得走,连王兰田也有可能重新分配工作。?

  目前的情形是,杨庭辉仍然离职学习,凹凸山分区的司令员仍然由窦玉泉代理。张普景这一次是无为而为,因为杨庭辉一再坚持,如果交权,也不能交给江古碑,而且,杨庭辉还反复向江淮军区和分局领导说明,当初张普景写的那个材料他知道,也确实公开争论过,这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事实证明,张普景是出于公心,没有搞阳奉阴违的小动作。现在旧事重提,是有人别有用心,借这个材料,在搞臭杨庭辉的同时也把张普景弄得不人不鬼。?

  这话要是由别人说,江淮军区和分局领导不一定相信,但由杨庭辉说出来,就不能不慎重对待了。如此,情况又有了变化。既然江古碑在分区扶不起来,王兰田也不宜在分区继续工作,也就只好重新明确分区政委由张普景代理,凹凸山特委的工作则由江古碑暂时主持。


  一反一复,真是波诡云谲。?

  如果说领导层内的斗争已经公开化了,那么眼下斗争正处于僵持状态。在这种情况下,李文彬就空前地活跃起来了。

  以往,岳秀英只知道梁大牙和李文彬不是一条道上跑的车,在陈埠县县区两级干部中,这方面的传说比较多。但岳秀英没有想到李文彬的背后还有那么深的组织背景。仅仅因为个人恩怨,李文彬恐怕还没有那么大的胆量擅自布置监视朱预道。监视朱预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显然是冲着梁大牙去的。如果没有上面的意思,借八副胆子给李文彬,他也绝不敢主动去摸梁大牙这只老虎的屁股。问题复杂了,岳秀英的心情也更加沉重了。

  正是炎热的酷暑季节,一轮火辣辣的太阳正挂在头顶上方,在山峦丛林里蒸腾出浓浓的潮气。岳秀英之所以选择了这片蒿草窝,是因为这里距离周四根家不远不近,周围没有路径,人迹罕至,便于隐蔽,视野也很开阔,位居南边的二中队驻地可以尽收眼底。别说是人,连个兔子跑一趟,也能看得一清二楚。糟糕的是酷热难耐。

  眼下,崔二月知道的情况还十分有限,岳秀英只告诉她要监视周四根家,却没有告诉她组织上要钓的是一条大鱼。监视工作已经开展两天两夜了,看崔二月那神色,她的新男人对她整天整夜地不回家火气很大。新婚燕尔,天再热,该办的事还是要办。今日头晌岳秀英换下崔二月回家吃了顿饭,还有半碗干饭没下肚,便被男人摁在席子上,不到一袋烟的工夫,便做成了两回事。不然的话,听崔二月那口气,后晌能不能再出来都很难说了。两天两夜一无所获,岳秀英尚可坚持,崔二月却有点心猿意马了。

  ? “秀英姐,我看咱们这是瞎猫逮活老鼠,一点准头也没有。”

  “敢情你是想你的新郎官啦?大热天的,还是悠着点好。心疼男人,可别把男人烤干了。”

  岳秀英本来就是一个撒得出放得开的妇女干部,她的丈夫前年跟白崇禧的部队到东边抗战,至今没有音讯回来,是死是活全然不知,活寡妇一个,日子过得没滋没味,平日里往女人堆里一坐,怎么快活怎么说,嘴皮子上从来没有把门的。

  一句话,便把崔二月说得满脸紫涨。但崔二月在娘家做姑娘时就是个活跃分子,那张嘴巴也是不饶人的,岂肯善罢甘休。崔二月紫着脸憨憨一笑,便反唇相讥:“秀英姐,你让咱把男人撇在家里,敢情到这里陪你等男人啊。今日里再等不到,我去二中队给你张罗一个。”

  岳秀英撇嘴一笑,说:“四区人说二月妹子是红眼媚狐,看样子名不虚传,肚子里的骚水当真不少。到二中队,别说给你姐张罗一个,你自己先当回靶子,让他们练练兵吧,八路弟兄的家伙件件都是好枪。”

  实在是热得发痒闷得无聊了,崔二月索性横下一条心,四区的妇抗会同二区的妇抗会来一场嘴皮子快活,于是嘻嘻一笑开言道:“想必八路弟兄的家伙秀英姐都用遍了,不然怎么知道件件都是好枪啊?”

  岳秀英说:“你秀英姐是一区之长,咱拥军只擦武器不搞实弹射击。大姑娘小媳妇去练兵,八路弟兄枪枪都打靶心。”

  崔二月诡秘地啧啧嘴说:“咦,说真格的,秀英姐你男人没信了一两年了,你就那么老老实实地旱着?一片肥田白白地抛荒了岂不可惜?你整天跟二中队在一起,二中队有那么多耕犁耙锄的好把式,秀英姐你就没个相好的?”

  岳秀英唰啦一下红了脸,正色道:“有哇,你看二中队的弟兄哪个不是咱的相好的?你这个死妮子嚼舌头,咱这个当区长的,跟人家八路同志都是阶级兄弟姐妹。”

  “咦——唏!”崔二月夸张地拉长了下巴,不屑地说:“这话可就说外了,阶级兄弟姐妹又咋样?阶级兄弟姐妹就不兴拧屁股蛋啦?就不兴滚草窝啦?阶级兄弟搂着阶级姐妹,硬是要往瓜棚里摁呢。”?

  这回轮到岳秀英脸紫了,这回是真紫。她跟梁大牙满院子撵着拧屁股蛋子,那是众所周知的事,是闹笑话,自然一笑了之。可是,钻瓜棚就不那么简单了。

  自从有了那回钻瓜棚的经历,岳秀英同朱预道的关系就微妙了,尽管人前装得若无其事,但是那种异样快活的眼神和脸上总也擦不净的激动,还有对于某件事情的幸福的遐想和渴望,是很难瞒过众人之眼的。有时候,夜深人静时,岳秀英便咬牙切齿地想,自己的男人一旦有个下落,生死由他聚散在我,作个了结,自己的将来恐怕还是要跟朱预道窝在一张席子上。朱预道不光年轻英俊,而且孔武有力,来到陈埠县后打了很多漂亮仗,洛安州里的鬼子二鬼子盛传,梁大牙有个万人坑,朱预道一刀十人头。这样的抗日英雄,别说嫁了,白给他当相好的都情愿。

  可是……可是眼下,她却接受命令,守在这里,等待他的出现,不是再把他引到瓜棚里去,而是……要把他引到一个十分险恶的地方去了。

  一联系到任务,岳秀英便在滚烫的太阳下面不寒而栗了。她的心里真是乱极了,暗暗祷告,但愿这一切都是误会,只不过是情报网上出了点岔子,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把朱预道同“通敌”和“汉奸”这一类的字眼放在一起去想。可是,李文彬却说得那么神秘,又是那么确凿,真是让人愁肠寸断。

  她是多么不希望他在此刻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啊。?

  邪门的是,怕鬼偏有鬼,越是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它越是偏偏就发生了。

  “秀英姐,你看——”崔二月突然激动地叫了一声,丰盈的脸庞兴奋得艳若桃花。

  顺着崔二月示意的方向看去,岳秀英的脑袋嗡一下胀大了——天啦,果然是朱预道。?

  胆大包天的朱预道,身穿一套半新的八路军土布制服,肩膀上斜挎着一柄德国造的二十响驳壳枪,茫然无知一张危险的网正在身边向他张开,正迈着自信悠闲的步子,一步一耸地向周四根居住的宅院走去。

  “怎么办?”崔二月紧张地问。

  “什么怎么办?”岳秀英此时已经完全乱了方寸,咬牙切齿地想了好大一会儿才说:“朱中队长想必是出山公干,不要管他。”

  “可是……”崔二月一脸困惑地说,“你分明跟咱说过,连只兔子到周四根的家里去,都要看清是公的还是母的是大的还是小的,你说过要丝毫不差地向组织报告啊,咱们报告不报告?”

  岳秀英杏眼一瞪,低声喝道:“谁让你报告啦?报告是你向我报告,我向组织报告。你的任务是给我看着这里,弄清情况再说。要是出去瞎嚷嚷,看我不撕烂你的小……那个!”

  崔二月见岳秀英没来由地就上了火,而且火气还很大,便不高兴地说:“谁说要出去瞎嚷嚷啦?不报告就不报告,你发什么火呀?”

  岳秀英正要答腔,崔二月忽然向她做了个手势,嘘了一声:“区长,小声说话,他正在回头看咱们呢。”?

  岳秀英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举目望去,朱预道果然转过身来,远远地像是朝着这边张望。望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喷嚏,又转身走了。岳秀英和崔二月擦擦额上的冷汗,愣了一会儿,才看清又上来几个人,是二中队的通讯员和几个班排长,尾随朱预道而去。

  ?

  二

  走在亮晃晃的太阳地里,朱预道的步子便有些飘忽。他今天到周四根家,是要见一个人。

  还是在上个月潜进洛安州的时候,梁大牙根据分区王兰田副政委的指示,将一封密信交给朱预道,让他带进城里去,送给洛安国立中学的吴先生。朱预道依计照办。

  事后才知道,吴先生和王兰田原先是一个组织的,现在在做“皇协军”三大队的兵运工作。?

  月初,王兰田悄然来到江店集,在梁大牙的秘密安排下,同“皇协军”三大队派出的联络员周柳树接上了头。周柳树当时说,反正的准备工作还不是十分充分,还有几个铁杆亲日分子没有处理掉,请八路军再给一些日子,待方方面面都稳妥了之后,方可行动。三大队苏

  佳晡大队长为了表示反正诚意,将于近日给凹凸山的八路军送来一批枪支弹药、烟土、布匹和医疗用品。昨日,周四根家嫁姑娘,周围五集四镇零零散散地来了二十几个亲戚,今天上午梁大牙就派人来,要朱预道亲自前往周四根家“盘问来客当中有没有奸细可疑分子”。

  朱预道心领神会,想必是那边的礼物送到了。梁大牙上回临走时留的有话,药品、布匹和钱财送往凹凸山分区,两挺机关枪和一门小钢炮就归二中队了。

  到了周四根家,周四根打开了给老娘备用的紫木棺材,朱预道果然看见了两挺崭新锃亮的歪把子机关枪和一门小钢炮。除了烟土药品和一百块银元之外,还有红绿两匹缎子布。交接完毕,朱预道春风满面,吆五喝六让同志们搬来箩筐,将大卸几块的枪炮埋在筐下,上面

  盖上蓑衣,兴高采烈地打道回府。?

  同志们挑了东西先走一步,朱预道自己便玩了一个小小的花招,动手将红绿缎子布各扯两块,分成两份,预备给梁大牙送一份,自己留一份。他知道梁大牙心里装着一个小女子。城里的女子喜欢花里胡哨,就算眼下不能做成衣裳穿在身上,哪怕压在书箱子里抽空看上一

  眼恐怕心里也是滋润的。那小女子高兴了,梁大牙自然会更高兴。至于自己的这一份,当然是要送给岳秀英了。

  这一路上,朱预道的黄梅小调就哼得格外滋润。虽然差不多隔两天就能见到岳秀英,可是众目睽睽之下,近在咫尺,远若天涯,每回在一起都是公事公办,连句掏心掏肺的温热话都不敢说,挨得越近越是把握不住,可以说是天天见面天天想,而且不光是心里想,如果一

  个男人真的要想一个女人,那么他的全身都会去想。

  现在,已经是日落西山夜幕将至了。朱预道就这么怀里揣着两块缎子布,也揣着对于梁大牙的无限感激和对于岳秀英的热切眷恋,心里盛着流不尽的江河水,嘴里哼着词不清的黄梅调,大步流星地赶回了江店集。他打算今晚冒个险,吃过晚饭便出山查看防务,机会一稳

  当,就跟岳秀英见上一面,哪怕只有一袋烟的工夫也行啊。?

  可是,他做梦也没有预想到,还没有等到他踏进中队部驻地房东张老五家的门槛,巷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人影,一支硬梆梆的家伙顶住了他的后腰。?

  

  三

  ?梁大牙前腿弓后腿绷,双手擎着小钢炮的炮管,眯起左眼,右眼从炮管里望出去,便望见了一片烫眼的紫气。

  关于这门小钢炮,还有一则曲里拐弯的故事。自从那次端掉西马堰据点,缴获了这门八成新的小钢炮之后,梁大牙就不像以往那样看重机关枪了。比较起来,当然还是这玩艺儿过瘾,能隔山打人,落地开花一片,一炸就能炸一窝。

  家伙是二中队缴获的,朱预道起先赖账,不想上交,想留着自己先露一手,梁大牙趁机给他狠狠地上了一堂风格课。梁大牙说:“吃独食屙驴屎,你想犯错误吗?我听老红军说,长征的时候,彭德怀不知从哪里搞到了半碗辣子肉,连闻都舍不得闻一下,就送给了朱总司令。朱总司令倒是闻了一下,却连一口也没舍得吃,连汤带水送给了毛主席。你朱预道好大的胆,竟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攒私房钱。你亲自给我把家伙送过来,少一个零件我剁你一根脚趾头。”

  朱预道当然不敢马虎,立马就把小钢炮和五发炮弹送到了陈埠镇。那时候大队部没有人会摆弄这玩艺儿。一见新炮,梁大牙快活得直吸冷气,把大队部的兵和周围的老百姓都吆喝到二龙岗,本大队长要亲自露一手。岂料那炮横竖就是一声不吭。梁大牙折腾了几袋烟的工夫,装了卸卸了装,急出了一身臭汗。弄到最后,梁大牙终于光火了,一把扯过朱预道,鼓起眼珠子质问他是不是做了手脚。朱预道老老实实地坦白,手脚是断不敢做的,但在送来之前,他也在江店集玩过一阵子,好像里面有个东西弯了。

  梁大牙不听便罢,一听这话,差点儿没有气晕过去——妈拉个巴子,里面有个东西那不是撞针么?撞针弯了它还响个鬼!看着一圈子嘻嘻哈哈看洋相的兵和老百姓,梁大牙恨不得猛抽朱预道几个耳巴子。真是晦气,本大队长想露一手,哪想到脸没露出去,倒把馅露出去了,弄成了这种骑虎难下的局面。欲说就此收场,本大队长的面子已被弄得轻飘飘的,这个场还收不掉。

  梁大牙急中生智,心里琢磨,但凡火器,发射的道理都差球不多,就像长枪,也是靠着一根钉子撞屁股,撞热了就炸。思路到了这个地步,梁大牙就有主意了,吆喝朱预道去找了一根铁钉,将炮弹塞进炮膛里架好,铁钉摁在炮弹屁股上,准备用人工撞针把炮弹楔出去。

  梁大牙自发组织打炮表演的时候,宋副大队长和东方闻音等人压根儿不知道,后来听见街上有人乱哄哄的说梁大队长在二龙岗上玩炮,这才慌慌张张地跑过去看个究竟。等他们跑到二龙岗上,梁大牙已经操作准备就绪,举起锤子正要楔钉。

  宋副大队长一看这阵势,吓得腿都软了,颤着嗓子大喊一声:“住手,危险!”

  梁大牙老远望见宋副大队长,哈哈笑道:“老宋别尿裤子,今天本大队长要给你们玩个稀罕的。”言毕,不由分说,举起锤子一锤楔了下去。

  ? 只听见裂天动地的一声,那炮弹果真爆了,一团火球腾空而起,弹丸呼啸出膛。

  围观的老百姓和八路军士兵一起趴下,惊愕之余,又雀跃欢呼。却不见梁大牙有什么反应。宋副大队长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连滚带爬扑到高坎处,一迭声地大呼小叫:“老梁老梁,梁大队长,你怎么样?”

  ?起先喊了几声没有动静,警卫班的战士也围了过来,直到烟尘渐渐散去,才听见洼坑里有人瓮声瓮气地哼哼:“他……他娘的,这狗日的鬼子炮……屁股也能起火……”

  宋副大队长带着几个人摸上去,一看,果然是梁大牙,不过已经今非昔比了,露出了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脸上黄毛黑皮纵横交错惨不忍睹,连那一对经常凸出眼眶的眼珠子都看得不甚分明了。梁大牙见众人围观,知道自己又闯祸了,但还是狗急跳墙地给自己找了台阶,抹了抹黑脸,煞有介事地说,本大队长这是给你们做个示范,都看见了没有?往后绝不允许凿炮弹的底火,多危险啊!

  那时候杨庭辉还没有到军区学习,知道了这件事情,便把梁大牙叫到分区,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顿。杨庭辉说:“啊,你梁大牙真英雄啊,我看要是给你一架梯子,你敢爬到天上去。可是你要记住,你现在不是蓝桥埠上的地痞无赖,你是八路军的县大队长。我横竖弄不明白,跟日本人作战,你梁大牙刀快枪准,把仗打得风雨不透。怎么偏偏就在这些小问题上,尽做一些孩子事,真让人为你害臊。”

  梁大牙自知理亏,红着脸笑得很尴尬,说:“司令员,咱错了。咱不像那些老革命大队长,时刻注意形象。咱这个人,作战开会时,咱能时刻记得咱是大队长,可一到寻常日子,咱就……就放松了要求。”

  杨庭辉说:“往后打仗,不许你再抱机关枪了。你的职责是指挥好全大队,不能光耍个人英雄主义。”

  ? 梁大牙说:“明白了,慢慢改。”

  ?您
杨庭辉说:“缴获了新装备,要虚心学习,要请行家指教,哪能自己蛮干瞎鼓捣呢?你个人死球了事小,但是对凹凸山地区的抗日局势有影响。前几天洛安州里起了谣言,说你梁大牙跟朱预道自己把自己炸死了,我杨庭辉被八路军总部撤了职,鬼子都想趁机来‘扫荡’你陈埠县,你知道吗?”

  梁大牙咧开大嘴笑了,说:“果真如此就有好戏了,咱们将计就计打他个龟孙。”

  杨庭辉板起脸说:“我已经跟宋上大和马西平下了死命令,让他们监督你。以后作战,梁大牙再抱机关枪往前冲,我撤他们的职。”

  梁大牙挠挠头皮说:“……这样吧,往后我保证不抱机关枪了,可是司令员你得让我操炮。我的小钢炮在哪里,我的指挥位置就在哪里。”

  杨庭辉想了想才说:“这个我不做死规定。但是你要当心。”

  这以后,梁大牙果真扛上了小钢炮。二中队缴获的战利品,送到分区枪械所修理一番,便成了梁大牙的个人装备。而那挺伴随他几个春夏秋冬的苏制机关枪,则礼尚往来地下放给了朱预道。

  最近一段时间,洛安州蠢蠢欲动的日伪军们终于弄清楚了,梁大牙和朱预道并没有被炸死,便老实多了,不肯轻易进山。陈埠县县大队奉分区指示,抓住这一难得间隙,一方面帮助老百姓收粮食,另一方面开展政治练兵,同时组织官兵学习文化。?

  

  四?

  这一天梁大牙照例擦炮。这是他的重要爱好,干起来就格外来劲,炮管擦得锃亮,连脚架都蘸油擦去了锈渍。?

  擦完炮,还没收拾利索,警卫员黄得虎便一头冷汗地跑过来,报告说二中队出纰漏了,朱预道中队长被人家逮起来了。

  梁大牙一听,头皮都炸了,也顾不上多问,对警卫员吼了声“把炮给我扛回去!”便急如星火地赶回了大队部的驻地。

  大队部里,除了陈埠县县大队的几名负责人,正中条几边还正襟危坐着兼职政委、陈埠县县委书记李文彬。

  众人见梁大牙阴气沉沉地闯进来,情知今天有场大动干戈的口舌,纷纷捏了一把汗。

  果然,梁大牙进了屋,连坐也没坐,门神似的立在堂屋中央,两只手卡在腰间黑起脸皮问道:“我听说把朱预道看起来了,是哪个狗日的下的命令?”

  李文彬摸了摸眼镜框,不慌不忙地回答:“是我。不是什么狗日的,是陈埠县县委书记兼陈埠县县大队政委李文彬。”

  梁大牙对李文彬的从容有点意外,随即嘿嘿一声冷笑:“我就知道是你。我看你是狗逮老鼠,爪子也伸得太长了吧。你凭什么逮人?”

  李文彬向四周看了看,见众人都是面无表情,便微微笑道:“梁大牙同志,你不要着急,我把详细情况向同志们介绍一下。”

  然后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前一时期,日伪几次进犯凹凸山失利,遂改变了对策,由武力征服改为怀柔攻心,组织谍报机关“石榴一号”紧锣密鼓,企图收买我凹凸山八路军干部中的意志薄弱者,其中陈埠县县大队二中队中队长朱预道就是敌人首批收买的对象。前几日,山野大佐派出“皇协军”三大队的周柳树到江店集活动,对朱预道许以重金并色相拉拢。朱预道已经接受敌人送来的枪支弹药和烟土、银元、布匹等财物。上级反谍报组织得到准确情报,已将朱预道收审。现在人赃俱在,但朱预道拒不交待问题,声称必须见到梁大队长,否则什么话也不说。如此,只好请梁大队长站在抗日大局的立场上,同朱预道划清界线,并且澄清有关事实:一,朱预道同周柳树接触,陈埠县县大队主要领导是否知情?二,情报显示陈埠县县大队二中队接受日伪礼品,分区乃至上级军区都有人授意,陈埠县县大队这一级究竟是谁接受了谁的命令?三,朱预道同二区区长岳秀英发生了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岳秀英受组织指派监视周四根行动,意外地发现是朱预道前往周家活动,于是隐瞒不报,并且威胁县委秘密特工人员“不许越级报告”。对于岳秀英同朱预道的非正常关系,县大队主要负责同志特别是梁大队长是否知情……

  李文彬如此一说,不仅梁大牙,连在座的马西平等人都吃惊不小。?
情况已经明朗,梁大牙反而坦然了,蹲在门口燃着一根硕大的草烟卷,吸了几口压住火气,哈哈一笑说:“狗日的李同志提的这些问题老子都知道,可是老子就是不告诉你。你自己倒是必须给我说清楚,你个狗日的今天在我的队伍里安个眼线,明天擅自逮我的人,后天恐怕还想收拾本大队长呢。你说清楚了,是哪个狗日的指挥你的?你说清楚了,我也可以说清楚。你要是说不清楚的话,嘿嘿……”

  梁大牙起身一拍屁股,把驳壳枪捋出来啪的一声掼在条几上,说:“我梁大牙认得你是李文彬,它恐怕就认不得你了。”

  出乎梁大牙的预料,李文彬这回并没有被他的气势汹汹所吓倒,反而异常平静,又扶了扶眼镜,不惊不乍地说:“梁大牙你收起这一套,我李文彬参加革命连死都不怕,还怕你这根破枪吗?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所作所为,一切都是按照组织的计划进行的。”

  副大队长宋上大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动静,见火候差不多了,才慢腾腾地开口说道:“李政委,分区的命令以往都是直接给县大队的。你虽然是本大队兼职政委,但是分区和特委明确你主管地方政权,县大队的政治工作由东方闻音同志全面负责。现在我们都没有接到分区的命令,你就把朱预道抓起来,恐怕不大符合组织程序。”

  李文彬横了宋上大一眼,说:“你宋上大同志在政治上糊涂。我只能告诉你,我的所有行为都是有组织依据的,绝不是我个人随心所欲。但是我不能告诉你是谁直接布置的,这是组织原则问题。”

  驳斥了宋上大,李文彬又把目光转向梁大牙,意味深长地笑笑说:“梁大牙同志,事实上组织上现在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朱预道的所作所为,梁大队长并非一无所知。当然,这并不是说你梁大牙就是同谋或者主谋,你也是受人指使。你不要以为你是在执行命令,我可以告诉你,这里面有阴谋。在凹凸山地区,在我们的队伍里,有一个敌特渗透的组织。你梁大牙不要陷得太深。”

  梁大牙撮住大烟卷猛吸几口,然后勾起一只脚,把烟屁股摁在鞋底上,恶狠狠地戳灭,皮笑肉不笑地说:“李文彬同志,你的这番话在我听来犹如放屁。你口口声声说组织组织的,你到底是哪家的组织?凹凸山的共产党只有一个,难道党内有党?凹凸山的八路军也只有一支,那就是杨庭辉司令员领导的凹凸山军分区部队。杨司令上军区学习了,但他还是司令,我不管你这阴谋那卵毛的,老子现在就同你上江淮军区,杨司令面前咱们论个是非曲直。”

  李文彬仍然不卑不亢,说:“梁大牙同志你别激动,你现在上江淮军区也见不着杨庭辉同志了,杨庭辉这次不是到军区学习,也不是到军区当副参谋长,杨庭辉他已经……啊,这个现在还是机密,就不说了。实话跟你讲吧,我已经把这里的情况向分区和中心特委作了汇报,中心特委主持工作的江古碑同志,还有分区的窦玉泉代司令员和张普景代政委,已经出发了,很快就会赶到陈埠县来处理这里的问题。”

  梁大牙愣住了。看了看马西平等人,大家也是面面相觑。会场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沉默。

  多数人不明底细,只有宋上大略微知道一些内幕。

  早些日子,西马堰敌伪据点内一个翻译官秘密派人同梁大牙联系,声称自己从前曾经是王兰田的学生,爱国之心未泯,愿意为八路军提供情报。梁大牙通过内线证实无诈,遂制定了里应外合的作战方案,并且报请分区得到了批准,并且取得了战斗的胜利。按说,这件事情是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但是,前两天,特委代理书记江古碑从西北回来,介绍了西北开展“纯洁运动”的情况,传达了中央社会部某领导人《关于纯洁运动》的报告精神,立即部署在凹凸山区开展整风纯洁运动,要求各级都调查揭发内部有没有通敌的现象,对于近几年来参加抗日工作的所有干部的历史重新进行调查登记次“纯洁运动”由特委代理书记江古碑全面负责,李文彬临时回到特委配合江古碑工作,代理政委张普景对这次运动也持积极态度。分区副政委王兰田此时已经是势单力薄独木难支,再加上上面的精神扑天盖地压过来,自然胳膊拧不过大腿,只好疑疑惑惑地跟着开展“纯洁运动”,没有想到,他领导的那场“里应外合”的战斗,居然被安上一个“内外勾结演苦肉计”的嫌疑,有人甚至公开攻击王兰田是特务,在做地下工作的时候就是叛徒,现在又是汉奸,并以黄金为诱饵,发展了梁大牙等人,暗中埋伏下来。

  大明明知道这些罪名莫须有,属于栽赃诬陷,但他还知道,凹凸山的这次“纯洁运动”看样子势头不小。弄得不好,杨庭辉恐怕都要受到处理,而突破口显然就是朱预道和梁大牙。梁大牙的毛病实在是太多了,用李文彬的话说,梁大牙屁股后面的尾巴伸手一抓就能抓到三十二根。李文彬说,组织上已经派人到蓝桥埠作过缜密的调查,江古碑同志向他透露,仅初步捋一下,梁大牙的问题就有二十多条。譬如:一,出身于剥削阶级家庭,其祖上曾是蓝桥埠土豪,后被土豪劣绅朱恽轩收为义孙,仍然过着剥削生活;二,参加革命动机不纯,当初有投奔国民党军的企图,有严重的投机倾向;三,生活作风恶劣,参加革命前曾经同蔡秋香等人搞腐化。担任大队长后仍然调戏女同志,并且经常威逼某同级女干部给其当“娘子”,并且借执行任务之机到斜河街逍遥楼狎妓嫖娼;四,有严重的本位主义观念,担任领导职务后实行家长制领导,要挟上级任用自己的亲信为其骨干助手,培植心腹股肱;五,不尊重上级,随意谩骂上级领导并且扬言要将某上级领导捆起来;六,给汉奸维持会长拜寿,并贪污战利品二百大洋孝敬汉奸;七,有通敌嫌疑,已经接受汉奸礼物并且隐瞒财物……等等。

  组织上弄出来的梁大牙的这些问题,宋上大不是全信,也不是全不信。但要说梁大牙是汉奸,打死他他也不信。他现在的想法很复杂,一方面,他也隐隐约约地希望组织上教训一下梁大牙。另一方面,出于公心,他又担心,一旦势态闹大,凹凸山的局面恐怕又要兴风作浪了。

  思路到了这一层,宋上大不禁一阵心惊肉跳。再看梁大牙,还蹲在墙角边怒气冲冲地吸他的旱烟。而李文彬却一反往日在梁大牙面前萎萎缩缩的常态,俨然胸有成竹从容不迫,好像已经彻底地夺回了陈埠县县大队的领导权。

  吸完三窝旱烟,梁大牙才缓缓地站起身来,扔掉烟杆,伸出大手,左一巴掌,右一巴掌,两边拍打屁股,拍得满屋子尘土飞扬。拍痛快了,梁大牙捋起方桌上的驳壳枪,又往桌子上掼了一下,吼道:“李文彬,你给我听着,立即交出朱预道。否则,今天你进这个门顺当,出这个门恐怕就难了。”

  彬也不示弱,拍案而起:“梁大牙,你不要撒野,我现在是代表组织跟你谈话,你要保持一个八路军干部的正确态度。”

  梁大牙冷笑一声:“组织?就你们那几个蚂蚱也能算组织?我告诉你,不见到杨司令,你休想捋掉老子一根毫毛。”

  说完,朝门外高喊一声:“来人啦!”

  可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这回不像上次对付窦玉泉和张普景了,梁大牙一声吼,门外一声到。今天是怎么啦??梁大牙愣愣地探出脑袋往外面一看,顿时傻眼了——他的陈埠县县大队的值班分队早已不知去向,在院子外边除了一个面生的哨兵,还有十几个荷枪实弹穿着八路军制服的人,他连一个也不认识。

  “咦——?”梁大牙睁大了双眼,怒视参谋长马西平。

  马西平低下头来说:“这是李文彬同志带来的特委警备队……是组织……”

  梁大牙在这一瞬间突然明白了,高骂一声“他娘的”,一个箭步扑上前去要抢掼在桌子上的驳壳枪,可是为时晚矣,冷不防从身后蹿上来几条大汉,七手八脚把他掀翻在地,眨眼之间就捆住了手脚。?

  

  五?

  日落月出,老天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轮欲盈未盈的丰月缀在黛青色的天幕上,高高地悬挂在凹凸山的上空。如波的月光从山脊上滑落,飘扬而下,又在山壑河谷和湖塘里溅起片片鳞光,荡漾在天地之间。几缕沁凉的光线透过粗大的窗棂斜斜地射进潮湿的小屋,落在朱预道的脸上,慢慢地挑开了他那双沉重的眼皮。睁开的眼皮眨了几下,看见了满屋子的昏暗,于是又闭上了。

  朱预道自己也闹不明白被关了几天,最后的记忆是江古碑亲自审问了他,要他交代梁大牙同刘汉英的关系。他说没听说梁大牙同洛安州日伪有什么关系,他只知道洛安州的鬼子和汉奸都害怕梁大牙。

  江古碑又要他交代同周柳树接头的情况,交代梁大牙是怎样布置投敌的。他便交代了。

  他说那是奉分区王兰田副政委的指示,做敌人的统战工作。梁大牙从来也没有说过要投敌,只是准备策应“皇协军”三大队反正。

  
江古碑又追查王兰田给梁大牙的密信内容,他说从来不知道有什么密信。江古碑再问,策应“皇协军”三大队的事情,杨庭辉有没有作过什么具体的指示?他回答说只知道这件事是王兰田副政委负责的,没听说杨司令员有过什么指示。

  江古碑又问,上次去蓝桥埠给汉奸朱恽轩祝寿,都跟哪些汉奸接了头,那是不是王兰田和杨庭辉布置的?他说那次只是给朱二爷祝寿,完全是梁大牙个人的主意,同杨司令和王副政委毫无瓜葛。在蓝桥埠,就是到了朱二爷家,别的什么人也没见。

  江古碑后来说,这个人看来是个铁杆亲信了,拒不交代问题,可以划成敌我矛盾了,你们接着问吧。?

  说完,江古碑就走了。此后审讯他的便是锄奸科的干事和特委警备队的人。他回答了十一个不知道,于是也就挨了十一顿拳脚。最后他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便被关进了这间山洞似的黑屋子里。

  现在究竟身处何地,是在梅岭呢还是在特委所在地船冲,是江店集还是陈埠镇,朱预道一概说不清楚。但是有一点他知道,他还在凹凸山,凹凸山秋天的月亮是银黄色的他认得,凹凸山的茶树味道和栀子花香他也闻得出来。??

  那天,朱预道刚从周四根家回到中队部,冷不防被人顶住了后腰,他心里一惊,料想是遇上“石榴一号”了,他在举起双手的同时猛然出腿后踢,没想到踢倒了一个软绵绵的身体。他一个鹞子翻身,正要反手擒拿,却看见滚倒在地上的是岳秀英。?

  朱预道惊问:“秀英,你这是干什么?”?

  岳秀英痛得龇牙咧嘴,但却一声不吭,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拉住朱预道的胳膊,低喝一声:“别吭气,跟我走!”?

  朱预道抽出双枪,疑疑惑惑地跟着岳秀英钻进一个巷子,拐到岳秀英的表叔马万余家。落座之后,那颗扑扑乱跳的心还没有平静下来,岳秀英便一脸悲壮地问他:“朱预道,你去周四根的家里做什么?”

  朱预道心中一怔,脱口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岳秀英柳眉倒竖,一本正经地说:“你先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你先说说你去做什么。”

  朱预道的脑袋瓜子转了一圈,暗自琢磨,本部同周柳树的接触刚刚开始,三大队的反正是一项高度机密的工作,即便是对岳秀英,也不能轻易透露。想到这里,朱预道故作放松地说:“秀英你问这个干什么?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

  岂知话音刚落,岳秀英的手枪便戳向他的脑门。岳秀英厉声喝道:“我算是瞎了眼,原先还当你是抗日英雄,我连人带心一起交给你了,没想到你是个汉奸。今日里也算是了却一段孽缘,要么是我打死你,要么是你打死我。”

  朱预道惊诧归惊诧,想了想,很快就有些明白了,伸手轻轻地推开岳秀英的枪管,从容不迫地点着了一根纸烟,撇撇嘴笑了笑说:“岳秀英同志,你这话是从何说起呀?我是到周四根的家里去过,但那是执行任务。至于是执行什么样的任务,我现在不能跟你说,因为那是保密的。但是有一条,我没当汉奸,我没做半点汉奸事。你要是不分青红皂白就向我开枪,那恐怕你真是要把汉奸当定了。”

  ? 空口无凭,岳秀英当然不会只听他一张嘴说,追问道:“可是我凭什么才能相信你呢?”

  朱预道站起身来反问道:“可是你凭什么就不相信我呢?”

  岳秀英的话头咕咚一下噎住了。是啊,平心静气一想,朱预道的话也有道理。对于现在的她来讲,朱预道的话不可全信,但是李文彬的话就更不能全信了。在李文彬那一头,挂着一面组织的旗子。可是在朱预道这一头,又沉甸甸地缀着一份剪不断理还乱的情啊。在同等的条件下,她当然是宁肯相信朱预道而让李文彬去他娘的。?

  爱情终于起了作用,岳秀英悻悻地收起手枪,然后把李文彬布置给她的任务从头到脚说了一遍。?

  朱预道静静地听,一声不吭。听完了,才走过去,把手按在岳秀英浑圆的肩膀上,问道:“你相信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岳秀英别过脸,把朱预道的手从肩膀上拿开,说:“我自然巴望那不是真的,可那是组织上掌握的,由不得我不信。”

  朱预道冷笑一声,收起双枪,再一次走过去把手搭在岳秀英的肩膀上,并且用力掰过了岳秀英的双肩,看着岳秀英的眼睛说:“我跟你讲,这里面有名堂,有人下网要逮大鱼,他们捋我的辫子在次,弄梁大牙才是主要的。弄了梁大牙,还要敲杨司令和王兰田副政委的门

  牙,我说的你信不信?”

  岳秀英这回倒是没有把朱预道的手拿开,但是仍然没有被说服,她仰起脸,似怨似恨地说:“任凭你说得塌天破地,可是你得跟我讲你去周四根家里去做什么。你不说清楚,我这心里就不踏实,就有一块阴病,就信不过你。”

  朱预道双手用力,捏了捏岳秀英的肩胛骨,把岳秀英的脸搬近了,笑着说:“你就是开枪打死我,眼下我也不能对你讲实情。我是八路军的中队长,我的纪律是钢铁的。”

  虽然是抗日政府的一区之长,但毕竟是个女区长,离开监视地点,钻进表叔家这间光线黯淡的土坯屋子,岳秀英的底气就没有那么足了。再让朱预道左一按右一捏的,心里便有些慌慌的。眼下朱预道离她是这样的近,他的那扇咚咚跳动的宽厚的胸膛就像一壁炉灶,把岳秀英烤灼得心旌摇荡。要不是还有最后一个问号悬在心上,岳秀英真想把这间暗屋变成那间甜甜蜜蜜的小瓜棚。

  可是不行。岳秀英咬紧牙关对自己说,朱预道或许真是个阴险的汉奸,他这样搂着我,是想腐蚀我的警惕性呢,我必须坚强,不能让这个狗日的弄花了眼。想到这里,岳秀英一趔身子,又把朱预道的双手闪了下去,色厉内荏地说:“朱预道,你不要花言巧语,虽然咱俩有过……那事,可是我也不会包庇你的。我今夜就去向县委报告,就说我看见了朱预道的确去了周四根的家里。”

  朱预道阴阳怪气地笑笑说:“你报告了我,他们要是真的把我当汉奸毙了,那你往后再去瓜棚,就只好干啃西瓜皮了。”

  岳秀英说:“你别嬉皮笑脸的。”

  朱预道果然不嬉皮笑脸了,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急忙问岳秀英:“你说跟你一起去监视我的,还有谁?”

  岳秀英答:“是崔二月。”

  朱预道大惊失色,脸皮唰地一下绷紧了,又问:“就是余得富家新娶的小媳妇吗?”

  岳秀英不明就里,见朱预道惊惊乍乍地,不免也紧张起来,老老实实地回答:“就是她。”

  朱预道一把攥住岳秀英的胳膊:“她人呢?”

  岳秀英说:“我想先私下里跟你通个气摸个底,就让她先回家了。”

  “坏了!”朱预道一拍屁股,立马擎出双枪,拉住岳秀英说:“快走,把她追回来。”

  岳秀英说:“你急什么呀,她是个新媳妇,嫁到二区来就归我领导。我已经交代过她了,不许乱说,要是张扬出去,我撕烂她的小……那个。”

  朱预道跺足道:“你这个婆娘区长当得好糊涂。你哪里知道,崔二月的娘家是李文彬在四区的老房东,她跟李文彬私娃子都生过一个,她是李文彬的内线啊!今天若让她见到李文彬,那就要误大事。”

  岳秀英一听这话也恼了,跟着朱预道一边跑还一边脏兮兮地骂:“喔,闹了半天,狗日的李文彬派我监视你,又让崔二月这婊子监视我。好阴险啊,姑奶奶这个区长硬是被他们耍在中间了……我向李文彬介绍崔二月的时候,他们还装着不认识,崔二月还装着不积极……”?
朱预道不耐烦了,打断了岳秀英的?嗦,喝了声:“别说了,快走!”?

  二人大步流星地往外冲,可是,刚出马万余的院门,朱预道便被绊倒了,迅雷不及掩耳地冲上来几个人,缴了二人的械,将他们捆住了手脚。岳秀英挣扎着看了看四周,果然看见崔二月站在街巷里,一扭腰肢不见了……?

  

  六

  现在,朱预道终于清醒了。?

  摸了摸身上,腰里掖着的那几块缎子布也不见了。心里一阵

  懊悔,真不该贪那点花哨便宜,不仅给李文彬抓住了乱搞男女关系的把柄,连累了岳秀英,恐怕还要因此连累梁大牙,甚至要连累到东方闻音。

  朱预道此时还不知道,就在同一座山里,就在这同一个黑乎乎的山洞般的院子里,梁大牙也已经被拳打脚踢地关了进来,并且就关在他的附近。?

  这里是江古碑领导的特委社会部,关押人犯的房子是一座寺庙的耳房,被人称之为“改造院”。

  朱预道所领教的皮肉之苦,梁大牙无一例外地都加倍领教了。对于梁大牙,无论于公于私,江古碑自然又多了些不明不白的怨恨,所以下手也就更狠了,并且模仿日军的老虎凳、压杠子等酷刑,打得梁大牙体无完肤。

  但是梁大牙认定一条死理,不见到杨庭辉和王兰田,他什么也不说。要说,就只有一句话:“老子是八路军的大队长,老子没有给鬼子当奸细。”

  ?打急了,就吼,就骂,就撞墙,吼一声:“要杀要刮狗日的看着办,二十年后老子还是一条好汉,那时候还要找你们算账,看看咱们谁是汉奸谁是八路。”?

  在梁大牙的瞳仁里,只有杨庭辉和王兰田才是组织。没入党那阵子,他压根儿不知道共产党是哪路神仙,他是从杨庭辉、王兰田那几个人的身上认识共产党和八路军的。别说李文彬,就连窦玉泉、张普景那样的分区首长他也没放在眼里。所以当江古碑问到他当初准备投

  国军的事情时,他居然回报了嘿嘿一声冷笑,说:“那是啊,那时候幸亏遇上了杨司令,要是一开始就遇上你们这几个狗日的,此地肯定留不住你梁大爷,老子恐怕都在刘汉英那里当团长了。”这番话自然又被作为一条罪证记录在案,同时他也十分现实地多挨了一顿臭打。如此三五个回合下来,梁大牙已是鼻青脸肿面目全非。?

  在梁大牙面前,江古碑就没有在朱预道面前那样从容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尽管已经成了阶下囚,但是梁大牙只要一息尚存,就虎威不倒,那双充满了野性的凶猛的目光往往让江古碑心虚。在最初

  的胜利激情消退之后,江古碑就很少亲自出面审讯梁大牙了,而是把他交给了社会部的“特警队”,下放权力,随便他们怎么拾掇梁大牙。?
挨打的还不仅是梁大牙和朱预道。?

  这次“纯洁运动”,从分区到分队,总共抓起来八十多个人,有的的确有问题,譬如腐化堕落搞女人。有个排长擅自带部队打了个土豪分浮财隐匿不报;有个副中队长从伙房里偷了一只羊腿托人捎给斜河街的老相好,有个班长把缴获的两支三八大盖埋到高粱地里,后来又以三十块大洋的价钱卖给了江店集的一个地主,等等。?

  当然,多数还是无线上纲,抓的最多的,还是那些被江古碑和李文彬等人认为是“宗派主义”的人,譬如有两个战士在一起闲聊天,战士甲说:咱们是共产党的队伍,可是谁是共产党呢,一面也没见过。战士乙说:怎么没见过?杨司令就是共产党——就这一句话,两个战士都被抓起来了。共产党是什么?共产党是个组织,是由“员”组成的,是伟大的组织,杨庭辉怎么能代表共产党呢?当然要抓起来。还有一个独立营的连长,说过一句话:“杨司令要是真的离开凹凸山,往后的仗就难打了。”——此人更得抓起来。世界上没有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连这点革命觉悟都没有,还算什么革命者??

  运动的方式是层层发动,互相揭发,你说过什么,他做过什么,甚至某某想过什么,都在揭发之列。运动是革命的运动,革命的运动依靠的是群众。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但到了最后,被抓起来的也都还是群众,连凹凸山革命根据地的老群众、分区副参谋长姜家湖也被抓起来了。姜家湖是当初跟随杨庭辉到凹凸山创建根据地的三个人当中惟一没有牺牲的人,对于杨庭辉忠心耿耿,在凹凸山对敌斗争中立下了汗马功劳,而且为人处事谨慎,老实巴交的。把这样的人也抓起来了,就不能不让人心寒齿冷了。?

  

  七

  ?梁大牙被抓之后,负责运动的几个运动领导人曾经很严肃地坐在一起商量怎样处置他,窦玉泉当时没有明确表态。?

  散会之后,李文彬跟在窦玉泉的屁股后面,一直跟到他的住处。窦玉泉现在是代理司令员,兵权在握,在梁大牙的问题上他不表态,李文彬的心里就很虚。?

  李文彬向窦玉泉提出质疑,抗议其态度暧昧。窦玉泉沉重地叹气说,我也有难处啊。至于有什么难处,窦玉泉又不肯说出来。?

  两个人各怀心事对峙了一个多钟头,争论得很厉害,等江古碑找上门时,李文彬竟是脸色惨白,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李文彬和窦玉泉究竟吵了些什么,江古碑不得而知。?

  窦玉泉对江古碑说:“你们好大的胆子!梁大牙如果是汉奸,当然该杀,可是除了说梁大牙给汉奸拜过寿,别的好像找不出多少通敌的嫌疑。而拜寿那件事,王兰田同志调查了,梁大牙并没有跟敌伪有联系。梁大牙如果不是汉奸,把他收拾成这样,他不是汉奸也是汉奸了。请神容易送神难,积怨甚深,怎么得了啊,怎么得了啊。”?

  江古碑说:“你怎么这个态度?抓梁大牙你也是同意的啊。怎么处理,你还得拿意见。”?

  窦玉泉说:“你是特委代理书记,也是这次运动的主要负责人,要我拿什么意见?我支持你。”?

  然后,就不说话了,起身从饭桌上取出一本书,悠忽悠哉地翻了一阵子,说:“好了,这件事情你们自己拿主意吧……昨晚我读书,有一个字,是眼面前的,就是想不起来该读什么音了,老江你来帮我看看。”?

  江古碑凑过去一看,不以为然地说:“串下一个心,患嘛。怎么连这个字都记不住了?”?

  窦玉泉笑笑,说:“是了,患难的患。”?

  江古碑愣了半晌,还是不得要领,死缠着要窦玉泉拿意见,窦玉泉不耐烦了,说:“分区政治工作是老张负责,你不妨听听他的想法。”?
去找张普景的路上,江古碑颇费了一番思量。这一次斗争是白热化了,关于梁大牙的问题确实是个棘手问题,当真不能掉以轻心。他突然想起了刚才他在窦玉泉翻开的那本书里看“患”字的时候,那两句话好像是关于虎呀蛇的,他一路想下去,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

  那两句话是“放虎归山终为患,打蛇不死随棍上”。?

  就这两句话,让江古碑毛骨悚然,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想当初,在梁大牙提拔就任陈埠县县大队长的问题上,自己提出来,如果不提,就干脆杀了,不就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吗?你不杀他,要是让他得势,他就要杀你,革命就是这样严峻。但另一方面的问题是,那时候梁大牙草莽一个,杀了就杀了,而现在梁大牙羽翼已丰,杀了梁大牙,还有牛大牙马大牙,搞得不好就要出乱子。况且,梁大牙是分区的人,窦玉泉意思有了,但明确的话没有,要杀梁大牙,没有代理政委张普景发话还是不行。可是,张普景那个死脑筋,他会发话吗??

  江古碑停住步子,原地愣了半晌,后来决定还是先同李文彬通好气了再说。?

  当江古碑找到李文彬的时候,李文彬还在他的临时住处发呆,脸色依旧苍白,说:“老江,情况十分复杂,老窦这个人太让人难以琢磨了。”?

  江古碑问老窦到底都说了些什么,李文彬却又阴着脸不说了,只说:“人心难测,人心难测啊。弄来弄去,把梁大牙抓起来了,他倒成了局外人,站着说话不腰疼,反过来说给我们帮忙出主意,你说这叫什么事?难道运动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吗?”?

  江古碑说:“革命就是你死我活,不能瞻前顾后。前汉亡了有后汉,他们不干咱们干。还是要坚决斗争。”?

  李文彬长叹一声:“老江我跟你讲,我有预感,这次运动,弄得不好你我要吃大亏。”?

  当天晚上,江、李二人去找张普景,再次提出来要杀梁大牙,张普景的态度倒是很明朗,说:“‘纯洁运动’很重要,早就该搞了。我同意你们把梁大牙的牙打掉,但我不同意把他杀掉。梁大牙的问题没搞清楚,你们说梁大牙和朱预道同汉奸有联系,老王证明那是他的策反工作,统战工作是绝密的,单线指挥,我们大家都无权调查。能够在桌面上说的,就是给汉奸维持会长拜个寿,就那二百块大洋的问题。但说他是汉奸通敌查无实据,所以罪不当诛。可以严加审讯,把问题弄清。我提醒你们,你们把那几个搞腐化的和卖枪开小差的杀了可以,但梁大牙要是死了,我是要调查的。”?

  如果不是张普景这不冷不热的态度,梁大牙的那缕冤魂现在恐怕早就游荡在阴曹地府里,已经开始考虑投胎转世了。

  ?

  八?

  由于江古碑等人封锁消息,直到梁大牙被逮后第四天,东方闻音才知道这回事,顿时急得像热锅里的蚂蚁,但她不知道梁大牙究竟被关在哪里,最后还是代理政委张普景发了话,她才终于被允许去见梁大牙一面,但张普景同时要求她“开展说服教育工作,争取梁大牙悔过自新,交代问题”。

  东方闻音赶到“改造院”的时候,梁大牙已经被囚禁十二天了。乍一见沦为阶下囚的梁大牙,东方闻音只觉得一股冷风扑面而来。一条膀大腰圆的汉子,眨眼之间就被捋小了一号。那双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因为眼窝陷凹而更加突出,阔脸拉长了许多,下巴颏尤其向前,吊着松林般茂盛的胡茬。原先紫红色的脸膛加重了颜色,红变成紫,紫变成黑,同腮上和下巴颏上的黑胡茬浑然一体。左脸上方还有一块淤血的乌青。

  那当口,梁大牙正在昏睡,听见动静,便有气无力地睁开了眼睛。那眼起先睁得浑浊,浑浊了片刻,便骤然放光,随即就一轱辘坐了起来,叫道:“咦——你怎么来了?”

  东方闻音说:“我来看你……”话还没说完,鼻子一酸,就噗噗嗒嗒地掉了泪。

  梁大牙差点儿扑了过来,但只在瞬间,就站稳了,重新一屁股坐在稻草铺上,问道:“你相信他们的鬼话吗?你相信我梁大牙是汉奸吗?”

  东方闻音欲言又止,一眼瞥见窗外闪过一双眼睛,心里明白,张普景和江古碑压根儿就不相信她,之所以允许她来看梁大牙,其实另有所图,是想通过她套出梁大牙的话。东方闻音没有说话,做了个暗示动作,然后靠近梁大牙坐下,从包里取出两个白面馍馍递过去。

  梁大牙接过馍馍,狠狠地横了东方闻音一眼,埋下脑袋就是一顿大嚼大咽,不多时两只鞋底大小的馍馍就消失了。吃完了,又捧起铺边的瓦罐,举到空中,轰轰烈烈一阵牛饮,再放下瓦罐,擦擦嘴,一口长气吸进肚子里,便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东方闻音仍然无语,悄悄地又递过来一个烟荷包,这是临来之前特意向马西平要的。

  梁大牙说:“多谢了东方同志,我对不起你啊,我这个大队长没有当好,连累你这个政委也受委屈,心里真不是味道哇。”

  东方闻音的心里又是一阵潮湿,压低声音说:“其实是我对不起你,我这个政委算是什么政委啊,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却连一点办法都没有,我连什么忙也帮不上。从前也是,仗都是你们打的,罪却又让你们来受。我都糊涂了。”

  梁大牙喘着粗气说:“话不能这么说。你东方姑娘是为陈埠县县大队起了重要作用的。你恐怕还不晓得,有一次杨司令要把你调回分区,被我挡住了。我什么也不要你干,只要你人在陈埠县,一成的劲我能使出十成,要是没有你,我十成的劲也当一成使。你往这里一站,本大队长就能沉住气了,心里什么主意都有。我跟杨司令说,我宁肯拿一个中队去换东方闻音。拍着心口想一想,我们在陈埠县干得差吗?查查分区的功劳簿,那上面有多少战果是咱们的?不差啊。咱们合作得多好啊……可是恐怕再也不能在一起战斗了……没有想到会落到这步田地。”

  东方闻音的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巨大的感动,她没有想到在梁大牙的眼睛里她会那么重要,会起到那么重要的作用。可是事情已经形成这种局面,她又能说什么呢?

  梁大牙从一个角落里摸出一张书本纸,再撮出一撮烟叶子倒在纸上,卷起来,举到嘴边,用舌头舔了舔,沾了点唾沫,手一哆嗦,烟卷没有沾上便散了,金黄色的烟叶子从手指缝里流了出去,撒了一地。再掏出纸,撮出烟叶子。这回将烟卷成了,划了一根洋火,手一抖,火又灭了。东方闻音轻轻地嘘了口气,走过去接过洋火,帮他把烟点着了。

  门外又闪过一个影子。

  东方闻音定了定神,把握住情绪,换了一副声调,提高音量说:“梁大牙,你要相信组织,认真地反省你的问题。”

  梁大牙会意,转过脸,大咳一声,朗声说道:“我的那些问题我过去说过多遍了,现在再说一遍,并请你代我向组织汇报。第一,说我出身剥削阶级家庭,纯属胡扯。我祖上是当过商人,但是商人不等于就是剥削阶级。我本人过去也有几块洋钱,那是我给人家当伙计挣的。第二,说我投机革命,这是故意栽赃。我从前有过投国民党的想法,我认账,但是我不承认那是投机,因为那时候我不了解八路军。杨司令说过,无知者无罪。自从参加了八路军,我梁大牙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抗日,这个事实但凡长了眼珠子,都是能够看得见的。第三,说我生活作风恶劣,从前在蓝桥埠搞腐化,这是无中生有。我离开蓝桥埠才十九岁,那时候百事不懂,我不懂什么叫搞女人,也不懂得搞女人是不是就是破坏抗日。第四,说我假借抗日的名义到斜河街逛窑子,血口喷人,我当时只想杀汉奸弄几条枪。就算我有那个心,也没有那个时间。第五,说我有本位主义思想,这是歪曲。我确实曾经要求提拔我看重的人,但那是为了抗日作战。我所提拔的人都是英雄好汉,不是稀泥软蛋。大戏里都唱,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我们为什么就做不到?第六,说我给汉奸维持会长拜寿,事情是有的,但这话不全对,我是给抚养我的朱二爷拜过寿,也送了二百块大洋,朱二爷当了伪政权的维持会长是不错,但他不是汉奸,这一点组织上已经有结论了,有的人老是揪住这个问题不放,用心险恶。第七,说我调戏妇女,这是小题大作。我是拧过人家女同志的屁股,但人家也拧过我的屁股。窦玉泉那一次到上派河组织春耕,还跟牛二的婆娘摔过跤掏过裆,那算不算调戏妇女?说我威逼同级女干部做老婆,这话说对了一半,用你们的话说这叫追求爱情,不是什么卵子……威逼。追求爱情我不仅承认,而且还要追求下去,放我出去,我立马就给组织上打报告……”?

  梁大牙越说越起劲,说到最后,便是手舞足蹈了。

  东方闻音的心里突然涌出一阵热乎乎的潮湿感。她想,眼前这个看似粗莽的汉子,心里其实有数得很啊。有些话,硬是让他说得惊心动魄。她现在还无法准确地判断自己对于梁大牙的感情属于哪个层面,究竟是敬佩、是同情、是可怜抑或当真有丝丝缕缕的爱之音弦?

  她觉得在这条凹凸山土生土长的汉子面前,自己竟然变得十分茫然了。?

  梁大牙还在咆哮,当然是通过她向组织咆哮,可是她已经听不进去了。她也闹不明白这次“纯洁运动”是怎么回事。杨庭辉离开了凹凸山,她想去找王兰田,但又听说王兰田的处境十分尴尬。王兰田分工负责凹凸山地区的策反工作,可是几处策反都是半途而废。固商县策反一个伪军中队反正,不仅没有成功,反而为日军利用,固商县县

  大队损兵折将,伤亡八十多人。对这个问题最早提出疑义的是窦玉泉,但具体调查的是李文彬和江古碑,他们到处奔波,搜集到王兰田当年在洛安州教书时的三十六名学生中,有十二人在国民党军里任职,还有四个人甚至在“皇协军”里任职。当八路的,只有两个人。这样,窦玉泉等人对王兰田当年地下工作效果的怀疑也就似乎有些根据了,而王兰田当年对上的联络人就是杨庭辉,王兰田和杨庭辉是一根绳子上拴的两只蚂蚱。显然,巴掌扇在王兰田的脸上,杨庭辉也跑不了疼痛。可是,这些话怎么能跟梁大牙说得清楚呢?

  分别之际,东方闻音把握住情绪,公事公办一般问梁大牙对组织还有什么要求,梁大牙大吼大叫,说:“第一,我要求见杨庭辉司令员和王兰田副政委。第二,如果不让见杨、王,那么请组织上算一笔账,分区的功劳簿上记录了我梁大牙亲手杀了十六个日本鬼子,一颗鬼子头换一只鸡,一天给我送一只鸡来,熟的行,生的也行。每天只给半斤稀饭,老子受不了。吃完十六只鸡,小腿一伸拉他娘的倒,老子不当饿死鬼。第三,果真把我梁大牙毙了,请你们在洛安州里贴出告示,看看鬼子放不放炮仗,听听老百姓骂不骂娘。第四,……”

  梁大牙说到这里,看了东方闻音一眼,略作沉吟,然后接着说:“别人作弄我说我是汉奸,我不管他娘的,但是你不能说我是汉奸。这个世界上,我没有别的亲的热的了,收尸那天,你找个背阴处为我哭上一场,我在九泉之下给你磕十个响头,保佑你一生平安。”

  说完,两眼紧紧地盯着东方闻音,等待她的回答。

  东方闻音费了很大的劲才把自己控制住,两眼潮湿地看着梁大牙,轻轻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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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32楼 发表于: 2006-02-06
第 十 三 章

??一

  陈墨涵逆风伫立于山脊鞍部的一棵桐树旁,双手擎着八倍望远镜,梳篦式地搜索东边半个凹凸山。已是秋末冬初了,头顶上的阳光黄得发昏,视野斑驳朦胧。山坡褪去了绿色,桐树们大都落下蜷曲的黄叶,裸下满林子倔强的枝丫,无牵无挂地伸向天空,张扬着浑浑沌沌的肃杀之气。?秋风微起,前方的山坳里卷起几团淡黄透明的飞尘。某一瞬间,陈墨涵似乎闻到了一种特殊的气味。再举目看看天上那轮阴阳怪气的太阳,竟像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球,正在不怀好意地注视着他。

  手有些酸痛。陈墨涵沉重地放下了望远镜。整整一个上午,他的心情都很灰暗,隐隐约约地有一种不安的情绪,像一只小而顽强的虫子,一次又一次地咬噬着他的神经。这种灰暗的情绪使他不明不白地坠入冥冥的黑暗之中,他预感到将要发生的那场阻击战可能比较棘手,少不了又是一场恶战。

  陈墨涵现在已经是石云彪手下的作战股长了。作战计划是他自己拟定的立体防御结构。第一道防线为物障,大量设置鹿砦、地雷、木桩等物,拦阻敌人的第一轮冲击波。第二道防线为天然屏障,是一个干涸的河道,宽约八丈,由步兵稍作加工,将两岸削成一人多深的直壁,据此阻敌装甲车和坦克。第三道防线配置中程火力,并且已将第二道防线计划在射击诸元之内,待敌冲过第一道防线后,即行十分钟炮火拦阻射击,然后以团主力两个营投入战斗,围剿已遭火力重创之敌。

  就兵力部署和火力配置而言,不能不说陈墨涵的计划是很严谨的,也符合兵法传统的以逸待劳原则——择地以待敌,以简驭繁,以不变应变,以小变应大变;以不动应动,以小动应大动,以枢应环。

  问题是火力结构明显薄弱。

  在旅部参谋集训队受训的时候,陈墨涵主修防御专业,每天作业十个想定,把一座凹凸山的沙盘盘得烂熟于心,而且对在这一带可能会出现的各种样式各种规模的攻防作战,都曾有过模拟预想。那时候他有个很深刻的体会,他发现打阻击战有点像守株待兔,只要选择好了“株”——也就是位置,那么就会既主动又从容。可是,假设敌人兵力雄厚,装备优良,守方没有充分之准备,守到最后,撞上来的恐怕就不是一只兔子了,而极有可能是一只凶猛的老虎。

  守大株而待小兔则兔亡,守小株而待猛虎则株折,这也是兵家在运筹中应该充分注意的事。

  眼下,陈墨涵还无法准确地把握即将出现的战局是守大株待小兔还是守小株待猛虎。

  谍报称,近日日军将发起第七次“扫荡”,刘汉英独立旅当面之敌为日军两个联队和伪军三个大队,估计战斗发起后,距此最近的马陂县城和白马营据点之敌会出动增援。刘汉英旅长指挥张嘉毓的二四六团在南亭集至宋庄一线警戒,保障石云彪新七十九团右翼。另有友

  军陈埠县县大队梁大牙部派出一个加强基干中队,由中队长朱预道指挥,保障新编七十九团左翼。

  不论是对张嘉毓团还是对梁大牙部,陈墨涵觉得都不是十分可靠,所以他计划在本团主战场右分界线812高地和左分界线799高地各放一个连。

  审核作战计划时,石云彪将陈墨涵标绘的作战地图和想定计划反复看了几遍,认为很好,近以待远,固以待虚,重以待轻,本来就是原七十九军的传统战法,陈墨涵在较短时间内便能悉心揣摩领会,而且运用自如,使石云彪深感欣慰。对于陈墨涵,自从当初把他要到自己麾下,石云彪就认为这个知书达理而又能在威仪面前不卑不亢的书生将来能成大器。殊不知,那时候刘旅长差点儿就把姓陈的小子同那个姓韩的妮子一起毙了。刘汉英虽然嘴里不明说,心里对于倾向梅岭的人却是怀有反感的。石云彪自然不会枪毙陈墨涵,并且把他作为栋梁之材严加磨砺,甚至认为陈墨涵将来有可能成为自己的忠实心腹。这次放手让陈墨涵调拨全团以应战,也有刻意考察的意思。

  但是石云彪自己却犯了个错误。他对陈墨涵呈报的防御方案,总体无异议,只是作了一个小小的改动,他掂起铅笔在图上轻轻地划了个勾,再往左边漫不经心地一甩,812高地上的那个连队就被甩到799高地上——石云彪对土八路比对张嘉毓更不放心。

  陈墨涵吃惊不小,如果兵力充足的话,像这样的战斗,812高地至少应放两个连队,与主防御阵地形成强有力的犄角之势。而现在别说两个连队了,一兵一卒也没有了。

  ? “团座,敝职以为……”陈墨涵还想据理力争,石云彪眨了一下独眼说:“就这样了,把团指挥所移到812高地上。”

  陈墨涵更加吃惊了。他知道团座这次又窝了一肚子火。这样的事情,新七十九团组建之后已经经历过好几次了,每次拔据点,总是新七十九团进行剥皮战,左打犄角,右打侧翼,再作佯攻。几仗下来,虽然创敌不轻,但自己也大伤元气。而此时二四六团齐装满员,如同猛虎下山,一阵拳脚,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大功告成。每每论功行赏,二四六团当仁不让,而伤亡最大的新编第七十九团只能退居其次,官兵均感心寒。从兵力部署上看,这次阻击战故技重演,已经拥有十二个满员建制连的二四六团,兵强马壮地扼守一方天险,却让马瘦毛长的新编七十九团在这一马平川的山根下独力支撑一个重要方向,其用心耐人寻味,但是眼下格局已定,而且是屡见不鲜也是心照不宣的事情,谁也不能说三道四,更不敢惹一身“拒战”的腥臊。所以,石云彪只能再次打断钢牙,和着血泪往肚子里吞。

  陈墨涵理解团座的苦衷,但他不能苟同团座的固执。赌气归赌气,布阵谋局还是要慎重。陈墨涵说:“团座,你一向教导我们,主不可怒而兴师,将不可愠而致战,佐不可意气攻守。敝职以为部署兵力应从当前态势着眼。812高地上的那个连,是万万不能动的。”

  自从将陈墨涵视为堪造就之器之后,石云彪一直都很重视陈墨涵的见解,岂料此次他却一反常态,大大咧咧地说:“毋庸多虑,马陂一线敌情虚实已经明朗,日军不过区区两个中队。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龙盘虎踞的二四六团未必守不住个弹丸之地。要是真的退下来,那可就把刘旅长的脸丢光了。”

  石云彪这样一说,陈墨涵心里更不踏实了——团座的想法仍然是源于赌气啊。他硬着头皮说:“团座,张嘉毓用兵一贯明哲保身,倘若他在关键时刻后退一步,我们的右翼就全暴露在日军的火力之下了。我们不能不防。”

  石云彪嘿嘿冷笑一声说:“陈墨涵,你说得对。可是这一回我就是要把半边脸交给张嘉毓,他要是不给我挡住,撕破了口子,我石云彪就战死在812高地上。反正小日本也是兔子尾巴不长了,我这只独眼狼能同鬼子拼上一命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陈墨涵惊呆了,他无法琢磨透团座的真实心态。

  石云彪又把独眼对准地图看了一会儿,不容置否地说:“我看就这样,按计划下命令吧。”见陈墨涵仍在踌躇,正色补充道:“不要再患得患失了,作战嘛,当断不断,反为其乱。不能瞻前顾后婆婆妈妈的。”

  石云彪就那么撮着铅笔漫不经心地轻轻一勾,便断送了一个满身正气而又刚烈忠勇的中国抗日军官的前程,也从此在陈墨涵的军旅生涯中竖起了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

  ?
直到很久之后,陈墨涵仍然能够经常清晰地记起那个空中弥漫着肃杀之气的苍凉的下午,能够清晰地看见漂零在萧瑟秋风里的落叶,还有石云彪在研究作战方案时说过的那些话……他有时候甚至想,石云彪或许早就有了预感,他的军旅人生已经走到尽头,这就决定了在对凹凸山日军最残酷的一战中,他将选择一种独具一格的姿势倒下去,完成一个职业军人最后的作业想定。

  何以见得呢?石云彪前所未有的固执或许就是一种暗示。因为此后不久,英、美、中、苏就签订了《波茨坦公告》,再往后不久,日本天皇就宣布无条件投降了。石云彪在凹凸山下决定他的兵力部署时,美国总统杜鲁门正在大洋彼岸,踌躇满志地摆弄着人类战争史上的一个巨大的新奇玩艺儿——原子弹。

  石云彪死在原子弹诞生之前。?

  他或许已经在冥冥之中看见了未来的一幕,他预感到抗日战争胜利后,中国的战争并不会因此而结束,而他又不愿意卷入那场战争,他以他的切肤之痛、以他的死亡为代价,逃避了又一次同室操戈的惨杀,他恰到好处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很明智地把自己的军旅生涯交给了对敌的最后一战,从而保持了一个军人的正义和崇高。

  ?

  二

  ?同朱预道配合作战,是陈墨涵遇到的又一桩意外。

  当初日军继续向前推进的时候,刘汉英同杨庭辉几乎没有经过什么交涉,就水到渠成地联手结成了统一战线。鬼子来了,打你也打我。对付鬼子,你打我也打。以前的党派之争地盘之争也就暂时被束之山外了。此后各踞凹凸山南北一隅,相安无事。倘若日军进山“扫荡”,则又心照不宣地相互照应,配合得还算默契。

  前一段时间,凹凸山北隅传言四起,盛传南边杨庭辉被其上峰调往西北软禁,南凹凸山的八路队伍里搞了一个什么“纯洁运动”,梁大牙和他的股肱朱预道被江古碑、窦玉泉等人诱捕之后秘密处决,还有一些当地参加八路的干部也纷纷受到不同程度的收拾,一时间八路窝里鸡飞狗跳,内讧火并此起彼伏。

  这些传言很快就形成情报送到山野大佐的桌面,山野大佐起先嗅来嗅去觉得不大对劲,认为不可思议。他虽然是个中国通,但是在所谓的路线斗争面前,他幼稚得像个儿童。山野大佐更重视战术方面的思考,他总是疑惑凹凸山八路军的所谓内讧是故意抛出的诱饵,诱惑太君轻兵冒进。
正因为有了这番谨慎,所以,尽管八路内讧的情报一个接着一个地送上来,山野大佐始终坚持按兵不动。直到前几天中南司令部通报了敌我态势,详细地分析了共产党的“纯洁运动”对于凹凸山地区军事格局带来的新的变化,并且证据确凿地通报了杨庭辉和王兰田等人被削去兵权、梁大牙和朱预道等人被囚的经过,山野大佐始信为真,不禁大喜过望,迅速集中兵力,要在凹凸山区开展一次大规模的“扫荡”。?

  然而为时晚矣。

  山野大佐委实被土八路的虚虚实实战术弄得有些神经质了,他的过于谨慎使他措手不及地同一次绝好的战机擦肩而过。等到他回过神来,共产党内部一阵风似的所谓“纯洁运动”眨眼之间就结束了。

  凹凸山南壁的风云变幻莫测,使得偏安一方的刘汉英也是时喜时惊。?先是听说杨庭辉到西北一去不返,王兰田和杨、王心腹悍将姜家湖、梁大牙等人纷纷落马,刘汉英情不自禁地出了一口长气。他知道,用不了多久,也许等不到抗战结束,他和杨庭辉就有可能撕破脸皮重挥戟槊,那将比跟日本人打交道更让他头疼。现在好了,他们自己把自己给解决了,用不着国军动手了,真是天助不如人助。?

  可是没等刘汉英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又有情报送来,说日军集中万余兵力,近日将对凹凸山进行大规模的“扫荡”,而且势头主要冲国军而来。

  刘汉英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扑在地图上算计了良久,越算心里越虚。倘若杨庭辉的部队真的火并了,那国军的整个背部就全部暴露给日军了,唇亡齿寒就不再是历史的典故,而将成为非常现实的一幕,这多少又有一点亲痛仇快的意思了。鉴于这个思路,刘汉英对杨庭辉的不幸又嗟叹不已。虽然各为其主,但是这些年在凹凸山上你来我往,杨庭辉的人格和手段他刘汉英还是认账的。而对于眼下正在得势的窦玉泉、江古碑和张普景等人,刘汉英颇不以为然,即使是作为敌人,他也信不过他们,更别说联手作战了。

  那段时间,刘汉英如坐针毡,他甚至动意派遣文泽远到山那边去做和解工作,并且向共党上峰反映近期态势,呼吁放回杨庭辉,稳住局势,共同对付日军的“扫荡”。但是文泽远阴阳怪气地拒绝了这项使命。?

  文泽远说,共产党的事情很难办,人家是弟兄打架,朝三暮四只要有工夫就少不了要收拾几个人,咱们不插手还好点,打累了他们自然住手。咱们要是一杠子插进去,只能帮倒忙,加重他们的疑心,弄得不好反而把老杨给杀了。

  刘汉英细细一想,文泽远的话确有道理。但是,杨庭辉不回来,日军真的大举进攻,仅靠他的这点部队,且不说独力难支,即使能够支撑,他也不能容忍山那边的泥腿子们坐山观虎斗。过去的几次反“扫荡”,两家联手行动,而以八路的全民皆兵起主要作用,刘汉英乐得挑肥拣瘦,在次要方向上摆摆样子,于实力无大亏损。现在杨庭辉不在凹凸山了,为了争取主动,刘汉英只好屈尊同窦玉泉联络。岂料一接上头,又有新的情况,令刘汉英不禁大喜过望。

  凹凸山南的形势在这一阶段真可以说扑朔迷离变幻莫测,鸭子浮水似的,一会儿你占上风,一会儿我占上风,一会儿我下你上,一会儿你下我上。今天是一个精神,明天又是一个新的精神,你拳我脚来来往往直到三个月后才逐步明朗。

  原来,就在刘汉英为对付日军进攻抓耳挠腮之际,杨庭辉已从西北匆匆赶回来了,并且带回了中央的最新精神,以十分的神速纠正了错误的“纯洁运动”,释放了姜家湖、梁大牙、朱预道等一大批在押人犯,使其重返战斗部队。原江淮军区主要负责人也因为在“纯洁运动”中犯了错误,纷纷调离岗位,换了阵容,并撤消了对凹凸山等分区领导改组的决定,至此,一项酝酿已久悬而未决的重大的换血行动终于宣布正式流产。杨庭辉重新回到凹凸山坐镇,江古碑等人再次“官复副职”,窦玉泉也眼看着就要煮熟的鸭子又扑扑通通地飞走了,并且被进一步削弱了指挥权,参谋长一职也不再兼任而交给了姜家湖,那种鲲鹏展翅的豪情顿时灰飞烟灭,表面上泰然自若,内心却颓丧到了极点,只能再一次告诫自己,克制克制再克制,服从服从再服从——依然以能上能下的革命者姿态出现在同志们的面前。?

  得到杨庭辉回到凹凸山的消息后,刘汉英当机立断,先派人送去了数量可观的慰问礼品,又和杨庭辉约定一起去看地形,并在乌龙集摆席给杨庭辉压惊。见面的那会功夫,这对时而为敌时而是友的老冤家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刘汉英甚至还流出了眼泪,嘴里嘟嘟囔囔真诚地说:“老杨啊,你可回来了,这下就好了,这下可就好了……”

  看完地形,杨庭辉就指示梁大牙虚捣洛安州,并将朱预道中队临时配属石云彪指挥。

  ?

  三

  ?朱预道奉杨庭辉司令员和梁大牙大队长的命令,带领他的中队赶到新编第七十九团驻地的时候,陈墨涵还在低头苦思冥想,推敲他的作战方案。陈墨涵的想法,还是要在812高地上作点文章。

  勤务兵报告说八路军朱中队长到。陈墨涵立马从图上抬起头来,并且在极短的时间内扣好了风纪扣。

  ?
出现在陈墨涵面前的朱预道让他略微感到惊讶:当年乱抹鼻涕的米店伙计如今已经长得膀大腰圆,一身灰土布八路军军服脏兮兮地穿在身上,却绷出了肉滚滚的健壮厚实的身躯。朱预道的腮上男人味十足地长出了络腮胡子,将紫红色脸膛上的双眼衬得神采飞扬。

  ? 相比之下,陈墨涵就显得有些清瘦。

  ?
那个当口,陈墨涵本来已经张开两臂准备搂住昔日的小伙伴了,但在一瞬间又意识到现在同为抗日军官,应当施以军人的礼节,便刷的一声两腿一并来了个立正,抬起右臂,郑重其事地敬了个军礼,严肃致词:“欢迎朱中队长率部莅临我部参战。国民革命军凹凸山抗日独立旅新编第七十九团上尉作战股长陈墨涵。”

  朱预道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却哈哈大笑,压根儿没有理会陈墨涵的这一套繁文缛节,大步跨上前来,扳下了陈墨涵的手腕子。

  “哈哈,陈墨涵啦陈三少爷,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三五年河东转河西,咱们又走到一块来啦。”说着,一拳砸在陈墨涵的膀子上,砸得陈墨涵直吸冷气。“老乡亲,你们国民党就是穷讲究多,咱们老乡亲多年不见,给咱弄顿酒喝胜过磕一百个头。”

  故人重逢,陈墨涵也觉得十分振奋,握着朱预道的手说:“喝酒那是自然少不掉的。八路弟兄助战,本部还有犒劳。”说完转过头去喊来勤务兵,吩咐沏茶拿烟。

  朱预道打量着陈墨涵一身笔挺的毛料军服和锃亮的马靴,瓮声瓮气地笑道:“陈墨涵,投国军这条路看来你是走对了,公子哥们还是在国军里面神气。”

  陈墨涵赶紧摆摆手,苦苦地笑了笑说:“一刀老弟,这话说来就长了。乍想起来是阴差阳错,可是细想起来却又像是命中注定,这话不说也罢。开个玩笑,你要是嫌你那身衣服寒酸,咱俩换换怎么样?我还是到那边当八路,给个连长当就行。你过来当国军,我这个作

  战股长换给你当。”

  朱预道咧咧嘴,表示看不起,说:“谁稀罕当你那个什么屁长股长啊。山不转水转,咱们现在也是各为其主了,我们信仰的是共产主义,你们呢,信仰的是三民主义,穿着裤子放屁,还是走两叉子的烟。”

  陈墨涵看了看朱预道,觉得心里有好多话想跟老乡亲说,可是又不知该说什么好,这几年自己的委屈,自己的苦闷,自己的向往……满腹的心思就像家乡的二道河水,长年累月地流不完啊。可是,这些都是不能说的。即使能说,朱一刀他能理解么?想到这里,陈墨涵故作轻松淡淡一笑,转换了话题:“一刀老弟,咱们的话三天三夜恐怕也说不完,留下晚上喝酒时说。现在我带你去看看阵地。”

  朱预道说:“客随主便,我听你的。”说完又补充一句:“墨涵兄,我现在改名字了,不叫朱一刀了,叫朱预道,预备的预,道德的道。”

  陈墨涵眨了眨眼睛,不解地说:“你那名字是有来历的,怎么说改就改呢?”

  朱预道笑笑说:“啥卵子来历,一刀一刀的哪像个名字?梁大牙说改了,我也同意。我们那边时兴改名字。”

  陈墨涵又眨了眨眼睛,不吭气了。

  上了阵地,朱预道算是大开了眼界。陈墨涵边走边介绍:第一道防线正面多宽,纵深多长,火力如何转移延伸,出击距离几何,预备队待机位置设在何处;第二道防线战斗分界线如何确定,第二梯队呈何种战斗队形展开……

  陈墨涵娓娓道来,听得朱预道晕头转向。朱预道心里想,刘汉英的部队打起仗来真他娘的放屁脱裤子,手续多了好几道。他跟梁大牙打仗可没有这么罗嗦。遭遇战也好,阻击战也罢,哪怕是攻坚拔据点,也从来不跟人家摆开阵势礼尚往来地打。往往是人数大致弄清,地形提前看好,部队悄悄地摸进去,制高点一占,机关枪一架,退路一留,口子一卡,剩下的就靠挥大刀片子驳壳枪了。当然,战术也是讲究的,但那都是临时调度的。朱预道笑了,笑得有些蹊跷。

  陈墨涵忙问:“你笑什么?”

  朱预道说:“陈墨涵,这个仗要是我和梁大牙指挥,就绝不会像你们这个打法。”

  陈墨涵停住脚步,双眉不易察觉地跳了跳,问道:“你们有什么高招?”

  朱预道悠悠地抽了一口美国造的香烟卷,从容不迫地说:“陈股长你想啊,咱们要汽车没有汽车,要大炮没大炮,连小钢炮也没有人家的多,没有人家的硬。把队伍摆在这里等他来打,叫化子跟龙王爷比宝,比得起吗?这种傻事我们是不会干的。我跟你说,地雷可以埋,壕沟可以挖,石头可以垒,木桩可以楔,但是没有必要把队伍如此这般摆在沟里等着挨打。”

  陈墨涵嘴上没有马上反驳,心里却颇不以为然——你们土八路就知道打游击,再大的仗到了你们的手里也打得乱糟糟的。但是这话没有说出口,嘴上耐心地解释说:“朱中队长有所不知,这种阵势叫做步兵团浅纵深防御体系,依据是伏龙芝军事学院的攻防作战教程提出的原则,很科学的。”说完了,见朱预道仍然表示蔑视,又补充了一句:“伏龙芝军事学院,可是你们老大哥的最高军事学府呢。”

  陈墨涵的这句话,却没能把朱预道吓住。朱预道一拍屁股,咧嘴大笑,说:“啥鸟毛灰学堂学府的,跟日本鬼子打仗就好比跟牛摔跤,你得掏它的屁股,挠它的痒,揪它的蛋,掰它的牙,踢它的扫堂腿。总而言之一句话,怎么顺手怎么打,怎么得劲怎么打。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可是像你们这样硬碰硬,拉开架势跟牛摔跤,不是瞎摆谱么?不是拿着自己的脑袋往牛角尖上戳么?”

  这一席话,当真把陈墨涵说得疑疑惑惑。细细想来,朱预道话粗理不粗,是很实用的。前一阵子两边的部队都去拔据点,人家八路的伤亡就小多了。不能不承认,人家的战术的确是灵活一些。像这样拉开架势跟日军进行阵地攻防作战,的确有许多弊端。

  然而,这个想法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转念一想,陈墨涵又有些不屑,暗自琢磨,你们的家伙都是小米加步枪,东躲西藏全是被逼出来的,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们毕竟是堂堂国军,作战也得讲究个风度。像你们那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委实不成体统。仗要打得顺手,但是泱泱大国的面子还是要顾全的。

  想到了这一层,陈墨涵对朱预道的话就不那么认真了,并且也说了一句粗话,以表示同朱预道的亲近,说:“咱们蓝桥埠不是有句老话么,叫做杀猪杀屁股,各有各的杀法。朱中队长你等着看吧,我们的防御体系虽然不能说是固若金汤,但是此类立体防御结构,是很难打破的。况且,本军并不是消极防守,而是凭借工事消耗敌人,夺取最后的胜利。这就好比是个橡皮胎,小日本一头撞上来,死不了也必然会弹回去,弹他三次士气就下来了,大势去矣。本军倘能顶住敌人三番冲击,士气必将大振,此时发起反攻,必将势若破堤,洪峰一泻千里无可遏止矣。朱中队长请勿多虑,就等着打扫战场吧。”

  朱预道仍然表示怀疑,翻了翻眼皮,但见陈墨涵满脸自负,便把自己的担忧又咽了下去。?

  

  四

  ?不久之后出现的战况果然不幸被朱预道言中。

  当然,导致战斗惨败的根本原因并不在于方案的正确与否,而是因为出了奸细。

  刘汉英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他的身边出了问题。刘汉英的作战方案无懈可击,但是一旦落入山野大佐的手里,就由不得刘汉英的一厢情愿了。山野大佐这次给他导演了一出声东击西的进攻战。在刘汉英还在做着伏击山野大佐辎重部队美梦的时候,日军避实就虚,只以少量部队出击石云彪新编第七十九团防御正面,而集中日军一个加强大队和近两千名二鬼子,出马陂县城,悄悄地逼近了刘汉英的右肋。

  战斗发起后,新七十九团正面之敌为掩护其主力从右翼突入,以猛烈火力作为前奏,先后向七十九团阵地发起三轮绝无退意的冲击波。?

  霎时,炮声隆隆,血肉横飞,苍穹黯淡日月无光。

  八路军那边参加反第七次“扫荡”的,除了朱预道的一个中队直接到新七十九团参战,还有杨庭辉和张普景分别率领的独立团两个营和四个中队在北山阻击保障,窦玉泉和王兰田率领的一个县大队在马店布防,准备断敌后路。但是战斗打响后,火力基本上都集中在预定战场以北,那里有国军的一个营,没能顶住,八路的部队倒是死打硬拼,但也架不住强大火力的轮番进攻,战斗打到白热化阶段,独立团有两个连同鬼子展开了白刃战,阵地上血流成河,连以下军官伤亡过半,此阵地最高指挥官张普景身负重伤,肩膀中了一弹,肚子上被捅了两刀,差点儿就把肠子捅了出来。如此顽强的抵抗,仍然没能挡住鬼子向南推进。

  这时候陈墨涵就看出蹊跷来了。进攻之敌来势汹涌,这就不能不引起陈墨涵的警觉——如果真是敌人的辎重部队,一旦遭到伏击,第一个反应应该是调头就跑,即使不跑,也不可能如此贪心恋战了。而现在的情况是,遭到突然打击的敌人,不仅没有退缩,反而从容不迫地组织了一次又一次的进攻,其火力强度也根本不像预先计算的那样固定,而是不断变化,始终有增无减。尤其是北山方向,锐意进取,不惜一切代价要攻破八路的防线,准备长驱直入。

  显然,这不是一场阻击战,而极像是一场有组织有计划的攻坚战。并且,现在呈现的态势表明,国军的兵力部署和火力配置,早在对方预料之中。?

  陈墨涵立即摇通电话向石云彪报告:“团座,敌人似有备而来,正面进攻似为佯动,恐其主力另有动作。”

  石云彪在电话那头略一沉吟,答复道:“本军各就各位,各自为战。目前本团首当其冲,务必立足本职,坚决顶住。”

  陈墨涵提醒道:“团座,是否要向旅座报告?”

  石云彪怒气冲冲地反问道:“报告什么?”

  陈墨涵坦率直言:“敌人行动有诈,恐有大的阴谋,敝职分析敌重点在于二四六团……”

  “住——嘴!”陈墨涵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电话那边传来暴狮一般的怒吼。“陈墨涵,请你务必严密掌握部队情况,丢掉一个阵地,我杀你的头!”

  陈墨涵惊呆了。他分明已经预感到日军有更大的阴谋正在展开,出于一名军官的责任心,他认为他应该把自己的判断报告给上司,为决策提供参考依据。他万万没有想到,石云彪竟然对他的判断避而不谈,而只是一味强调各就其位,要他集中精力于眼前的战斗。这是怎么回事啊?态势如此可疑,他石云彪未必连一点儿都看不出来?石云彪真的认为他陈墨涵的判断毫无依据吗?

  一连串的疑问就像一连串沉重的锁链,拖着陈墨涵的思维坠入到黑暗的深渊之中。不祥的预感像浓重的乌云一般从战场之外的另一个地方扑过来,将他的心厚厚地裹了起来。

  这种预感很快就被证实了。?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新编第七十九团正面虽然炮击不断,杀声一阵紧似一阵,但是陈墨涵捕捉到了一个重要迹象——敌人的每次冲击都局限在本军轻武器杀伤距离之外,稍作动作,便又匆匆告退——如此看来,此敌之动实为虚张声势,而阴其谋、密其机在更为险恶的方向上。

  陈墨涵再一次摇起了电话机,请求石云彪向刘汉英旅长转告战场新的可疑之处。陈墨涵仍然相信,石云彪作为一名百战沙场的硬牌指挥官,从目前的局势上不可能看不出来破绽,对将要出现的战斗结果不可能不有所洞悉。

  陈墨涵希望石云彪作出这样的姿态:给本部下达一个明确的命令,收缩本团阵脚,谨慎出击。同时将战场上的反常征候报告给刘汉英或者通报给张嘉毓,促成旅长迅速调整兵力,用于新的主要方向。

  但是没有。石云彪没有作出陈墨涵希望他作出的姿态。石云彪在电话里暴跳如雷地质问陈墨涵:“陈股长,是我指挥你还是你指挥我?”

  陈墨涵答道:“当然是团座指挥我。”

  石云彪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那好,请你立即传达我的命令,所有人员务必坚守本团阵地,退者杀,言退者杀!”

  这道命令还是只强调本团防务,对于整个战局只字不提,似乎漠不关心。

  直到此时,陈墨涵方才彻底明白,一场悲剧将不可避免,而且这场悲剧是早就决定好了的,是他陈墨涵根本无法改变的。他甚至想,石云彪或许并非对战局态势出现新的变化熟视无睹,而是明察秋毫,他要的就是二四六团首先承受第一轮打击——想到这里,陈墨涵不禁

  打了一个寒噤。?

  

  五

  ?就在凹凸山麓所有的眼睛都凝视于新七十九团防线时,马陂之敌日伪近三千人马飞天遁土一般,在张嘉毓二四六团的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展开了战斗队形。?

  直到黑压压的人头漫山遍野地涌过来,各营连都向张嘉毓报告了敌情,张嘉毓这才向刘汉英惊呼:“旅座,敌军万人向我压来,这仗怎么打?”

  刘汉英也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本来是要打一场阻击战的,没想到竟然打出个“敌军万人”来,备了一桌的菜,来了两桌客,战场形势急转直下,呈泰山压顶之势。刘汉英此刻也顾不上推敲张嘉毓的话里有多少水分了。整个洛安州境内日军不过一个联队,二鬼子也只有几个团,这万人敌军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刘汉英眼下无暇认这个真了,只在心里暗暗叫苦:真是偷鸡不成,反要蚀把米了。

  刘汉英大步跨出临时安扎在南石崖阴面的旅指挥所,举目北望,出现在视野里的是满天昏黄的沙尘和在秋风之中摇晃的林木。十里之外的枪声炮声隐约可闻。这位毕业于黄埔军校的军中骄子情不自禁地失去了往日的镇静和骄矜之气,犹如困兽钻来钻去,又返回掩体扑在

  作战地图上。现在态势终于明朗了——被小日本打了个声东击西。刘汉英脑子里在瞬间迸出了十几条对策,但有一条思路是清晰的:这个仗已经由主动转入被动,还是不打为妙。

  ? 可是,东西两个方向都已经接火,打成了胶着状态,怎样才能撤出战斗呢??

  刘汉英的眼前闪过几道阴影——就目前形势看,宜将计就计,要二四六团和新七十九团顶住,使其余部队得以喘息,旅部得以从容调整兵力。但如此一来,二四六团就要承受几倍于己的火力突袭,成为战场重心。这一仗下来,恐怕是体无完肤了。而新七十九团则可避实就虚,不仅压力小得多,而且可以趁机扩大战果,前所未有地拣上一个大便宜。

  刘汉英的心隐隐约约地疼了一下。他不容自己多想,口述了一道命令,让报务员发往二四六团:敌军进犯重心转移,作战部署正在调整。你团尽量坚守牵制,但宜收缩阵地避敌锋芒。不得已时退往黄岗,兄联络友军接应你部。

  自然,刘汉英也给新七十九团下了一道命令:敌军进犯重心转移,作战部署正在调整。你团务必坚守牵制,待主力转移后交替掩护退往黄岗,兄联络友军接应你部。

  这两道命令相似不相同,其中大有文章。给新七十九团的命令是“务必”而不是“尽量”。所谓的“交替掩护”是在“主力转移后”,那么,主力都转移走了,还去跟谁交替掩护呢?也只能是新七十九团自己交替掩护自己,而不可能同二四六团交替掩护。如此一来,实际上就是单独置新七十九团于枪口刀尖上了。一旦实施,张嘉毓团往后一缩,敌军失去目标,新编第七十九团就成了惟一的重心,将吸引敌军的所有兵力和火力,成为刘汉英嫡系部队的血肉屏障。?

  

  六

  ?刘汉英的算盘打得不显山不露水,可谓道高一尺。

  张嘉毓对刘汉英的命令是心领神会的。接到电报后,当即指挥部队后退一里,在第二道防线上坚持了十几分钟,发射了几十发迫击炮弹,象征性地搞了个小型的反冲击,然后且战且退。至山桠口,张嘉毓又接到刘汉英的急电,要他火速派出一个连队,前往新编第七十九

  团的812高地,增援石云彪。

  张嘉毓心中窃喜。

  从这道命令来看,旅座显然已经洞悉了他虚晃一枪稍战即退的行为,并且对这种行为给予默许。要他派出一个连,不过是作个姿态、花一花石云彪的那只独眼而已。张嘉毓很愉快地拨出三营八连,交给自己的亲信、三营副赵世平,让他带上去稳住石云彪,自己则亲率本团主力,从容离开战场。

  二四六团往下退的时候,石云彪正在812高地上同陈墨涵通电话。此时他也弄清敌情,知道右翼压力强大,新七十九团成了次要方向。石云彪此刻反而有些歉意,他让陈墨涵火速拨出两个连队,由812高地向前伸出,以策应二四六团。他毕竟是一个抗日军人,虽然满腹血冤,对刘汉英用兵不公心存恨怨,但是,大敌当前重在大局,这一点他石云彪是不含糊的,他不会看自己同胞的笑话。

  陈墨涵完全拥护团座的决定。可是,还没等他把两个连队带上去,812高地便已经被日军围得水泄不通了。

  是雪无痕最先通报了敌情。这畜牲自从上了812高地,就一直显得烦躁不安,不停地跑来窜去嗅来嗅去,并且不时发出一些零星的叫声,为此曾受到石云彪严厉的喝斥。而现在,它终于大叫不止了,先是几声疑惑的短吠,随即就发出了连贯的一声比一声凄厉的尖叫。

  新编第七十九团从雪无痕的叫声里听出了死亡的召唤。

  ?

  当第一颗日军的钢盔从一百米外的林子里出现时,石云彪疑惑自己的那只独眼出了问题,是看花了眼,是幻觉。他一把抓住站在身边的余副官的胳膊,伸手一指——

  “往那儿——看!”

  余副官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如蜡:“团座,是鬼子!”

  石云彪的脸上像是挨了重重的一掌,牙疼似的猛吸一口冷气,一把从余副官的手里接过了望远镜。望远镜上顿时挂上了一个巨大的问号——怎么可能呢?

  石云彪咬紧牙关,向狂叫不止的雪无痕狠狠地踢了一脚,然后闭上了那只独眼。他粗略地计算了一下,从接到刘汉英的电报起,到现在不过半个钟头,敌军何以如此神速推进。二四六团呢?他依稀还能听见那个方向的枪炮声,可是这里却出现了日军。十几个,几十个,几百个……再往两边看,全他娘的是鬼子和二鬼子。

  南亭的部队呢,宋庄的部队呢?全都升天了不成?

  所有的问号集中在一起,他终于清醒了,总算弄明白了——偌大的一个正面战场,刘汉英的部队全他娘的不见波澜地当了缩头乌龟,现在只剩下自己的新编第七十九团独力支撑了,几千鬼子和二鬼子正在蠢蠢欲动等着要把他们碾成齑粉。而首当其冲的,竟然是自己身边的团部三十几个人。

  一股浓浓的热血涌上了石云彪的喉咙。

  ? “团座,撤吧——!”余副官擎枪在手,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悸颤。石云彪未予理睬。?

  “团座,再不撤退就来不及了。”余副官说着,伸出胳膊,向外放了一枪。?

  石云彪纹丝不动,冷冷一笑:“撤——?往哪儿撤?”说完,低下头来问那只狗:“咱们哪儿也不去,你说呢?”?

  雪无痕摇了摇尾巴,未置可否。它已经叫累了,而且它知道主人对它的叫声烦了。事关生死存亡之大计,它还是保持沉默为好。听天由命吧。

  只经过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瞬间,石云彪就心静如水了,像一湖碧绿澄澈晶体,没有风浪,没有波涛,只有几束涟漪在轻轻地荡漾。

  不到四十岁的年纪里,他已经有了二十多年的戎马生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死过多少次了,这条命赚了又赚,他还能企望怎么样呢?此时,石云彪静默伫立,他已经为自己选择好了葬身之地,一行硕大的泪珠从那只独眼里涌出,溅在脚下的草棵里,噗哒有声。

  国难当头,还如此倾轧,焉有不败之理?天意啊天意!

  石云彪仰天长叹,缓缓地站起身来,走向高地上的一棵小树,然后从右上口袋里攥出一团丝绸,从容不迫地系在小树上,平静地对余副官说:“这一仗打完,假使还能找到我的尸首,就把我埋在这里吧。”

  余副官大惊。抬头看那系在树上的丝绸,旌幡一般在秋风中猎猎作响。那上面赫然显现在秋阳之下的是十一个大字:

  ??

  国军上校石云彪在此战死?

  

  七

  ?日军开炮了。?

  一发炮弹在不远处的林子里爆炸,腾空而起的石块、泥土和折断的树枝在空中飘飘扬扬,纷纷坠落在脚边。

  石云彪拍了拍雪无痕的脑袋,往它的脖颈上系了一圈白色的绸子,然后俯下身去在它的耳边说了几句话。雪无痕将信将疑地抬起头来,深情地看着它的主人,迟迟不肯挪动脚步。

  石云彪再次拍了拍雪无痕的脑袋,掰开它的嘴巴,往里面放了一块肉干,然后喝道:“快走开!”

  雪无痕依然不动,并且将肉干吐了出来,一如既往眼巴巴地注视着石云彪,并求援似的向周围的人摇了摇尾巴。这个高智商的畜牲,这个大难不死的情种,它似乎已经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事情和将要发生的事情。它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它曾经不止一次地看到过人类的各种表情,它凭着它历经沧桑的丰富的经验,从眼下悲壮的氛围之中敏感地意识到将要发生的悲剧。以往,它曾经是个目击者,也曾经是个战斗者。今天,看来它是打定主意要同它的主人一起血战到底了。

  石云彪恼了,咬了咬牙,霍地站起来,照着雪无痕的屁股狠踢了一脚——脚还悬在空中,又停住了,然后耐着性子再弯下腰去对它耳语,跟它笑谈。

  可是雪无痕没有上当。它知道,这一次赋予它的任务是虚构的,是想把它支使开,是想让它脱离这片即将血肉横飞的战场。它不。它绝不会在这种事关品格的严峻时刻离开它的同甘共苦的战友。任凭石云彪又推又搡又拿枪比划,它顽强地屈下前爪,而用后爪死死地抠牢地面,善解人意的脑袋温情地磨蹭着石云彪的腿杆。

  石云彪终于为这畜牲的忠诚和坚定所感动。他不再推它,并且抱住了它的脖颈子。但是,这样的温存只持续了几秒钟,石云彪猛然松手,拎起手枪,对准了雪无痕的脑袋。

  没有胆怯,没有惊恐。雪无痕的表情平静坦然,并且立直了前腿,两眼秋波悠悠如同两泓深邃的古井。它似乎在说:开枪吧,咱们的最后时刻来到了。死在你的手里,我是心甘情愿的。

  石云彪的手在这一瞬间颤抖了。枪管无力地垂下了。四周已是枪声如爆炒豆,叽里哇啦的喊叫如同弥漫树林的鸦聒。石云彪终于对雪无痕点了点头,像是在说:那好,我知道你是不会当逃兵的。那好,那我们就一起同鬼子拼吧。

  又一发炮弹在近处爆炸,飞起的弹片将石云彪身边的小树劈成两截。?

  余副官惊叫一声,纵身扑向石云彪。石云彪岔开两腿,像两只钢牙,咬定了脚下的岩石。他挥手将余副官推开,然后淡淡一笑,又从右边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物件。

  余副官抹了一把脸,于惶惑之中看清楚了,托在团座手上的,是一只玉石造的假眼球。石云彪自己摸索着把假眼球塞进那只空虚的眼眶里,然后摸了摸风纪扣,戴正军帽,掸掸军装上的泥土,收起两腿并且挺直了腰杆,那只独眼骤然放光,朗朗地喊了一嗓子——

  “812高地——全体人员——集合!”

  ??

  陈墨涵的心跳猝然加快。

  正面的攻势已不是先前的虚张声势了,仗打到这步田地,敌人动真的了。?

  从炮声的强弱程度上,陈墨涵判断马陂方向的敌军已经越过二四六团的防线,812高地危在旦夕。他同二营营长简单商量了撤退计划之后,便亲率一个连箭一般的插向812高地,前去接应石云彪。

  只翻过一道山梁,陈墨涵就看见了那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幕——团部的三十余人已同日军混战在一起。他看见了那个穿着校官呢军服的独眼上校,看见了那柄在花团锦簇的银光中闪电一般旋转飞舞的大刀。?

  一片血色如沸腾的海洋从陈墨涵眼前弥漫开来,咸涩的潮水充溢了他的胸腔,这时候他的眼前便沉落了一个完整世界的喧嚣。一切都遥远了,一切都在冥冥之中遁去了踪影。他仅仅看见十万里云天下耸立着一座巍峨的山巅,看见从群山之上冉冉升起的那个凛然的身姿。

  

  石云彪扔掉了卷刃的大刀,从血泊中拎过一挺机关枪横于坡上。几株血花溅开了石云彪的呢制军服,嫣然开放如燃烧的玫瑰。机关枪吐出的火舌恰似悸动的长剑,向远处席卷如舔,在这异常热情的舔食中,数十副东洋躯体拉秧茄子般齐刷刷地滚下了山坡……蓦然,陈墨涵的眼前掠过一道白色的光影,这光影像个精灵,左冲右突,上蹿下跳,一次又一次勇猛地扑向穿着屎黄色军服的日军。已经无法分辨它究竟撕碎了多少雄性的肉体,它的那身高贵的皮毛已经被鲜血浸透了——它是雪无痕。

  陈墨涵此时已经顾不上指挥队伍了,他的神经被不远处的喊杀声连根抠起,烫热的血液在骨骼里此起彼伏汹涌澎湃。两颗子弹分别命中了他的左臂和右腿,他趔趄了一下,但已经顾不上包扎了,他向跟随其后的连长吼了一嗓子,然后喀嚓一声从背上倒拔出大刀,迎着呼

  呼掠过耳边的辛辣的热风,拖着伤腿,呐喊着扑向812高地。

  倏然,陈墨涵像被一枚钉子钉住了。

  他看见一道血光如同一弯新鲜的虹桥喷向天空,潮水在瞬间升腾蒸发,石云彪的右臂随着这片血红的潮水飞向坡上残败狼藉的树林。

  陈墨涵梦一般地看着石云彪,看见那副身躯犹如一座沉重晃动的山,那只独眼粲然炸裂,迸射的碎沫流金溢彩地飞向深秋的蓝天。

  

  石云彪弯下腰去,又拣起了一把三尺长的大刀,然后仰起血肉模糊的头颅,独眼平视前方。一阵枪声扑过来,泼水一般浇湿了石云彪胸前的军服,他的身体微微向后晃了一下,最后一次站直了,挥动仅剩的左臂,大喝一声,睚眦俱裂,手中的大刀划了一道流畅的弧线飞出三丈开外,正僵硬在那里的一名东洋军官顿时身首异处。

  ?石云彪这才倒下。石云彪是在自己的大笑中倒下的。四十年后,每当进入那种状态之后,陈墨涵依然清晰地听见那雷霆般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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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33楼 发表于: 2006-02-06
第 十 四 章

??一?

  夏季的凹凸山是彩色的。山坡的阳面不知何时长出一些名叫山里红的小花,簇拥着开得极为活泼。太阳从遥远的东方的山峦背后升起来,像是还有很多根须留在了山的那边,将那东方的半边天色染得玫瑰一般。近处又生出了许多颗粒一样的小太阳,叶梢上挂着露水,露

  水里裹着人影,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滴。山根下河湾林子里的毛竹却是脆脆的绿色,掺点嫩黄,远远望去,如烟似雾。

  陈埠境内彭塔镇东南角的长岗岭坡地上,正襟危坐着一群八路军的干部。东方闻音面带微笑,站在小黑板前,认真地讲解《论持久战》中的灵活性问题。

  坐在下面听课的是梁大牙、宋上大、马西平和几名中队长。

  几个月前,梁大牙和朱预道等人遇上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纯洁运动”,几乎被砍了脑壳。幸亏杨庭辉及时从西北赶回来,不仅给他们彻底地平了反,也从此对梁大牙更加信任了。杨庭辉和特委主要领导人还组织了一场严肃的“清算”运动,对江古碑、窦玉泉、李文彬和张普景等人执行错误路线,盲目地搞“纯洁运动”并使其扩大化进行了批评教育,并让他们向受到打击迫害的同志赔礼道歉。

  梁大牙被放出来的第七天,就带领部队打日本人的冯寨据点,憋足了一口恶气,把仗打得天昏地暗。接着,又参加了第七次反“扫荡”,自己抱了一挺机关枪,坚守死拼,战斗中连中三枪,还差点儿瘸了一条腿。战后被送到分区医院养伤。治疗期间,杨庭辉和王兰田数次看望。伤好之后,在返回陈埠县之前,杨庭辉同梁大牙彻夜畅谈,从凹凸山的历史,到凹凸山根据地目前存在的问题,从有史以来的治军方略到个人的为将之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使梁大牙茅塞顿开眼界大开。

  第七次反“扫荡”战斗中,受伤的还有张普景和朱预道。

  在对错误的“纯洁运动”进行清算的那些日子,张普景、窦玉泉、江古碑和李文彬的日子灰溜溜的好一阵子抬不起头来,幸亏有了个第七次反“扫荡”,窦玉泉和张普景等人主动要求到一线带兵指挥作战,尤其是张普景所指挥的方向,坚持时间最长,最后还展开了白刃战,打得惊天地泣鬼神,张普景本人身先士卒,以一个知识分子和分区首长的身份,挺一柄三八大盖,居然拼掉了两个鬼子和一个伪军,可以说创造了奇迹。张普景在这场战斗中全身轻重五处负伤,以自己的英勇行为对自己的错误进行了补偿,同时也重新赢得了梁大牙的谅解和尊重。

  现在的梁大牙已不是以往的梁大牙。坐在长岗岭上的八路军陈埠县县大队长梁大牙,果真像是一个谦虚恭谨的学生,学习很用功,也很动脑筋。

  充当教员的东方闻音也有了一些变化,通过战斗的实践,特别是通过那次所谓的“纯洁运动”,使这个涉世不深的姑娘成熟了许多。也就是在这个阶段里,她对梁大牙的看法又上升了一个台阶。

  梁大牙学文化是虔诚的,他的激情可以说高于同学的任何人。虽然写字还有些张牙舞爪,但是已经收敛多了。刚开始学文化的时候,一张六十四开草纸他只写七八个字,现在已经能写几十个字了。更加可喜的是,梁大牙还不仅是学会认字,并且学会了思考。比如说起灵活性,梁大牙就很有自己的体会。

  梁大牙说:“什么是灵活性?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进攻的时候留有后路,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跑的时候也别光撒丫子,还得瞅瞅有没有时机使他个绊子打他一家伙。总的说来一句话,见风使舵就是灵活性。”梁大牙的高论不一定准确,但是对于一个没有进过学堂

  的人来说,把问题认识到这样的深度,也算是难能可贵的了。

  学习好的自然要表扬。东方闻音别出心裁,凡是她认为进步比较大的,她便在作业本上用蜡笔画一个红杏子。每次作业发下来,梁大牙先把自己的作业搂得死紧,死活不让人家看,他自己却出其不意地抢人家的本子。小动作做完了,心里有了底,梁大牙的气色就不大一样,美滋滋地快活得像个孩子。

  有一次宋上大也搞了梁大牙一个游击动作,抢过他的作业本,一边数数一边咋呼:“我操,狗日的梁大牙还真不赖,咱十几个人加起来不到十个杏子,我还得了两个青的,梁大牙一个人就得了十二个。这里面敢情有舞弊不成?”

  东方闻音在一旁听见了,脸色便红了,赶紧作出生气的样子,端起老师的威严,板起脸来训斥道:“梁大牙同学就是比你们用功,老宋你在那里瞎嚷嚷什么?你看看梁大牙同学是怎么回答问题的,理论是通的,还有自己的实际体会。你知道为什么给你青杏子吗?作业里还有粗话,我都不好批评你。”

  宋上大听了这话,一缩脖子不吭气了。这老兄委实理屈词穷,他在写作业写到东条英机的时候,竟然自作主张地在前面加了个“狗日的”,当然不讨东方闻音的喜欢。?

  

  二?

  一个湿漉漉的早晨,东方闻音把梁大牙叫到了长岗岭上。东方闻音是头晚到分区参加紧急会议的,拂晓前刚刚赶回来。

  二人一直走到山顶,择了一块干净的岩石,面东而立。

  梁大牙的心情好极了。这个清晨的梁大牙穿着一身洁净得体的自制的八路军军服,显得成熟而且很有风度,站在山顶上,高大魁梧的身躯放射出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

  东方闻音的心里不禁掠过一阵感叹——委实是时势造英雄啊。她想起了一个领袖,想起了领袖的一个英明的论断——读书是学习,使用也是学习,而且是更重要的学习。从战争中学习战争——这是我们的重要方法。

  伟人之言乃伟大之真理。东方闻音从梁大牙的身上,看见了一个真理。战争可以毁灭人,也可以造就人。像梁大牙这样的村野莽汉成为一名八路军的指挥员,委实有一段较长的距离,但是这个距离不是万里长城,更不是不可逾越的。战争实际的考验和正确的引导,可以迅速地缩短这个距离。诚如杨庭辉司令员说的那样,我们共产党人把石头都能炼成钢,未必就改造不了一个梁大牙?

  东方闻音对于杨庭辉的崇敬是发自内心的。凹凸山根据地发展的实际表明,杨庭辉不仅是一个出色的组织者和军事领导人,也是一个极具洞察力和远见卓识的政治工作者,在做人的工作方面,堪称炉火纯青。善于发现人,是需要眼光的;能放手使用人,则更需要胆量。更为重要的是,杨庭辉并不是被动地使用人,而是能够按照既定的路线在使用中改造人,将他一步步地引入到规范的道路上来,这就不仅是眼光和胆量的问题了,还需要有坚定的原则和高超的策略以及对于原则和策略的灵活运用。

  如今,凹凸山根据地的形势有了很大的变化,杨庭辉和王兰田已经确定上调江淮军区,经杨庭辉和王兰田大力举荐,凹凸山分区司令员的职务拟由梁大牙接任,而几年来一直跃跃欲试的窦玉泉仍然担任副司令员,这无疑又是一次出奇的选择。

  从长岗岭放眼东去,浩荡长空云蒸霞蔚,绵延的山麓在一片绚丽的霞光里透出冷峻的轮廓,北隅西部山根的舒霍埠也依稀可见,轻柔的炊烟在晨雾中冉冉升起。

  “大牙同志——”弄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东方闻音对于梁大牙的称呼作了小小的改动,由梁大牙同志演变成了“大牙同志”。这在梁大牙听来,感觉是不一样的,当然更受用一些。

  在叫了一声“大牙同志”之后,东方闻音又觉得心里有些乱,一时不知往下该说什么好了。

  她这次约梁大牙登山望日,并非浪漫蒂克,而是根据杨庭辉的指示,提前给梁大牙吹风的,以便梁大牙在这次重要的任命之前有个思想准备。可是她却不知这个风该怎么吹。

  对于梁大牙,东方闻音的认识也是走过一段漫长路程的。当初把她派到陈埠县同梁大牙一起工作,她在坚决执行命令的同时,也难免心存一丝困惑,这主要缘于对自己能力的担心。她不是一个久经考验的成熟的政治工作者,她既不懂得作战,也不精通做人的工作,在重大问题出现时她甚至会乱方寸。凭自己的政治智慧和能力,是很难驾驭和控制梁大牙那样的土八路的。那么,她凭借的是什么呢?她不知道。杨庭辉的话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可是怎么个降法,她始终不甚了了。但是她仍然来了,义无反顾,甚至带有几分悲壮色彩。此举也是为了“克服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软弱性”。

  江古碑还有另外一种说法,说她是“深入虎穴”。

  可是,跟魔鬼一样的梁大牙并肩战斗了一段时间,并没有出现什么异常情况,没有“为我们的事业牺牲个人的生命”,也没有“为革命献出自己的贞操”,一切都很正常。这种不正常的正常使她对梁大牙产生了莫名其妙的好感,以至于梁大牙被关起来之后,她竟然置组织的严厉警告和怀疑于不顾,抱着豁出去的态度去看望梁大牙,并为了解救梁大牙而奔走呼号。?

  如今回过头来看,东方闻音甚至觉得,她哪里是来“监督和改造”梁大牙的啊,而差不多是她接受了梁大牙的熏陶和改造。她习惯了梁大牙的风格,认可了梁大牙的品德,甚至从梁大牙的身上感悟出真正的战斗者的精神。从一定意义上讲,她改造和帮助梁大牙的过程,也是梁大牙改造和帮助她的过程,是她通过梁大牙向土生土长的农民抗战者学习农民战争的过程。?

  这几年在一起,虽然梁大牙不屈不挠地对她表示“爱情”方面的意思,但是并没有粗野的举动,而他在政治和战术指挥上所表现出的才干以及日新月异的进步,则令东方闻音刮目相看。东方闻音不止一次地在心里掂量过,梁大牙确实有很多毛病,但是梁大牙也有很多长处,他率真坦荡,英勇无畏,敢作敢为,正是所谓一览无余。有时候她简直就把他误认为是一个有文化的人。他虽然没有进过学堂,但是却有较强的文化意识,他勤奋好学,自从东方闻音帮助他修改过几篇日记之后,他记日记的习惯就再也没有间断过。部队作战,每缴获

  一件新式武器,梁大牙都要满怀激情地亲自摆弄,从性能诸元到敌人的装备程度,都力图了如指掌。在文体方面,梁大牙也是个活跃分子,篮球场上他一直霸占队长的角色,并且担任中锋,带球上篮那几步,还当真玩得洒脱漂亮。?

  这种境界显然不是人人都能达到的。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杨庭辉才料定梁大牙有“政治前程”。杨庭辉的预言正在一步一步地兑现。

  在东方闻音到陈埠县工作之初,江古碑也曾几次让人给她捎来一些从洛安州弄来的稀奇玩艺儿,吃的玩的都有,她很感激也很惶惑,甚至还跟梁大牙说了。梁大牙大大咧咧地说,好啊,江副书记关心群众嘛,你尽管享受就是了。其实她知道,江古碑对她的那点偷偷摸摸的小意思,梁大牙也似乎有所察觉,但梁大牙不在乎,在梁大牙的眼睛里,江古碑压根儿不是个对手,根本就不堪一击。

  今天,站在长岗岭上,望着眼前这个浑身透着野劲又藏着精明的梁大队长,东方闻音觉得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从心里生长出来。这种感觉让她颇为不安。自己问自己:看来你是越来越欣赏梁大牙了,难道你爱上了他不成?她又问自己:同梁大牙这样的人永远生活在一起,会是个什么样子呢?问来问去,答案只有一个,她苦笑着否定了自己:这是不可能的。

  欣赏和爱情不是一回事。

  可是她又问自己,欣赏和爱情为什么就不能是一回事呢?什么东西都有一个限度,越过了这个限度,就可能发生变化。欣赏到了一定的程度,不是爱情又是什么呢?假设在一个特别的情况下,梁大牙挟着她杀出了日军的重围,把她扔在树林子里,掏出手枪对她吼:“现在你就是老子的人了,老子就是要你!”那么,她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呢?

  会,还是不会?

  她想象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结果。人和人的关系本来就没有固定的性质和模式,或许到了那个时候,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会与不会,都是革命的需要。?

  

  三?

  该谈正事了。

  “大牙同志,抗日战争的形势变化很大,也许很快就要胜利了,到那时候,国内形势可能会出现更加复杂的局面,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东方闻音问这话的时候,梁大牙正在埋头吸一根自造的大烟卷,吸得火星子哧哧喇喇地响。听见问,点点头说:“听杨司令员说过。”

  “军区首长的情况也有一些变化,你听说了吗?”?

  梁大牙干脆地回答:“没有听说。”紧接着又瞪大了眼睛问:“杨司令员和王副政委有变化吗?”

  东方闻音笑了,说:“有啊,他们都提拔了,杨司令员调到江淮军区当司令员,王副政委调到江淮军区当政治部主任,命令已经到分区了。但是在分区首长人选没有确定之前,这个命令先不宣布,我是按照分区政治部的要求向你个人通报的。”

  梁大牙愣愣地看着东方闻音,突然高声笑道:“好,干得好。杨司令员和王副政委是凹凸山的老革命了,没有他们,就没有凹凸山根据地。他们是早该得到重用了。”

  然后一屁股坐在草丛上说:“晌午叫二中队送一头猪来,给大伙打打牙祭,庆贺庆贺。”

  ? 东方闻音也坐下来,却不大关心杀猪打牙祭的事情,又问:“大牙同志,你想过没有,你肩上的担子也许要加重。”

  梁大牙挠挠头皮说:“……这个我倒是没有想过。可是能给我加一副什么样的担子呢,难道让我去当分区的司令员么?……嘿嘿,这是不可能的。”

  东方闻音收起了微笑问:“为什么不可能?”

  梁大牙说:“第一,我没有文化,分区的那帮子参谋干事我管不了。第二,我打仗靠的是勇敢加鬼点子,这一套带个县大队打游击还说得过去,指挥那么大一个分区就不灵光了。第三,窦玉泉早就想当司令了,代理了几次都没当成,他容不了我。”

  东方闻音说:“给你透露一个秘密,你知道就行了。窦玉泉副司令员因为在‘纯洁运动’中犯了错误,上级本来要把他调走的,是他自己提出来,在哪里摔倒还在哪里爬起来,并且主动要求降职处分。杨司令员和王副政委保护了他,向上面反映他知错改错态度诚恳,而且对凹凸山的情况比较熟悉,所以还是留了下来,也不降职,还当副司令员。”

  梁大牙说:“别慌,我还有第四。就算窦玉泉不升不降,还有独立团赵团长。我留过意,分区的司令大多是独立团的团长接的,很少有从县大队长中直接提拔的。”

  东方闻音淡淡一笑,露出两排玉珠般细密匀称的牙齿,并从脸腮上飞出一对浅浅的笑靥,说:“据我所知,赵团长已经调到二分区当司令员了。”

  梁大牙不笑了,歪起脑袋看着东方闻音,像是看一个陌路人,看了一会儿,才咧嘴一笑:“咦——唏,照你这么说,这个司令看来还真是要咱梁大牙同志去当了。可是这事好玄啊。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东方闻音微微笑了笑说:“我这是自己的分析。我再问你,如果让你去当副司令员,你干不干?”

  梁大牙这回毫不含糊,十分干脆地回答:“不干。”

  东方闻音对于梁大牙的干脆表示不解:“为什么?”

  梁大牙咂咂嘴,把最后一点烟丝吸尽,扬手将剩下的破纸卷子扔到坡下,然后冲东方闻音眨了眨眼说:“为啥不干呢?你想啊,副司令是个甚么角色?副司令不是司令,打仗有招人家服你,不是司令也是司令。打仗没招,人家不服你,司令就没了,就剩下了个‘副’。再说了,副司令有个什么高招,还得司令点头才能派上用场。司令不点头,再高的招也只能是招,不管人家那招是不是招,都得按人家的办。我没有文化,就是有个什么主张,给人的印象也不是大路货色。窦玉泉就看不起我,说我没有战术理论,打仗就靠歪门斜道。其实我

  的歪门斜道是最实际的战术,只是他们不明白,明白了也不认账。我是个当家作主惯了的,胳肢窝里过日子,恐怕受不了那份闲气。到那时候,跟头把交椅产生了矛盾,那就是自找别扭了。所以我不干。”

  东方闻音说:“你这种思想恐怕要不得。什么职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抗日。在抗日的大局下,个人的智慧还得跟集体的智慧结合在一起,力量才大。听你的意思,你果然是家长式的领导,你得改改这种作风。”

  梁大牙摆手说:“道理我都懂,可就是改不掉。要改也是以后的事。”

  东方闻音想了想,觉得也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便转过话题说:“大牙同志,我还得给你提个建议,你能接受吗?”

  梁大牙痛痛快快地说:“行啊,你的建议咱接受得最多。只要合理,来者不拒。”

  东方闻音说:“你现在也算是相当一级指挥员了,你这个名字却有点……那个,再说你已经没有了大牙,还算什么大牙啊?我看这样,去掉一个‘牙’字,大字下面加上一个‘走之’,就叫梁必达得了。古训说欲速则不达,咱们不慌不忙不温不火,学一步进一步,境界就达到了。必达,你以为怎么样?”

  梁大牙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猛然击掌叫道:“好,到底喝过洋墨水,这个名字改得有讲究,我坚决接受。”

  梁大牙从此更名为梁必达。?

  

  四?

  李文彬最初听到梁大牙要到分区当司令员的消息,疑惑自己是听错了,疑惑是窦玉泉在作弄他。他坐在窦玉泉对面的竹椅子上,喝着房东送来的大叶子山茶,索然无味。

  但是窦玉泉严峻而沉重的表情,分明又在证明这是真的。

  李文彬明显地瘦多了,这位年轻的革命斗士近年来心力交瘁,复杂的斗争几乎耗尽了他的激情,而内部的运动又常常使他在激情过去之后,陷入到被动和困惑之中。在上次的“纯洁运动”中,他曾经有过短暂的辉煌,他甚至把梁大牙这样一手遮天的人物都送进了秘密的

  “改造院”,如果他坚定一下,按照窦玉泉的暗示,梁大牙恐怕早都魂飞天外了。

  可是紧接着他就发现,离开了梁大牙,他仍然无法驾驭陈埠县的武装斗争。他更加始料不及的是,那场运动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江古碑、窦玉泉和张普景等人纷纷受到批评和组织处理,他在陈埠县的处境也从此更加微妙。

  奇怪的是梁大牙并没有因此迁怒于他,反而一改往日的粗鲁,对他客气起来了,虚心同他交换了意见,对于他在运动中的错误和过激行为也表示理解和原谅,当着县大队其他干部的面,真诚地号召大家不计前嫌搞好团结,并且还给他增加了一名警卫员和六名武委会的干部,以确保李书记的安全。

  可是……梁大牙越是这样做,李文彬的内心就越是不安。梁大牙的宽宏大量在给他带来安慰的同时,也深深地刺痛了他的自尊心。相比之下,梁大牙倒真的像是一个正统的受过良好教养的职业革命家,而他李文彬却成了一个投机革命迫害同志的小人,一个被别人原谅和照顾的可怜虫。梁大牙对他越是客气,他越是感到同志们看他的目光有些异常,于是心里便经常地泛起一种难以言表的苦涩,沉重的屈辱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幽灵,时时在他的心头飞来飞去。

  如今,梁大牙再次升迁,居然要成为凹凸山分区的司令员了,这对李文彬来说,无疑不是个令人愉快的消息。

  在听了窦玉泉透露的消息之后,李文彬忿忿地说:“这简直是胡闹。梁大牙算什么东西?充其量也就是个草莽英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打游击他还凑合,可是把凹凸山分区交给他,把这么大个根据地交给他,这不是开玩笑吗?”

  窦玉泉坐在窗子下面,全神贯注地擦他的驳壳枪,擦净了,对着窗外的阳光照了照,瓦蓝的大镜面顿时溅出一汪湖水般的光晕。窦玉泉将驳壳枪再一次卸开,又将探条捅进枪管,缓缓地旋转,再抽出,再缓缓地旋转,似乎要将那里面最隐秘的角落也探个究竟。

  李文彬问:“分区党委和特委为什么不抵制?”

  窦玉泉冷笑一声说:“抵制?抵制谁?大势所趋,谁去抵制谁就是狂犬吠日。分区党委是哪些人组成的?特委又是哪些人组成的?分区就只有我和张普景敢于发表自己的观点,其他的都是杨庭辉和王兰田的拥护者。特委那边,虽然是老江主持工作,可这个同志你是知道的,属狗的,有人势可仗他比谁都勇敢,见势不妙,拔腿就跑。在‘纯洁运动’中,我们都有过失,大家都可以坦然检讨,该工作还照样工作,心底无私天地宽嘛,谁还没有个犯错误的时候?可是江古碑这个同志就不行了,像个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追着屁股跟老杨老王检讨,听说还向梁大牙写了悔过书,人格问题都出来了。好了,不说他了。任命梁大牙同志担任分区司令员是老杨和老王向上级推荐的,是江淮军区的决定,这是无法改变的。我今天告诉你,就是要给你提个醒,梁大牙同志还是有优点的,有很多可取之处。在他还没来分区报到的这段时间,你要同他搞好关系。”

  李文彬冷笑一声说:“我听窦副司令这话的意思,是不是让我趁梁大牙的分区司令员暂时还没当上,去向他表示奴颜媚骨?这样的事你们可以做得出来,我是不会做的。”

  窦玉泉却不尴不尬,显得极有涵养,笑笑说:“老李你这话就有点偏了。大家都是同志,谈不上什么奴颜媚骨的问题。在‘纯洁运动’中,我们都有对不起梁大牙同志的地方,我们在态度上有所忍让,也是应该的。”

  李文彬说:“这个人我越看越不像个好人,一身匪气,让他来当分区司令员,恐怕又要把他的军阀作风推广到整个凹凸山根据地了。革命,往往就是葬送在这些人的手里。”

  窦玉泉笑道:“你认为梁大牙是反革命吗?”

  ?李文彬说:“他现在在革命的环境里,就是革命的,如果把他放到反革命的环境里,他极有可能就是反革命。”

  窦玉泉哈哈大笑,说:“这话以后可不能随便说了,这是中伤同志。”

  李文彬说:“你老窦也不要跟我假装高风亮节,分区司令员没让你当,我知道你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其实也是怪我们自己软弱,一是当初派他当陈埠县县大队长的时候,你们再坚持一下,就算不把他杀了,也不会这么放纵他。二是在‘纯洁运动’中,我还是下不了手啊,要是听了你的指示,他早就没命了。”

  窦玉泉正色道:“老李,那时候情况特殊,我对你的……那不叫指示,只能理解是在紧急情况下采取紧急措施的一种建议。这个话以后最好不要再提了。”

  李文彬却不识眼色,梗着脖子说:“老窦你也太心虚了。你怕什么怕?那时候想杀梁大牙的也不是你一个人,是革命需要嘛。那时候要是把他秘密处决了,这个司令员怎么也该是你的了,我们也不用在这里怨天尤人了。”

  李文彬说的“那时候”,是指当初逮捕梁大牙的时候,窦玉泉除了向江古碑请教了一个“患”字,在单独同李文彬一起的时候,则比较公开地说过一番话——他对于李文彬的信任大于对江古碑的信任,——窦玉泉说:“逮捕梁大牙非同小可,恐怕夜长梦多。运动倘若出现反复,老杨要是回来了,再把梁大牙放了,就是放虎归山了。此事不做便罢,要做就做到底,不能留下后患。”

  李文彬当然知道窦玉泉说的“做到底”意味着什么,窦玉泉并且还暗示他,可以在送给梁大牙和朱预道的饭菜里做点动作,反正特委社会部由江古碑掌握着,报个暴病死亡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但李文彬当时手软了一下,认为梁大牙和朱预道反正是瓮中之鳖了,“纯洁运动”是上级布置的,来势很猛,二分区光嫌疑分子就杀了七十多人,有的仅仅只是说了几句牢骚话就可以定死罪。按当时“纯洁运动”的态势,就算梁大牙别的问题都不成立,仅仅他给汉奸维持会长拜寿并送大洋一条,就可以杀他几次。革命是一件光明正大的事情,而窦玉泉的那个办法是很冒险的。再说,当时没判梁大牙和朱预道的死罪,这么大的事情,李文彬做起来底气还不是很足。

  另外,李文彬几次摸了张普景的底,张普景都是一个态度,说:“不能像二分区那样搞,要按政策来,严格审讯,但是不能搞人身摧残。”如此一来,李文彬就没有接受窦玉泉的建议。

  现在,梁大牙不仅没有成为“不纯洁分子”被消灭掉,反而日见茁壮,连窦玉泉也不能不为自己当初的那个“建议”感到后怕了。

  窦玉泉最后对李文彬说:“老李,我还是要劝你,要跟梁大牙同志搞好团结。以后,我们都要在梁大牙同志的领导下工作了,要支持他。至于说在‘纯洁运动’中同志之间有些磨擦,甚至有过激的言行,都是可以理解的,我们是执行了错误路线。但是,我提醒你,这些历史的老账以后还是少提为好,以免在同志之间制造新的矛盾。”

  李文彬激愤地说:“看来,凹凸山根据地的局面恐怕还真要梁大牙来控制了。我知道你们……我说的是你老窦和江古碑,对梁大牙可以说是又恨又怕。只有张普景同志,对梁大牙是既不拥护也不妥协,敢于批评,敢于抵制。我认为张普景同志的态度才是革命者应有的态度。我也是这个态度。梁大牙要是真的能把凹凸山根据地的形势领向光明,我就无保留地支持他。而你们,恕我直言,对革命多少都有点三心二意,见风使舵,有投机革命的成分。”

  窦玉泉不惊不乍,哈哈大笑,说:“好好好,我们都是投机分子,只有你李文彬同志是最彻底的、最无所畏惧的、最忠贞的革命者好不好?我今天请你来,不是来跟你争论的,我就是一句话,大家要搞好团结。什么江淮派凹凸派之类的话,以后我们是再也不能说了,谁

  说了,就是搞分裂,就是犯罪。”

  李文彬冷笑一声说:“老窦你不用怕,我不会向梁大牙告你的密。我就算不是彻底的布尔什维克,但是革命经验多少还是积累了一些。但是,要我支持和拥护梁大牙,我还得看他的表现。”?

  

  五?

  这个晚上,清凉寺里不清凉。?

  杨庭辉和王兰田离开凹凸山军分区之前的最后一顿晚饭上了酒。酒是凹凸山老百姓酿的地瓜干烧,味道很醇也很浓,往下咽的时候能在肠子里辣出烫烫的一条。下酒的菜自然很简单,是自己队伍种的豆角和葫芦,再就是战士们下河摸的黄鳝和鲫鱼。陈埠县县大队送来半扇猪肉,杨庭辉让砍了一半给独立团,再砍了一半的一半给特委机关,剩下的让分区伙房用萝卜炖了一锅,分区机关的干部战士按人头平分,每人大半碗。几个首长的凑到一起,也就有了四大海碗,当然是以萝卜居多。

  席间最引人注目的就要数窦玉泉主动贡献的一条腊狗腿了。这还是冬天的时候,山那边刘汉英送来的慰劳品,独立团赵团长留了一点私房货,一直没有舍得独吞,到二分区上任之前,又转送给窦玉泉,今天算是派上了大用场,用干红的辣椒一炒,兑点粉丝进去,给这顿既算饯行也算交心的晚饭增色不少。

  菜是差了点,但是有了酒,气氛也就热烈起来。

  参加饯行的,除了杨、王二人和窦玉泉、张普景、参谋长姜家湖,还有军分区的供给部长张秀海,特委副书记兼分区副政委江古碑,副参谋长朱疆。还有一些参谋干事出出进进,说是来捞油水分肉吃分酒喝,但是大都很知趣,并没有谁当真去戳那一盆规格极高的粉丝炒狗肉,只是出于对首长的尊敬,过来敬酒话别,还有人抹了眼泪。

  吃了一会儿,参谋干事们不再进来了,首长们就进入了交心的阶段。

  杨庭辉说:“我在凹凸山工作这几年,有一个最大的体会,就是团结出战斗力。凹凸山特委和军分区的工作和对敌斗争的成绩在军区范围内是往前排的,凭的是什么呢,凭的就是在座的同志们同心同德。我们共产党人凭的就是集体的力量。我杨庭辉没有三头六臂,我和老王加起来,也还只是两个脑壳四条胳膊。可是我们这些人把心拢在一起,一个人便能发挥十个人百个人的作用。我感谢同志们对我的支持。当然了,这并不等于我们之间就完全没有分歧,但是这些分歧都是在维护革命利益的前提下的,是在团结的基础上的。”

  杨庭辉的话直截了当,首先便点到了一根敏感的神经上。

  窦玉泉当即表态:“司令员你放心,这次任命梁大牙同志为分区司令员,我个人认为是恰当的。他虽然是个工农干部,但是他在这几年的进步是有目共睹的,政治上也基本上成熟了。再说,他在战斗实践中表现得很有作为,凹凸山的抗日斗争需要这样的同志。”

  杨庭辉说:“我相信老窦的话是肺腑之言。老窦我们两个人也是老搭档了。尽管你也有一些缺点,但是对于你的党性和人格我是不怀疑的。从个人感情上讲,你还救过我的命,那次在三河店遇险,你那一枪是为我挨的。不是亲密的同志关系,谁愿意去为另一个人替死呢?一个人为战友为革命生命都能献出,那他还有什么不能献出的呢?这一次为什么提拔梁大牙而没有让你当分区司令员呢,老实说

  这主要是我的意见。我和老王在向上级党委汇报的时候,思想上也不是没有反复,但我们最后还是推荐了梁大牙。一是因为那场运动刚刚过去,你们几个同志的不良影响的确还存在,这时候让你老窦当司令员不合适。二是因为梁大牙这两年干得确实不错,尤其是在敌伪的心目中有很大的威慑力。分区班子新老交替,让梁大牙来当司令员,对于稳定凹凸山的局面有好处。理由就是这两条。如果撇开这两条,无论是政治素质,军事修养,还是个人品德和指挥能力,要说你老窦,我可以说他梁大牙不能跟在座的任何一个同志相比。对于梁大牙的重用,可以说是在特殊条件下的特殊选择。所以我今天还得把话撂在这里,在座的都是老革命,参加革命都比梁大牙早,除了张秀海同志,党龄都比梁大牙长。什么叫老革命?新同志上来了,扶他上马,送上一程,这才是老革命的胸怀。”

  田说:“老杨和老窦说的都是心里话,都是革命者的态度。来,咱们也别光顾说话,酒还是要喝的,狗肉要凉了,大家快动筷子。”

  景举着酒碗说:“我对梁大牙同志是有看法的,共产党员不说昧心话。但是在党的会议上,我举手了。既然举手了,组织原则我是绝对不会违背的。但这并不等于我没有意见。梁大牙的不良习气和军阀作风,我还是要抵制。来,司令员,你要是同意我的态度,咱们就把这碗酒干了。”

  辉当即站了起来,说:“我先喝酒后发言。”说完,将碗一举,跟张普景碰了咣当一声,仰头一饮而尽。

  ?
喝完酒,杨庭辉将碗往桌子上重重一掷,说:“老张你说你要对梁大牙的不良习气和军阀作风抵制,我为什么不同意?老张你说到我心里去了。我们推荐梁大牙当分区的司令员,并不是没有一点顾虑,最大的顾虑就是没有人敢捋他的老虎屁股。一个人的进步路程是漫长的,需要不断地有人批评,有人争论。必须有一个人时时出现在他的对面,不仅是在他有了缺点的时候给他指出来,更重要的是在他取得成绩的时候,在他春风得意的时候,有人敢于给他当头棒喝,让他警醒。梁大牙在性格上是有弱点的,而且有些弱点是致命的。首先是要反他的骄横,反他的个人英雄主义,反他的军阀习气,要增强他的党性观念。这个使命由谁来完成?还是依靠我们的政治工作者。分区的政委暂时没有明确,老张你是知道原因的。”

  张普景本来不胜酒力,加之在反第七次“扫荡”中负伤数处,伤口前不久才刚刚愈合,今天敢于豪饮,完全是情绪所致。一碗酒下肚,脸色便有些苍白,接住杨庭辉的话说:“我对我所犯的错误,有我自己的认识。个人进退算得了什么?大丈夫进不求名,退不避罪。我参加共产党,是闹革命的,不是为了当官做老爷的。我也表个态,我现在是副政治委员兼政治部主任,只要我还是一个政治工作者,还是一个共产党员,我就不会放弃我的原则。这一点,可以让事实来说话。”

  有些酒意了,话就说得铿锵。坐在一起叫起来都是老杨老王老窦老张的,实际上也都才是二十几岁三十几岁的人,艰苦而复杂的斗争使这些年轻的革命者们提前走向了成熟。

  在这些人当中,王兰田年纪稍长,说话也就平和得多。他再一次举起筷子,招呼大伙吃狗肉。虽然是隔年的狗肉,好在凹凸山人腌制这些东西自有其绝招,先是在铁锅里煮上半熟,再用花椒和盐水浸泡,出水后揉以姜末和酱汤再泡,再出水风干,便日见红色。烹制的时候,佐以红辣椒过油干炒,味道就炒出来了。端在桌面上,色泽鲜艳,浓香弥漫。

  大家也觉得话题过于深沉了,但是多数人在这种场合是不便插话的。有王主任牵头,便纷纷举箸夹肉。果然是好东西,筋道耐嚼,口齿留香。?

  王兰田微笑地看着杨庭辉,说:“老杨,我们的想法是不是可以在这里跟大家透露一下?”

  杨庭辉说:“当然可以,都是老同志了。”

  王兰田便将酒碗推到张普景的面前,亲切地说:“老张,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们处同志也有四五年了吧?对于有些问题,我们有不同意见,并不影响我们真诚的同志关系。你这个同志斗争性强,原则性强,都是十分难能可贵的。老杨同志和我都认为,凹凸山的‘纯

  洁运动’搞得过了头,也不是哪一个人的责任。这么大一个党组织,这么多受党教育多年的老红军老八路都干什么去了?就那么没有识别能力?就那么盲目?恐怕也不全是。我们也有疑惑,可是任务是从上面布置下来的,组织原则又不容许我们抵制。所以说,责任大家都有,只是有轻有重。即使是执行得过了一点,也还是一个认识问题,而不是个人的品质问题。老杨我们两个人合计了一下,凹凸山军分区的政治委员还是请你来代理。我们到了军区,要把我们的看法向军区党委汇报,至于下一步怎么调整,组织上会恰当考虑的。”

  杨庭辉端起酒碗,四下里看了一圈,突然笑了,说:“今天这顿饭吃出了讲究,说好了大家在一起打平伙犒劳肚子,可是吃着吃着就开成了会。这样也好,在座的都是分区和特委的领导,我们今天就算开一个临时的党的会议。不过今天的会议有点特别,不光是你说他讲,桌子上不光有酒有菜,还有这么一盆热辣辣红彤彤的腊狗肉。狗肉飘香,情深意长,我看今天的这顿晚饭就叫狗肉会议吧,同志们意下如何啊?”

  同志们都笑了,说司令员这个点子好,这顿饭吃得有意义。

  ?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供给部长张秀海觉得自己这个搞后勤的该做点保障动作了,于是一硬脖子站了起来,抱起酒坛子倒了一圈,然后大呼小叫要跟各位碰酒。转眼之间,半坛子酒就灌进了同志们的肚子里。

  门外又有几个机关干部探头探脑,被杨庭辉瞧见了,便喊进来说:“司令员政委要走了,机关的其他同志都来敬酒,就是不见你们几个人,我还当是人走茶凉呢,到底还是来了。”

  几个人一齐分辩,说是从独立团刚回来,不知道今晚给司令员政委饯行。

  组织科的裘干事说:“哪敢茶凉啊,别说司令员政委是调到军区去负更大的责任,就算是真调到别的地方,我们也不能忘记培养我们成长的老首长啊。”

  杨庭辉哈哈大笑说:“到底是分区的秀才,笔头子硬嘴巴子甜。好,不知不为过,每人先来一块狗肉,吃完了给我和王主任敬酒。”

  这回热闹了,参谋干事一齐上,有跟司令员喝的,有跟王主任喝的,首长们碰完了又跟机关的首长们干。

  趁这个乱哄哄的当口,王兰田使了个眼色,把窦玉泉和张普景叫到里屋,关上门说:“让他们跟司令员喝吧,我可是不行了。他们喝他们的,咱们来接着开咱们的狗肉会议。”

  张普景说:“狗肉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会议了。”

  窦玉泉说:“你这个人死心眼,狗肉都装在你肚子里了,怎么没有了?”

  王兰田说:“明天我和杨司令员就要到陈埠县去找梁大牙谈话,但是有些话还得跟你们二位说在前面。关于任命梁大牙的事,虽然是杨司令员和我的意见占主导,但是我们也确实不是很放心,就像司令员刚才说的,是在特殊条件下的特殊选择。杨司令员的意思是,政治工作还是老张全面负责,作战方面的事情,老窦多管点。分区党委哪些人参加,你们二位先合计个大概。党委分工,老张直接担任书记,老窦担任副书记。梁大牙同志入党时间不长,当个委员就行了。”

  张普景淡然说:“我这个政委是代理的,党委书记我看还是当个副的合适,不然,新政委到职了,再换起来不大方便。”

  王兰田笑了,说:“你老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装糊涂?新政委是谁?明摆着的嘛,虚席以待,不过就是个时间问题。”

  张普景嘿嘿一声冷笑问道:“老王,这话是你说的,还是老杨说的?”

  王兰田说:“你自己琢磨,如果事实不是这样,那就不是我说的,也不是老杨说的,那就是狗肉说的。说句良心话,你们二位肩上的担子不轻,这个分区的工作主要靠你们二位支撑。重大问题一定要开党的会议研究,坚决反对个人英雄主义。我们还是要坚持党指挥枪的原则,坚持政治委员行使最后决定权。这一点,我们也会向梁大牙同志说清楚的。”

  窦玉泉说:“上级考虑得很周到,一颗心向党敞开,我相信我们会同梁大牙同志很好配合的。梁大牙同志刚接手,情况可能不熟悉,我可以多干一点。等他全面掌握了情况,再逐步放手。”

  王兰田兴奋地说:“我和老杨要你老窦的就是这句话。我也给你交个实底,六分区缺司令员,我们推荐的是你,但是你现在不能走,你要把梁大牙带上一程,可以撒手了,那时候根据你自己的想法才决定调还是不调。你们二位看,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张普景站起身子,看了窦玉泉一眼,不冷不热地说:“我是没有问题了。任什么职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革命。”

  窦玉泉说:“该说的都说了,归根到底还是那句老话,老王老杨你们放下心来,轻装上任,我老窦要做半点违背组织原则的事,你们拿枪毙了我。”?

  …………

  在整个分手饯行的场合里,只有一个人始终缄默不语,显得心事重重,他就是江古碑。

  江古碑没有张普景那种豪气和倔气,也没有窦玉泉那种深思熟虑的涵养。在“纯洁运动”中,他是表现最积极的,他甚至还对梁大牙和朱预道非法动刑,如今梁大牙来当分区司令员,他虽然主要的精力是放在特委方面,但还兼着分区的副政委,离开了分区部队,特委就寸步难行。梁大牙能不能给他好脸,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六?

  杨庭辉和王兰田策马飞奔在山道上。赶到陈埠县大队驻地的时候,东方闻音正在组织大队部的官兵学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战士们大多文化不高,当然更谈不上音乐感觉了,咬词不清且五音不全,但是积极性无一例外地很高,一个个脸膛憋得通红,直着喉咙吼,参差不齐的调门争先恐后地蹿出来比个高低。

  东方闻音红晕着脸蛋,帽沿下一绺湿漉漉的秀发落下来,贴在汗珠细碎的脸颊上。随着胳膊的挥动,一对天然的酒靥荡漾出青春的蓬勃朝气。自制的土布军服很得体地穿在身上,腰间束一根牛皮武装带,一副高挑的身段便又平添几分别致的英气。见首长们到来,东方闻音便打了一个暂停的手势,然后跑到场地外面去敬礼。

  杨庭辉同王兰田对视一眼,乐呵呵地笑道:“嚯,我们的小政委长大了,把这些庄稼汉们指挥得服服帖帖,不简单啊。好像也长高了一点。看来陈埠县的水土就是养人啊。”

  东方闻音有些不好意思,羞赧一笑说:“陈埠县的水土也是凹凸山的水土啊。凹凸山的水土把两位首长养得更高,都高到凹凸山外去了。”

  杨庭辉看了看王兰田,两人心照不宣,同时笑了起来。

  “咦,梁大牙呢?”杨庭辉问。

  东方闻音伸手一指:“看,在那儿。”

  沿着东方闻音手指的方向,杨庭辉和王兰田看见了一间草房,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好像是梁大牙和宋上大、马西平等一拨子人。?

  “他们在干什么?”

  东方闻音狡黠地笑了笑说:“首长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杨庭辉扬掌一挥:“走,看看去。”

  还没有走到门口,就看见了一个人,缩头缩脑地弓着腰,急急忙忙地蹿出门外,怀里还抱着一个物件,样子十分鬼祟。此人蹿到太阳底下,将捂在物件上的那只手挪开,口中念念有词。过了片刻工夫,又将手重新捂上,再掉转身子往回蹿。

  杨庭辉断喝一声:“梁大牙!”

  梁大牙全身心都在自己的忙活中,冷不防被人一叫,激灵了一下便站住了。看清了来人,就龇牙咧嘴地咋呼开了:“我的个天,首长们咋说来就来。”转过脸就去瞪东方闻音:“你这个坏妮子,首长们来了,也不提前通报一声,径直就领到这里来了,这不是存心害我挨批

  评吗?”

  杨庭辉板起脸问:“你在这里捣什么鬼?”

  梁大牙说:“嘿嘿,我这不是捣鬼,我在冲像片呢。”

  杨庭辉以为听错了,拉长了声调又问:“什——么,你说你在干什么?”

  梁大牙硬着头皮,只好重新回答一遍:“我在冲像片。”

  “哈哈——”杨庭辉怪笑一声,看了看梁大牙怀里的匣子,又瞪大眼睛去上上下下地打量梁大牙,像是在看一只不认识的猴子,直看得梁大牙心里虚得长了毛。杨庭辉说:“哈哈,你梁大牙行啊,我怎么就看不出来,你这只土得掉渣的凹凸山老鳖,居然还能孵出大不列颠洋蛋呢。就凭你这么个破玩艺儿,也能冲出像片?你出什么洋相你?”

  梁大牙不敢愤怒只敢委屈,嘟囔着说:“杨司令你可别瞧不起人啊。我这个破玩艺儿可不是寻常的玩艺儿,这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叫晒箱。这还是我自己发明的呢。”

  杨庭辉说:“本司令倒是想见识见识你的高招,说来听听。”

  梁大牙顿时就恢复了自信,抖擞一下精神说:“杨司令你看,我捂着的是一块玻璃,玻璃上面是从照相机里取出来的上过像的胶片,胶片下面贴着一张印像纸。我这只手要是一挪开,太阳光就晒进去了。晒多大工夫呢,我数一,二,三,四,好,晒妥了。往后,我就可以用药水冲了。首长们要是不信,跟我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杨庭辉扭过头去问:“怎么样王主任,咱们是不是去见识见识梁大牙同志的绝招?”

  王兰田笑着说:“很有必要。”

  于是乎,几个人跟着梁大牙鱼贯进入了草屋,这才发现,宋上大和马西平也藏在里面,心甘情愿地充当着梁大牙的助手。?

  走进里屋,梁大牙就神气了,指手划脚,牛哄哄的一副大有学问的作派。先让宋上大放下厚厚的棉布帘子,又让马西平东塞一下西堵一下,屋里立马就暗淡下来,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地上放着两只日军的钢盔。

  天气本来就热得要命,屋子里又让梁大牙之流堵得密不透气,杨庭辉便有些受不了,不断催促:“梁大牙你快点搞,我可受不了你这份罪。”

  梁大牙一本正经地说:“这是技术活,急是急不来的。”

  东方闻音站在一边直想笑,终于就笑出了声。梁大牙说:“别笑,一笑我心里就慌,就算不好时间了。”

  东方闻音于是不出声,只在心里暗乐。

  进入尖端技术阶段了,这时候别人都插不上手,只有梁大牙一个人颇像回事地忙活。只见他两手并用,先将像片纸丢进一只钢盔里,用棍子捣了捣,嘴里依然叽叽咕咕。片刻又将像片纸捞起来,丢进另一只钢盔里。?梁大牙撅着屁股看了一会儿,再直起腰来腰杆就硬朗了,嘿嘿一笑对杨庭辉和王兰田说:“首长们可以看了。”然后就叫宋上大:“老宋你把这玩艺儿端到外面去,让首长们看清楚了,咱可不是瞎吹牛。”

  钢盔端到外面,果然就见像片纸上出现了人像,虽然有点白乎乎的,但是好歹还能辨出人影,那上面是陈埠县县大队的几个战士,正弯腰哈背,持枪撅腚,做匍匐冲锋状。

  “这像也是我照的。”梁大牙得意地说。

  杨庭辉长长地出了一口闷气,一拳捅在梁大牙的肋巴骨上,捅得梁大牙直吸冷气。?

  “啊,梁大牙你还真有两下子,这么大的学问你都学来了。你是跟谁学的?”

  梁大牙大言不惭地说:“跟汉奸学的。”然后就把怎样缴获日军的照相机,怎样派人到洛安州去买药水和像片纸,又怎样逼迫俘虏的翻译官教他冲底片印像片的经过说了一遍,并且说:“人家用的是电灯,咱们没有电灯,我就动了脑筋,做了这个匣子,借用太阳。昨天才试验,今天就成了。”

  这一套听得杨庭辉直眨眼,表扬了一句:“狗日的梁大牙,鬼点子就是多。”

  梁大牙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叫梁大牙而是叫梁必达了,便郑重其事地说:“报告杨司令,我从今往后不叫梁大牙了,我改名字叫梁必达了。”

  杨庭辉愣了一下:“嗯哼,你的梁大牙喊起来挺上口的,怎么说改就改啦?是谁改的?”

  梁大牙说:“是东方政委。”

  杨庭辉掉转脑袋,瞅着东方闻音说:“梁必达梁必达,哪个必,哪个达?”

  东方闻音回答说:“必然的必,达到的达。”

  杨庭辉又问王兰田:“王主任你看呢?”

  王兰田说:“很好,我看就叫他梁必达吧。”

  杨庭辉笑笑说:“好是好,就是太狂妄了。梁大牙的狂妄是从娘肚子里带来的,小闻音你怎么还为虎作伥?我跟你讲,梁大牙的进步,有你一份功劳。但是以后,这个人要是狂上加狂,你也脱不了干系。”

  东方闻音羞涩一笑,说:“我是他的文化教员嘛,我以老师的身份帮我的学生说一句话,梁必达不是梁大牙了,他现在有了很大的进步,不会狂上加狂了。”?

  

  七

  ?谈话是单独进行的。先是杨庭辉同梁大牙——梁必达谈,王兰田同东方闻音谈。

  如此一来,就使这次谈话显得异乎寻常地重要和神秘。当然,重要和神秘的只是杨庭辉同梁必达之间的谈话,共谈了三个钟头,而且没有任何人知道这次谈话的内容。

  王兰田同东方闻音的谈话倒是很轻松,像个长辈看望后生,又像是师生之间对于学问的切磋。王兰田先是充分地肯定了东方闻音的进步,又十分关切地询问:“你最近都读了哪些书?”

  东方闻音回答说:“除了学习《论持久战》,还读了一些闲书,譬如《诗韵集成》和《闲情偶寄》。”

  王兰田颇为意外地说:“这两种书都是谈文说艺的,东方同志莫非志在此乎?”

  东方闻音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那倒未必,只不过我到凹凸山,急急忙忙,许多书都丢了,只剩下几本。还有一本英人的《莎翁十四行》,闲暇时偶尔翻翻,不甚明了,只是觉得趣味有很大的不同。首长国学造诣精深,敬请赐教。”

  王兰田说:“赐教不敢当,我本来就是教书匠出身,倒也委实有些体会。我以为,《诗韵集成》虽然只是韵学,但是一个‘韵’字又有很深的讲究。同样是采韵,有的虽然工整却不见灵性,有的虽然可见灵性又不见境界,有的有灵性也有了境界,却又少了美感。妙手采韵三昧,往往韵在韵外,见音见形见神。韵脚如山,神形似水,水无山不存,山无水不秀。中国的文字不同于西洋,西洋字就是字,字里没有灵魂。汉字本身却是同历史丝缕纠缠的。甚至可以说,汉字是中国历史的另一条脉络,所以形态中就有很多蕴含,笔画之间暗寓情境。

  为什么说中国的诗不好作呢,作好了也不好品,更不好翻译。西人是很难体会中国诗词的妙处的。反过来说,我们所读到的西人诗词,都是经过翻译的,这就势必要大打折扣。诗词不同于小说,故事或可翻译个大致意思,境界却是无法翻版的。不懂西文去读西人的诗词,实

  际上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荒唐事情。我劝你少读西人诗词,光是一本《诗韵集成》,仅仅就韵见诗,就是博大精深了。你再回过头来,从字里找诗看看,或许会有新的妙处。”

  东方闻音如同醍醐灌顶,亦惊亦喜,情不自禁地就喊了一声先生,说:“听先生一席话,真有茅塞顿开之感。先生对于中西文辞差异的阐述,我还是头一回听到,的确耳目一新。”

  王兰田笑笑说:“东方同志这是表扬我了,我这不过是一家之言。我个教书匠,不教书了还是好为人师,算不算是瘾癖啊?”说完又转过话题,拍了拍腰际的手枪,又指了指东方闻音腰间的手枪说:“你看,人家都说,两个武松谈虎,两个屠夫谈猪,咱们这两个扛枪的居然在这里谈书,还真有一点超凡脱俗的意思呢。你说是不是啊?”

  东方闻音也笑了,说:“当真是难得有这一份闲情逸致,先生这一课,够我揣摩一阵子了。”?

  王兰田说:“那好,第一堂课结束了,咱们现在开始上第二堂课,不过这堂课你我换个位置。你当先生,我当学生。”

  东方闻音立即就红了脸,说:“首长吓唬我呢,我这点底子,怎么能给首长当先生呢?”

  ?王兰田说:“我不是让你讲诗韵,你给我讲讲你对这次分区领导变动情况的看法,特别是对于梁大……梁必达同志任分区司令员的看法。”

  东方闻音微微一怔:“……这个问题我还当真没有仔细想过。上级的一盘棋,不是我们这些凡胎俗子的肉眼能看出眉目的。”

  王兰田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你这个妮子,也开始有城府了。也好,这样可以避免犯自由主义。那么,你就谈谈你对梁大牙同志的看法。”

  东方闻音想了一会儿,抬起头说:“总的说来,梁大牙——梁必达是个好人。”

  王兰田说:“这是什么话?梁大牙当然是个好人,否则怎么会让他当分区司令员呢。梁大牙不仅是个好人,而且是一个出众的好人。”

  东方闻音抿嘴一笑说:“我是说梁……必达同志进步很快。其实梁必达是个很有思想的人,脑子不笨,也很会琢磨事。从战斗的角度看,县大队长已经当得比较成熟了,但是现在就去当分区司令员,我还是有点担心他的组织能力,特别是团结问题。”

  王兰田说:“对头,这也是我和老杨最不放心的地方。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可以说我们是什么都想到了,能做的也都做了。另外,我们还想为梁大……你看,这个名字还是没有梁大牙叫起来顺溜——我们还想为梁必达同志配一个可靠的助手,在他的身边工作,在重要的时刻出个主意提个醒。这个同志应该在一个比较恰当的位置上,既能经常同梁必达同志接触,又能密切地掌握部队。”

  东方闻音有点紧张了,她担心这次又像上次到陈埠县的时候那样,又让她“稳住”梁必达。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会。上次派她来,是在特殊条件下的特殊选择,那时候是因为对梁大牙不放心,而这次却是真心实意地要保护梁必达了。刚到陈埠县的时候她感觉她就像个捏在梁大牙手里的人质,而现在这个人无疑是梁必达实际的军师。彼一时,此一时,已经完全是两种性质了。

  东方闻音笑问:“这样重要的任务,该不会交给我吧?”

  王兰田看着东方闻音,不动声色地问:“为什么就不会?”

  东方闻音胸有成竹地说:“梁大牙已经是梁必达了,可是东方闻音还是东方闻音,这就是不会的理由。”

  王兰田愣了一下,旋即朗声大笑:“好,回答得妙。”又说:“你说对了。这次要物色一个军政两面都硬的军事干部,担任分区的副参谋长兼独立团的团长。你看朱预道合适不合适?”

  东方闻音不假思索地回答说:“不合适。”

  王兰田似乎有点意外,很注意地看了东方闻音一眼,良久才问道:“为什么?”

  东方闻音说:“第一,咱们凹凸山根据地不是净土一块,思想斗争一直存在,过去就一直说有宗派主义,朱预道是梁必达使用最得力的干部,这次如果搞水涨船高,不是宗派主义也是宗派主义了。第二,独立团是分区惟一的主力部队,如果让朱预道去担任团长,窦副司令他们更会感到压力,不利于团结。第三,梁必达从大队长一跃成为分区司令,提得太快,思想准备不充分,这个时候也正是培养他政治素质的时候,有朱预道就近保驾,他就有可能有恃无恐,助长妄自尊大情绪,不利于进步。”

  王兰田听了,不禁击案称赞:“好,好啊。我们的小东方果然长大了,成熟了,有眼光。真是时势造英雄啊。”

  东方闻音说:“我算什么英雄?还不是跟你们学的。”

  王兰田兴奋了,站起身子接着说:“我跟你也交个底,现在国际反法西斯斗争已经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国内战场的形势也有了很大的变化。凹凸山分区将是我们下一步的工作重心。这一次分区领导层的变动,是很关键的。你也要回去,担任政治部的副主任。凹凸山分

  区还要组建一个独立二团,由宋上大担任团长,你同时兼任独立二团的政委。”

  东方闻音吃惊不小:“我……行吗?”

  王兰田笑而不语。

  “可是,我……还是觉得我不行。”

  “为什么不行?连头加尾,你也是七年的老八路了,要是把你在学校参加活动的时间算上,你参加革命可以算是八年了。不要怯阵,你已经不是一个小姑娘了,而且有了实际工作经验。只要你肯学习,敢于扑下身子抓工作,就没有不行的。看看梁大牙……梁必达是怎样成长起来的?榜样就在身边,你为什么不行?”

  东方闻音仍然沉默。她觉得那时候到大街上散发传单,和现在要去担任一个团的政委,领导千儿八百八路军战士的思想政治工作,是有区别的。那时候年纪小,才十三四岁,可以说是初生的牛犊不怕虎,学长们一鼓励,脑子一热也就豁出去了。可是现在,那是一个正正规规的野战团啊,不比游击队,也不比在梁必达的胳肢窝下过日子,那是要独当一面的啊,她能行吗?

  王兰田显然激动了,进入了一个职业思想政治工作者的状态:“沧海横流,方见英雄本色。你的一腔热血不洒在青春的路上,更待何时啊?那时候参加学生运动你有没有想过,要是被敌人抓去了,会是什么结果?你肯定是想过的。可是你没有动摇,没有患得患失,这就是革命者的勇敢精神。正是这种无所畏惧的精神,引导你走向更加残酷的斗争,引导你义无反顾地走进了凹凸山。实践证明,你是一个出色的政治工作者。你的成熟使我们感到欣慰,也让我们看见了年轻的一代给我们带来的希望。你没有也不应该有退缩的表现,你不能有别的选择。你应该拿出新的姿态,勇敢地冲到斗争的最前沿,接受时代给你的馈赠和考验。”

  王兰田如此慷慨激昂地一说,连东方闻音自己也不由自主地对自己有了新的认识。是啊,当初在学校读书的时候,冒着白色恐怖去散发传单,的确表现了很大的勇气。当然,怕还是怕的,但是没有退缩。现在已经经过七八年的实际锻炼,从道理上说,只能是更加勇敢了,似乎没有瞻前顾后的道理。想到这里,东方闻音便抬起头来,对王兰田说:“我接受上级的安排。”

  王兰田说:“这才是一个政工干部的正确态度。”顿了顿又说:“那些闲书目前少看,多读读《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和《关于纠正党内的错误思想》。当然,那些书也别扔,留着,等战争结束了再看。”

  ?

  八

  ?杨庭辉和王兰田在陈埠镇吃过晚饭,便直接进入寿春县,在寿春县县长安雪梅带领的县大队的护送下,将趁夜幕经由三分区,直接到江淮军区报到。看得出,两位首长心情都很好,该布置的都布置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走得似乎很放心。

  杨庭辉没有同东方闻音单独谈话,在同梁必达谈完之后,两位首长又分别找了宋上大和马西平。如此,每个人对自己的去向都有了底,却又不知道首长们跟其他同志谈了些什么。

  送走杨、王首长,东方闻音满以为梁必达要同自己交流意见,岂料转眼之间就不见了梁必达的踪影。东方闻音心里有些奇怪,心想,这个梁必达,当了司令就不认老战友了。决定不理他,可是再一想,又有些忍不住,于是便信步下山。

  梁必达的住所是区干部张二根家的里间厢房。东方闻音走进院子的时候,张二根一家正在吃饭,张二根的家狗姚三也在地上左顾右盼。畜牲眼尖,一眼瞅见东方闻音进来,呼地一声便蹿上来,蹦起来向东方闻音讨好。东方闻音倒也不怕,伸出手来一上一下,挑逗姚三上蹿下跳。

  这狗有个故事。姚三是岳秀英家养的母狗第二窝崽子,雄性,腿短身长,但是极其机灵,两个月前由朱预道亲手牵来,作为梁大队长二十七岁大寿的礼物,献给了梁必达。梁必达十分喜爱,给它取了个怪头怪脑的名字叫姚三。为什么这样取,梁必达不说,别人也不晓得。梁必达一有空就把姚三牵出去训练撕咬格斗,有一次姚三居然溜进大队部的伙房,毫不含糊地干掉了一只活鸡。那鸡是炊事员老韩拿半块大洋从老百姓家里买来,准备慰劳伤员的,转眼之间血肉全无,老韩心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掂刀就要跟姚三拼命。老韩虽然左腿瘸了,但是那天因为深仇大恨,竟然连跳带蹦跑得飞快。

  眼看就要撵上了,惊动了梁必达,梁必达又拎着驳壳枪跟着去撵老韩,一边撵一边咋呼:“狗日的老韩,你要是把我的姚三砍了,老子就把你的右腿也打瘸。”

  老韩扔掉菜刀就骂:“狗日的梁大牙,你的野爹吃了老子的半块大洋,那可是给伤号吃的啊。你狗日的得赔。”老韩是从陕西过来的老红军,因为腿残了才当的炊事员,陈埠县县大队里只有他敢骂梁必达。?

  梁必达说:“老子赔就赔,老子赔你一块大洋两只鸡该行了吧?

  

  畜牲不懂事你也不懂事?跟他逞能算什么好汉?”?

  后来梁必达果然赔给老韩一块大洋,事情才算了结。??

  见东方闻音来了,张二根便迎出堂屋,压低嗓门问:“东方政委,咱八路队伍莫非遇上啥事了?我看梁大队长脸色不对劲。”

  东方闻音怔了一下,略一沉吟,笑笑说:“没啥,梁大队长恐怕是肚子疼。”

  张二根说:“这就更不对劲了。梁大队长往常回来跟咱们有说有笑,今晚回来却是任谁不理,自顾进了他的屋子。我琢磨他是不是身上有啥不对劲,叫二孩去送热水,小黄同志不让进门,说梁大队长心里不痛快,不许人去烦恼,热水也没让往里端。”

  东方闻音想了想说:“不会有什么事的,老张你别管了,我进去看看。”说完,移动步子便往里走。姚三赶紧蹿到头里,屁儿颠颠报信去了。

  凹凸山老百姓的房子多是自己盖的,土墙草顶。山里不缺木材毛竹,所以住的都很宽敞。张二根家住的是二进的院子,前院正房四间,住着张二根一家。东厢房山墙下还有一个门楼子,通向里院。里院三间,就是梁必达的“官邸”了。

  正坐在二道门楼槛子上认字的警卫班长黄得虎听见脚步声便站起身子,见是东方闻音,刚要说话,被东方闻音摆手制止了。黄得虎知道东方闻音和大队长的关系,自然不会不识眼色,便咧嘴笑笑,闪过身子给东方闻音让了道。

  东方闻音蹑手蹑脚地推门进去,才看见梁必达和衣卧在铺上,纹丝不动,像是睡着了,奇怪的是又听不见呼噜声——梁必达的呼噜东方闻音是充分领教过的,刚到陈埠县的时候,大队部连官带兵就十几个人,统统住在街头的土地庙里,夜半三更,隔着院墙都能听见梁必达的呼噜声。?

  可是今天的梁必达却睡得十分安静。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暗,东方闻音站在梁必达的铺前,拿不定主意是喊他还是不喊他,倒是梁必达

  听见了动静,翻身坐了起来,揉着惺忪的肉眼泡,一脸苦相,看着东方闻音,并不说话。?

  东方闻音问:“你是怎么啦?身体不舒服吗?”?

  梁必达点点头说:“是啊,是不舒服。”

  东方闻音又问:“是哪儿不舒服呢?”

  梁必达指了指心口:“这里,这里不舒服。”

  东方闻音吃惊不小:“可别是心脏出了毛病。”

  梁必达怪里怪气地笑笑说:“心脏倒是没有什么毛病,就是心里难过。”

  东方闻音觉得莫名其妙:“嗨,你这个人,进步这么快,都当司令员了,还难过什么?”

  梁必达说:“当司令员就不难过啦?就是因为当了司令员我才难过的。”

  东方闻音想了想,似乎明白了,微微一笑说:“你是担心工作经验不足,到了分区猪大肠子直不起腰是吧?”

  梁必达说:“不是,工作经验咱不缺,再说咱也可以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嘛,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当司令的。”

  东方闻音说:“那你就是担心跟窦副司令员和张主任他们搞不好团结,是不是?”

  梁必达断然否认:“也不是。老话说,阎王爷不打笑脸人。我是个粗汉子,说话办事没遮拦,有对不起窦副司令和张主任的地方。可是这我并不担心,我向他们认错行不行?他们比我有能力有经验,我虚心向他们学习行不行?他们是老革命老共产党,我老老实实地尊重他们行不行?他们是知识分子学问人,我敬着他们让着他们,他们享福我拣苦吃行不行?他们的觉悟比我高,只要真心相待不搞使绊子揪辫子那一套,只要他们不是汉奸鬼子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只要他们还是真共产党,我就不相信我团结不了他们。”

  梁必达的这番话说得真诚实在,落地有声,有些出乎东方闻音的意外,也使她更加糊涂了:“你别这么绕来绕去搞得云遮雾罩的,你难过什么你就说出来吧,看我能不能帮你出出主意。”

  梁必达说:“我就难过一条,没文化。我难过我是个苦出身,不像你们这些城里人,从小能进学堂学文化。送走杨司令他们,我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数数我认了多少字。可是我数来数去数了三遍,越数越泄气。你猜我认了多少字?数了三遍也还是四百二十六个字。我

  的个天啦,学文化我下了那么大的劲,日记会写了,讲话也可以拉条条了,我本来以为自己大致可以算是个文化人了。可是你看,才四百二十六个字,这算个屁文化人。这点子文化当大队长还凑合,可是我就要当司令了。司令是个什么身份啊,杨司令那样的司令才是响当当

  的司令啊。只认四百二十六个字的司令算是哪门子司令?没有文化的司令就是草包司令,我不是姚葫芦,不是土匪司令。我是堂堂正正的八路军凹凸山军分区司令啊。我过去为什么那样野?为什么做了那么多鲁莽的事情?为什么爱讲粗话脏话?说来说去就是一个道理,就是

  因为没有文化啊。”

  这一刻工夫,东方闻音静静地立在梁必达的对面,她只觉得自己的心里时震时颤,一片潮湿的东西在眼前飘来飘去。她惊奇地看见,梁必达的双眼也闪动着粲亮的水光。东方闻音缓缓移动步子,走到梁必达的铺前,把一只纤秀的手插进梁必达蓬乱的头发里,轻轻地抚摸着,像是抚摸一个乖顺的孩子,一边抚摸一边喃喃如自语:“梁必达啊梁必达,别再难过了,也别着急,我们再加把劲,你肯定会成为一个很有文化的人,你会是一个文兼武备的司令员。”

  梁必达抬起头来,又说:“东方,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才真正开始琢磨革命这两个字的吗?”

  东方闻音说:“你一直都是在革命啊。”

  梁必达说:“对,我是一直都在革命,但那是在不自觉的情况下革命的。以前,我认为革命就是拉队伍,以后,我认为革命就是打鬼子,也包括对付刘汉英国民党。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革命二字,没有那么简单。说来你恐怕不相信,我真正对这两个字掏心掏肺地琢

  磨,是在‘纯洁运动’当中。他们把我抓起来,差点儿杀了,用他们的话说,这也是革命。你去看我之后,头一夜我想了一夜,想的是一旦有了出头之日,我首先就要杀那几个人。第二夜我又想了一夜,这一夜想的还是要杀人,但不是杀那几个人了。还是要杀鬼子。那几个人口口声声喊革命口号,但是他们并不懂得革命。他们要是该杀,也用不着我杀。我要干大事,我要斗争——就是那天我想明白了,革命就是斗争,同鬼子斗,同汉奸斗,也同内部的坏人斗。但是这样的革命靠的不仅是枪杆子,对于誓不两立的敌人,譬如鬼子汉奸,格杀勿论。但是,对于内部的错误,光靠杀是不行的。你想啊,我要是出来就把他们杀掉了,那我也就成反革命了,我也就跟他们一样犯错误犯罪了。不,我不能这样做。斗争有多种手段,斗争对象也有区别,我不能像他们那样瞎胡闹,我要成为一个有思想有策略的革命者,找准斗争对象,把握斗争策略,选准斗争目标。我眼下是没有文化,是讲不清多少道理,但是,我要让他们看看,在革命的路上走得最快走在最前面的,最终是我,是我梁必达,而不是他们!”

  东方闻音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慷慨激昂的梁必达,突然发现,她竟然有些不认识这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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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34楼 发表于: 2006-02-06
第 十 五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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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812高地混战之后,陈墨涵的眼前就老是晃动着一片猩红,漫同汹涌的潮水。梦里梦外,都能嗅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说不清楚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连续几个月,他一直感觉自己是浸泡在血的海洋里,那些凝固了的血块粘乎乎地附在身上,无论怎样努力也甩不掉,几乎堵塞了每一个汗毛孔,使他常常有一种窒息的晕眩。有几个晚上,他让勤务兵烧了几桶热水,跳进水里扒皮似地往

  下褪。然而,浴后的清爽只是短暂的,一旦他穿上军服,踏上凹凸山的土地,那片血红的潮水便会一如既往地再次汹涌而来,弥漫在他的思维的每个角落里。

  812高地之战,是以刘汉英部全线溃退而告结束的。

  陈墨涵带着百十号人冲上去之后,能够做的仅仅只来得及抢走石云彪的尸体,便被蜂拥而上的日伪军队压下山谷。倘若不是八路军朱预道中队拼死堵截,梁大牙又带着陈埠县县大队主力从侧翼断敌后路,他陈墨涵势必也要在乱石岗中葬身。那种惨烈之状,他是不堪回首了。可是,一闭上眼睛,石云彪独臂挥刀的身影又冉冉升起,立于云端,巍峨如山。

  一仗下来,部队就垮了。一个新建的乙种团死伤四百多人,剩下的不足三百人,稀稀拉拉地汇聚在舒霍埠,再次更番号为七十九大队。?
旅部最初指令原七十九团副团长莫干山任大队长,陈墨涵任副大队长。可是没过几天,刘汉英亲自召见陈墨涵,脸色铁青地宣布,取消七十九大队建制,这支残兵游勇队伍编属张嘉毓团,为该团之补充第六营,并委任陈墨涵为营长。

  对于陈墨涵的重用,自然是经过了一番谨慎的权衡。

  在刘汉英的视野里,最先有六个人选,陈墨涵自然而然的是最后一名。但是随着各方势力的角逐,前面各有背景的人物纷纷落马,而根本无心竞争的陈墨涵反而浮出水面。除了陈墨涵已经在七十九团奠定的基础以外,在蒋文肇集团军总部供职的二哥陈克训也是一个无形的砝码。刘汉英还有一层深远的考虑:任用陈墨涵不仅是给陈克训一个面子,而且,通过此举,也可以给自己留下一条退路。万一这支队伍再挑起什么乱子,不仅有陈克训分担部分责任,也同时可以使蒋文肇更能接近是非,就近体会他的难处。

  几天之后陈墨涵才知道,812高地一仗打完后,莫干山曾经秘密致函最高长官部,弹劾刘汉英用兵无道,要求军事法庭就812高地之战进行调查,同时要求上峰为以身殉职的石云彪团长追授将军衔。莫干山甚至还自作主张派人去庐州购买大理石,要为石云彪立英烈碑。

  莫干山的这些活动不知为何竟被刘汉英掌握了,刘汉英自然十分恼火,只是不好做得太露骨,便采取明升暗降的办法,让莫干山又恢复了副团长职务,名义上辅佐张嘉毓,实际上被剥夺了直接掌管部队的权力。

  在这样的背景下当上了这么个营长,陈墨涵的心里十分惶惑。他很钦佩莫干山,那委实是一条横竖不屈的汉子,冲锋陷阵从来没有半点怯色,像石云彪一样一身豪胆,视死如归,堪称军人楷模。莫干山被贬是因为莫干山仗义敢有所作为,在这种前提下取代他的位置,虽然没有落井下石,但是仍有乘人之危之嫌,不知道老团长在天之灵作何感想,更无法料想众弟兄会拿哪只眼睛看自己。

  知道了真相的陈墨涵前思后想,觉得这个营长是不能当的,便硬着头皮去向张嘉毓辞职。

  张嘉毓倒是客气,很耐心地倾听陈墨涵的辞职理由,一副胸有城府的样子,始终很老道地微笑着。相比之下,陈墨涵就显得嫩拙,一边陈述一边看着张嘉毓的表情,看着看着自信就减去了不少。等到他终于缄口,张嘉毓笑了笑,问道:“你说完了吗?”

  陈墨涵揩着额上的冷汗,诺诺答道:“说完了。”

  张嘉毓便站起身来,仍然温和地笑着,很体贴地拍了拍陈墨涵的肩膀说:“墨涵老弟,你的人品我是知道的,你的真实想法我也能揣摩一些。可是你要明白,叫你当营长,是旅座的意思。刘旅长是很器重你的,认为你的出身背景好,有聪慧的军事素养。若以重任锤炼,

  可望成为栋梁之材。你不要辜负了旅座的一片栽培苦心。”

  陈墨涵明白,张嘉毓说的这些话,倒也并非信口开河。半年前刘汉英考核各团参谋业务,他将白崇禧将军所著《山岳丛林地区攻防作战十大原则》倒背如流,并且根据刘汉英的假想敌情,做出了一份十分周密的作业,使刘汉英大为赏识,当场就对在场的几位旅、团长官说:“这个陈墨涵是个人物,让他带兵打几仗,三仗不死,可以当团长。”

  但是陈墨涵依然拒辞不受营长职务。在这支部队里,石云彪受排挤,莫干山被削弱,他陈墨涵反倒被委以重用,这就有一种不地道的感觉。

  “团座,务请再向旅座呈言,墨涵年轻才疏,阅历浅薄且无功绩,加之本营屡经重创,弟兄们——”说到这里,陈墨涵含含糊糊地哼了一下,把“心寒齿冷”之类的话化作一口长气叹了出去,改口道:“墨涵自忖当此重任难以服众,依职之见,还是请莫团副兼任营长之职,我任营副较为妥当。”

  张嘉毓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很神秘地笑了笑,放低调门,体己地说:“你老弟还看不出来吗,他们那些人啊,七十九军的,都是那个毛病,一个个全都自命不凡,一贯抗上,好像全中国只有他们才是正经的抗日,连蒋委员长的命令都敢抗,旅长敢把部队放手交给他们吗?石云彪倒是光荣殉国,那是功垂千秋了。可是莫干山不一样,老莫那性子,急眼了简直就是绿林长毛,说翻脸就翻脸。眼下看来,打日本他还算卖力,可是往后倘若情况有变,他的枪口就很难说对谁了。他敢把队伍拉出去你信不信?你今天不要说辞职的话,老兄倒是有句要紧的话要告诉你。你那个营长不仅要当,还得当仔细点。你的几个营副和正副连长中,有五个是石云彪和莫干山的老杆子,赵无妨、陈士元和余草金
原先都当过营长,恐怕早就心存不满了。旅座有话,一旦发现他们有什么异动,就地解决。就是莫干山,如果再敢越轨,也绝不留情。”

  张嘉毓说完,左手按着右指关节,击出了喀嚓一响。

  陈墨涵的心中不禁一震。此前陈墨涵只知道这支部队派系之争很激烈,但是有抗日大局笼罩在头顶上,各方都有所收敛。七十九军已经山穷水尽了,按说可以适可而止了,没想到至今还是险象丛生。如此一来,这个营长他更是不能当了。

  “团座,明人不说暗话,我也是石云彪栽培出来的,您和旅座就不怕我心存异志?”

  “你?”张嘉毓抽了抽鼻子,像猎犬一样专注地嗅了嗅手中未燃的烟卷,哈哈笑了几声,站起身来又拍了拍陈墨涵的肩膀。“老弟这是开玩笑了。你很坦率,这更让人放心了……可是,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你陈墨涵是我张嘉毓动员出来从军的,是旅座签署命令委任为少校军官的。再说,令兄现在蒋文肇总司令身边高就,我们本来就是一条船上的客,都是党国的必用之人,患难与共啊。”

  张嘉毓说陈墨涵是他动员从军的,指的是当年他和韩秋云在三岔渡口惊遇国军的事。那时候张嘉毓还是个营长,而且是败军的营长。当时刘汉英听说他们本来要投梅岭去找八路,差点儿就把他和韩秋云枪毙了。张嘉毓那时候连哼都没敢哼一声,还是石云彪挺身而出,这才保住了他和韩秋云的小命。

  陈墨涵疑惑了。他对石云彪的崇敬,石云彪对他的器重,都是有目共睹的,刘汉英和张嘉毓难道当真忘记了这段历史了吗?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至于二哥陈克训现在在集团军总司令部担任情报处处长,陈墨涵也是在前不久才知道的。那年日军进占蓝桥埠,他投军之后曾往省垣发了几封信,得知老母已经去世,父在病中,但是二哥的情况一直飘忽不定,有消息说去了美国,也有人说被蒋文肇派往日军大本营做了特工,还有消息说陈克训到延安投了共产党。几年下来才知道,陈克训哪里也没去,从罗卓英的“西枫青年干部训练班”毕业后,他就调进蒋文肇集团军总司令部,一直从事调查和对付日军“石榴一号”的工作,并且卓有成效,逐步晋升为司令部情报处中校处长。

  二哥这层关系,倒是很有可能为刘汉英所用。

  见陈墨涵沉吟不语,张嘉毓又说:“我知道老弟重情仗义,为人高风亮节。但愚兄以为弟前程远大,不说有经天纬地之才,亦应有振翅鸿鹄之志,为长远计,不可意气用事。若论个人情感,何止是老弟你,老兄我和旅座也不是薄情寡义之人,并不像外面传说的那样,说我们对后娘养的如何如何,无稽之谈嘛。老弟你随便找个头脑想一想,如果当真如此,那根本就用不着倾轧了,早在当初三十里铺就把他们解决了,哪里还会有如今这么多的口舌?再说,即便他们高层之间有些龃龉,也不否认石云彪、莫干山他们有些偏见,可是老弟你同他们也就是萍水一逢,皮毛之交嘛。人各有志,聚散都在情理之中。旅座和本人对你从来没有另眼相看。自家的兄弟不用,我们还能用谁啊?”

  张嘉毓说得情恳意切,可是陈墨涵反而更加惶恐了。若按张嘉毓的意思,本人的行为不就同石云彪、莫干山他们背道而驰了吗?他们是忠勇之辈、苦难之旅,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光明磊落是做人根本。对于石云彪一类人物,理应鼎力相助,即便不能拯救于水火,也不能为了一己之利,去做那暧昧尴尬的勾当。倘若走上刘汉英、张嘉毓铺设的那条路,甘做他人鹰犬,岂是君子所为?

  陈墨涵哪里知道,恰好是他一再推辞营长之职,反而更加坚定了刘汉英和张嘉毓对他的认可,在有关七十九团生死存亡的敏感话题上,眼下上上下下都是如履薄冰,他们委实需要有这么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角色来维持目前的平衡。

  

  张嘉毓拒不接受陈墨涵的辞职要求。

  这种事情当然也不可以动刀动枪,陈墨涵只好悻悻作罢。勉强就任营长之后,连续几天脸上阴云密布,冥冥之中总是看见一只硕大的独眼寒光逼人,似乎每一时刻都在穿肠透腑地探究他的心底深处。?

  

  二

  ?踌躇之际,莫干山闻风而来,神出鬼没地叫出陈墨涵,岗坡上觅一个隐蔽的洼子,两个人席地而坐。

  莫干山是中原人,颇有燕赵遗风,红脸汉子说话向来火暴,开口就骂:“妈拉个巴子,你辞个什么职?七十九团就剩下这么几个人几条枪了,你就不能硬起卵子给我顶住?”

  陈墨涵沮丧地说:“墨涵宁可为兵为卒战死沙场,绝不能陷于不义之地。当这个营长就好比黄泥巴掉进裤裆里,是不是屎,本人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莫干山正色道:“你小子好糊涂。你以为他们让你当这个鸟毛灰营长便是真的对你重用吗?错矣。他们要削我兵权,但是派来亲信又怕露骨,这才抓你垫背。眼下七十九团的问题就像一团炸药,一点就着,一般人这时候是不敢来的。你上有靠山,下有旧部,前有石云彪

  知遇之恩,后有刘汉英栽培之功,进可以跻身刘、张山头,退也不致反目为仇。天时地利你都占上了,这个营长你不当谁当?”

  陈墨涵张了张嘴,喃喃地说:“可是……可是弟兄们会怎么看……?”

  莫干山挥手打断了陈墨涵的话头,厉声说道:“你心我知,无须再言。”然后接着自己刚才的思路,继续说道:“你若硬顶,恰落口实于他人之手。到那时,随便治你一个罪名,再派人来就名正言顺了,七十九团的火种也就彻底灭了。为眼下之计,你屈辱也好,艰难也罢,但是你不能退缩。你是云彪兄一步步栽培起来的,你要继承云彪兄的精神,给多苦多难的七十九军的弟兄们扯根旗杆,把咱们这支后娘养的队伍带起来。”

  莫干山的话落地有声,说得陈墨涵心潮澎湃。

  莫干山又说:“我知道你的顾虑,你是怕弟兄们错看了你。你放心,你是石云彪器重的人。石云彪器重的人凤毛麟角,都是好汉,我莫干山和七十九团的弟兄心里亮如明镜。”

  一股热流涌上陈墨涵的胸腔,但是他控制住了每一缕温情,仍然不动声色地说:“我当营长倒也未尝不可,但是我的一贯准则是令行禁止。号令未出,不准勇者独进;号令既出,不准怯者独止。军中立草为标,全营官兵,必须以我之好而好,以我之恶而恶,以我之志为

  志,所有言行举止必须立于我的股掌之中,一切行动必须听命于我,任何人不得越级指挥。”稍停,又补充了一句:“也包括你莫副团长。”

  莫干山双眼凸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墨涵不卑不亢地说:“我将按照我的意志和方式带好这支队伍。”

  莫干山心中一动,定定地看着陈墨涵,陈墨涵的脸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显得有些冷峻,似乎有某种东西藏得很深。莫干山的牙帮骨抖了抖,咬牙切齿地说:“好吧,那就看你的了。”言毕,竟潸然泪下。

  分手的时候,莫干山攥住陈墨涵的手,苦笑着说:“墨涵老弟,我莫干山从军十余年,本来是怀着一腔报国之志的,如今看来我是……哈哈……我算什么?自己还把自己当做英雄使,可在人家眼睛里,连炮灰都不让你当个正派的炮灰。本军上有派系下有亲疏,狗日的日本人把咱们中国人当孙子欺负,咱们的长官还在明枪暗箭拳来脚往地内耗,这碗军粮吃起来真是硌牙又糟心啊。”

  陈墨涵说:“团副向来以勇武刚烈深受部属拥戴,眼下何以悲观至此?放远眼光,大丈夫纵天下横也天下,今晚日暮西山,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你我驰骋沙场驱倭逐寇建功立业来日方长啊。”

  莫干山凄然一笑,叹道:“但愿如此啊。”说完,转过脸去,从贴身内衣上兜掏出一物,“实话不瞒老弟,我这几天常做白日梦,无论是闭门静坐,还是立于队列,总是觉得脑后有霍霍风声,疑为刀光剑影,恐怕是不祥之兆。万一我有个好歹,这封绝命之书就烦请老弟代为呈递了。”话完泪流,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竟然颤颤巍巍地给陈墨涵鞠了一躬。

  陈墨涵骇然而退,又连忙上前弯腰架住莫干山,劝慰道:“做恶梦乃心绪不宁所致,团副大可不必多虑。假如真有异常变故,墨涵和全营弟兄绝不会坐视。”

  ??

  怀着一腔纷乱而悲怆的心情,陈墨涵终于接受了补充营营长一职。

  所幸的是,七十九团残存的三百官多兵在一次又一次灭顶之灾的击打之下,并没有颓然垮掉。?

  全营第一次集会那天,刘汉英来了,张嘉毓和莫干山也来了。旅长和团长都发表了洋洋洒洒的训词,表彰了七十九团浴血奋战的功绩,追悼了石云彪和其他战死官兵的不朽,并且带来了几十枚勋章和一批军饷物资。

  新任营长陈墨涵自始至终表情肃穆。站在临时搭起来的典礼台上,他的心里委实有太多

  的话要说,但是被他吞下了。他从森林一样戳立于地的军列的顶上看到了一层隐隐颤动的气象,从那些塑像般正襟危坐的官兵的目光中,感受到一种燃烧的情绪,也看出来了对他的信赖和支持。

  集会即将结束的时候,陈墨涵将自己的两臂高举起来,背对他的长官,向着他的部队,吼出了低沉有力的一嗓子——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预备——唱——!

  ?部队似乎愣了一下,在经过了片刻的沉寂之后,一股澎湃的膛音拔地而起,直冲霄汉: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全国武装的军民们,?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

  大刀向……?

  大刀向……?

  

  雄浑的歌声如风暴席卷江海咆哮,一泻千里无可遏制,在凹凸山的上空滚动轰鸣。这是一次最真实的精神检阅。歌声凝结着仇恨和激情,也掩盖了屈辱和阴谋。陈墨涵从这感天动地的歌的浪潮中,似乎已经触到了扑面而来的浓浓的血腥味。战斗厮杀的欲望汇成一河血红

  的潮水,从他的身边哗哗流淌。他似乎看见了千万柄银光闪烁的戟槊在马背上蠢蠢欲动,随时准备一跃而起凌空劈下……

  
不用看陈墨涵也能够想见,他身后的刘汉英和张嘉毓等人也在跟着队伍一起唱,而且在表面上同样唱得掏心掏肺热血沸腾,至于心里是怎样的惊悸,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

  三?

  喧嚣了一个后晌的凹凸山在入夜后沉寂下来,天上若隐若现地跳动着几颗星星。新建的补充营在森严的警戒中进入了丰富的梦境。一缕凄婉的二胡琴声从营部庭院一间小屋的门缝里流出,如同一根断断续续的游丝,点点滴滴地渗进凹凸山连绵逶迤的沟壑,淹没在此起彼伏的蛙鸣蝉吟之中。?

  陈墨涵面壁揉弦,如入无人之境。曲子是古典管弦名曲《十面埋伏》,却又不拘泥于原作,有许多即兴的成分,时而浅吟低徊,如倾如诉;时而急弓繁弦,如疑似问;时而跌宕豪放,如江河之水一泻千里。

  正拉得忘我忘物,蓦然听见一阵敲门声,那声音极其轻微,像是犹豫不决,然而陈墨涵还是十分清晰地听见了。

  琴声戛然而止。

  陈墨涵收弓抚杆,迅速从旋律中脱出身来。擎枪在手,打开门一看,陈墨涵惊得目瞪口呆。出现在他视野里的,是一团白色的影子,那影子一见到他,便不由分说地向他蠕动,看样子是有气无力了,然而却坚定不移地用自己的脑袋磨蹭他的腿杆——天啦,是雪无痕。

  812高地之战,尸积成山血流成河,高地上连一棵活着的树木都见不到了。几天之后清理战场,莫干山特意指派几名士兵寻找雪无痕的尸体,要把它同石云彪葬在一起,却没找到。没想到在这个月朗之夜它却悄无声息地出现了。是“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的雷霆放歌把它唤醒了吗?是一曲《十面埋伏》的琴声又将它引回到这片生死不已的战地吗?

  哦,这个饱经沧桑大智大勇的生灵,这个在兵荒马乱中大难不死的爱国者,这个轻利重义忠贞不屈的畜牲,这个从未胆怯屡建功勋的卓越士兵,这个七十九团最亲密的朋友和最默契的助手,这些天来,你在哪里?尝了千般苦,受了万种罪,你依然活着,依然举着高贵的头颅,依然闪烁着能够洞穿各种阴谋的犀利的目光,依然循着战友们的歌声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你就是一艘不沉的战舰啊,你何以知道我陈墨涵就是你可以信任可以依赖的人呢?七十九团还剩下三百多人,你连莫干山都没有去找,却为何如此义无反顾径直奔我而来?

  哦,雪无痕啊雪无痕,你将是我灵魂的一面旗帜和惟一的知音啊。

  陈墨涵扔掉二胡,泪流满面地抱起了雪无痕。灯光下细细打量,雪无痕显然是受过重伤的,它的左肩和右后臀部有刀疤,右耳朵上有两个洞穿的窟窿,自然是被子弹打的。

  不可思议的是,雪无痕身上所有的伤口都已经痊愈,右后臀上还有紫药水的痕迹——这说明雪无痕曾经接受过治疗。治疗者是谁,只能是谜了。

  雪无痕的到来,给陈墨涵带来了极大的慰藉。他像是在冥冥之中得到了一道神谕:无论如何,必须往前走下去,后退是没有出路的。物竞天择,他必须高举一面旗帜,带领一支苦难之旅走出沼泽。

  ?

  四?

  在一个沉闷的夜晚,陈墨涵缓步登上812高地。

  陈墨涵坚信紫云观那位老道的话绝非妄语,今夜无论如何是有一场大雨了。来的时候,他带了一个排,撒在山下和坡上,然后在雪无痕的陪同下登上了山顶。

  经过一番精心调养,雪无痕又恢复了健康。十多天后,本营老兵不知从哪里听人传说,陈墨涵才大致知道了雪无痕死里逃生的经历。

  在812高地血战中,雪无痕全身六处挂彩,因为失血过多,昏迷在一个潮湿的洼地里,被一名日军中佐发现。该中佐是个动物学家的后裔,来华参战之前则是东京帝国大学生物系的高才生,他在对雪无痕的耳朵和爪子进行了一番无微不至的研究之后,居然辨认出雪无痕不凡的身世,知道这是一只被动物学家命名为“鹰冠”的犬类,是乌尔卡契的优良品种。而乌尔卡契地区在十七世纪曾经发生过一场人类空前的战乱,战乱之后又遭受了上苍的惩罚,三年不雨,土地龟裂,生灵濒临灭绝。这种“鹰冠”已经十分的稀少了,不料在凹凸山腹地居然发现了一只。

  中佐自然大喜过望,嘱咐随队医官紧急抢救,并且在救活之后精心护理。他要按照自己的营养学说,将这个来自高贵血统的小东西养得膘肥体壮,让其毛色光洁一新,恢复祖传的风度和气质,等到战争结束之后带回国去,那将在他的家族甚至有可能在本国的动物学界引起无限的惊喜。

  日军中佐想错了。

  具有纯洁的民族精神的雪无痕,是不会让它的敌人实现愿望的,哪怕这个愿望是美好的。

  它接受了治疗,但是它拒绝接受日本人赐予的任何食物,包括牛奶鱼片蛋糕之类的高级营养品。在日军医官那里,它只食用一种东西——水,而且是凹凸山的水。当然,日军医官绝不敢掉以轻心,他不能让中佐的宠物因绝食而毙命,便强行给雪无痕注射葡萄糖和卡耐基尔斯激素。

  雪无痕无可奈何地活了下来。当然,那是一种在心灰意冷状态下的对于一切都无所谓的活法。在那些日子里,它毫无作为,只是静静地等待末日的来临。

  可是终于有一天,它知道了它的队伍并没有被彻底消灭,凹凸山区还有它的亲人,它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就毫不犹豫地跑出了医官刚刚打开不到一分钟的栅栏,任凭身后枪声如豆,轻而易举地就摆脱了敌人徒劳的追赶,义无返顾跋山涉水地回到了陈墨涵的身边。

  现在,雪无痕同陈墨涵并肩而行,来看望它的亲人。对于石云彪,它甚至比陈墨涵更多一分了解。

  已经是盛夏了。这个夏天世界上发生了很多重大的事情。太平洋战事紧锣密鼓,德国纳粹在盟军的打击下呈全面溃退之势,侵华日军因其本土遭受灭顶之灾而大幅度收缩。可是就在这样胜利在望的日子里,莫干山却突遭横祸。

  石云彪死了。正因为死了,石云彪才是不死。

  莫干山也死了。他没能获得石云彪那份殊荣成为不朽。日军曾经像串珍珠一样,在他的身上打过六个枪眼,他都没有倒下,却死在一伙身份不明之人的乱枪之下。?

  

  五?

  说是有雨,却是满天星斗,绝无半点风雨的先兆。一轮昏黄的弯月悬在顶上,将凹凸山群峰的轮廓笼罩在如烟似雾的月光之中。山野蛙鸣虫吟,枝叶轻曳。山下村落斑驳却罕见灯火,只有稀疏银汉,在月天之上点缀出遥远的飘渺。

  陈墨涵仰天长叹,真是山河依旧,国破人非啊。

  莫干山死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

  从旅部传出来的讯息是:莫干山借带队出山巡哨之机,携枪投敌,被汉奸姚葫芦的手下误认为商队,尾追至马陂歼击,所率二十余人无一生还,叛匪首领莫干山死于乱刀之中,所带金银财物悉数被劫。

  弥天奇冤。好就好在刘汉英得到了“无一生还”的报告。七天之后陈墨涵秘密赶到凹凸山主峰下的紫云观,会见了那位郑姓勤务兵时,那位勤务兵仍然神色恍惚惊恐不已。

  据郑姓勤务兵说,莫干山此行是奉刘旅长的命令,前往马陂接运内部人员从洛安州购买的药品。可是到了接头地点,不仅没有见着送药的人,反而遭到了突然的枪击。二十一个弟兄均倒在乱枪之中。之后一群蒙面人又从两边的树林里钻出来,挨个补枪。

  事实上莫干山对于这样的事早有预感,出发之前就交代勤务兵,一旦出现异常情况,叫勤务兵不要管他,力求逃生,因此在枪响之时,勤务兵首先被莫干山推进树林,否则也同样成了枪下之鬼。

  郑姓勤务兵给陈墨涵带来莫干山的最后遗物是一张写在黄裱纸上的绝命书:如果我死了,就是被人暗算的。

  如此说来,一切都是有预谋的,这一切也早都在莫干山的预料之中。

  此刻,站在812高地上,陈墨涵的心灵被巨大的痛悔不断地撞击着。他想他是太书卷气了,他是太轻看了阴谋的可能性。这样的事,他本来是应该预料到的,以他的力量本来是可以对莫干山进行暗中保护的,可是他却迟钝了。他只是限制了莫干山的行动,以为只要莫干山不插手补充营的军务,就能减少某些人对莫干山的猜忌和怀恨了,以为只要莫干山暂时放弃争斗就能相安无事了,以为都是党国军人,至少会有起码的人格和信用。可是他错了。以史为鉴,煮豆燃萁的事情比比皆是啊。《六韬·论将》说将有五材:勇、智、仁、信、忠,此仁此信此忠乃是施于部属袍泽。五材之中独无“义”,君子与非君子之战乃你死我活,“义”乃乱军之物,义不掌兵乃千年古训,以义之心度非义之腹,岂有不被暗算之理!

  走在崎岖的山道上,陈墨涵的心境与这茫茫夜色浑然一体。再抬头看天,已经是墨黑一团。暗蓝深邃的天空似乎勃然变色,低天昊昊,苍穹黯淡。先是一阵凉风掠过,陈墨涵打了一个冷战,接着便见明月失色星斗纷乱。不知是何时从何处飘出一团巨大的厚云,泰山压顶般覆盖下来,顷刻之间便闻空中喀喀有如裂帛之声。雷霆由远及近由上而下隆隆滚来,洞顶般的穹窿骤然炸裂,大地的脉搏在急剧地颤动,起伏的群山于是跳跃着映进视野。

   陈墨涵心里一震:这雷声炸得蹊跷啊,暴殓天物,当真是天怒人怨。大雨终于滂沱而下,在凹凸山麓奏响了犹如万马奔腾的天籁之音。

  陈墨涵迎风伫立,任如注的雨水泼面浇来,顺着紧贴肌肤的军装瀑布般流泻。他的心里不闻雷声,只有雨声,眼前没有闪电,只有一只巨大的独眼悬挂在浑沌的天宇下冉冉升起。

  弥漫在812高地上的血污就在这滔滔的雨中纷纷沉落,渗进了山林深处,灌进了草木根须,铸进了岩缝石隙。他觉得他的每一根毛发都被洗净了尘埃,每一片肌肤都舒畅地呼出了污浊之气,悲怆的心田此刻一片清凉。?

  

  六?

  暴雨纵情地泼洒了一夜。当地人说,这是凹凸山近几年下的最大的一场雨。?

  直到天明时分,风势才逐步减弱,雨丝也由粗变细,再敛成毛毛细雨,无精打采地意思一阵,终于偃旗息鼓了。于是,舒霍埠又骚动起来,旅部直属的特务营、工兵营和一些勤务分队由值星军官们带队,在坝子上扯起口令操练。?

  乔治冯站在医院外面的山路上,饶有兴致地观赏凹凸山雨后的晨景。?

  太阳从东方的山脊线上水淋淋地爬向天空,玫瑰色的霞晖在凹凸山麓弥漫荡漾。视野清晰透亮,空气里洋溢着栀子花的芬芳。受了一夜惊吓的山鸟从恐怖中苏醒,起先试探着叽喳了几声,这里叫了那里应,功夫不大便形成合唱,伴着坡上多路喧腾的溪流,汇成了夏晨雨后美妙的旋律。托着水珠的山花自然更加娇媚了,在青枝绿叶的簇拥下,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宛若羞涩的脸庞。?

  当然,在这田园诗般祥和的晨景中,还有一个亮丽的主题,便是远处的那个女孩子。

  乔治冯不仅是一个严谨的医生,也是一个很有浪漫气质的诗人,当然他并不作诗赋词,他的作品是由手术刀创作的。在乔治冯此刻看来,这个清晨所有的景观似乎都只是一种氛围,或者说是一件合体的衣服,是舞台上和谐的灯光,它们渲染着那位姑娘,照耀着那位姑娘,因了那位姑娘的美丽而美丽,美丽的姑娘因了这美丽的烘托而更加美丽。

  乔治冯在这一瞬间激动了。

  那道美丽的风景正是他的作品啊。他足足花了两年多的时间,几乎用尽了他的浑身解数,终于把那个姑娘从一场荒诞而尴尬的病中解脱出来,从而使她恢复了天然丽质。

  乔治冯就这么长时间地凝望着他的作品。韩秋云正和医院其他的人一道,忙乎着清理院子里的积水。她的动作是熟练的,她的姿势则是那样的优美。是的,她本来就是一个劳动的村姑,她的美丽是在劳动中生成的。

  乔治冯的心里隐隐一动,差点儿就走过去拿掉她的工具,他觉得她不应该再从事这样的劳动了,他觉得她应该成为自己的一名学生,成为一名高尚的护士或者是卓越的外科医生,因为她拥有聪慧的天资和那双无与伦比的手。?

  终于,韩秋云挖好了一条小水渠,抬头擦汗的时候,亮亮的眸子从飘动的氤氲中掠过来,一眼看见了乔治冯专注沉迷的目光,脸色微微一红,羞赧地笑了笑,又低下头去,清洗自己的工具。

  乔治冯笑了。他知道那姑娘从内心深处感激他,甚至信任他。会不会爱上他?他没有问,他也不可能问,因为他是她的医生,医生和病人的关系应该是圣洁的。到目前为止,他对她的感情还局限在欣赏和爱惜的范围内,他是一个出身于高贵的家庭又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他还没有把自己的情感认真地同这个穿着美式军服的村姑联系在一起思考,尽管他对她是那样的熟悉。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乔治冯更熟悉韩秋云的身体了,也没有人比他更能懂得她那双手的价值了。那双手首先是有力的,在她病魇期间,那双手曾经数次紧紧地抓住过乔治冯的胳膊,它们所表现出来的是一种缓缓渗透的力量和极其细微的敏感。

  乔治冯十分认真地研究过韩秋云双手的骨骼和皮肤,他惊奇地发现,这个凹凸山的村姑居然有着十分难得的生命构成,手指修长关节灵巧,肌肤光润细腻,可谓嫩若新葱,凝似华玉。他简直很难相信,繁重而粗糙的劳动居然没有能够破坏那双手的天然美感。

  乔治冯的想象世界于是出现了诗一般的境界——哦,这个姑娘是汲饮山涧中纯净的泉水长大的,凹凸山无处不在的栀子花的芬芳灌溉了她,质朴而快乐的山歌沐浴了她。晨饮朝露,夕餐花香,这或许就是这个姑娘得以绝美的惟一依据了。她就像一只野生的小鹿,她的生命,她的青春,她的容貌,她的未经污染的善良和不谙世事的单纯,她心中那片没有被开垦的聪慧,完全是来自这片山林和田间最原始的营养。于是乎,她的健康的美丽,她的劳动的色泽,她的蓬勃的活力,就同养育她的这片山水天然相融。她本来就是凹凸山的一片叶子或者一汪泉水,是一朵飘扬的花绒或者挂在枝头的果实。从那个时候起,乔治冯的心里就时时泛起一种异样的滋味,他甚至设想在她的病完全治愈之后,就把她带走,带到一个没有战争没有恐怖的文明世界里,然后他要教她学会正确地使用自己的手。

  倏然,一丝粲然飞动的光线灼痛了乔治冯的眼睛,那是不远处正在训练射击的战地女子挺身队——自从高秋江离开之后,这支队伍就易名为战地女子挺身队了。乔治冯对这个莫名其妙的称谓十分反感,尤其令他反感的是这支队伍的新任队长,也就是政训处长吉哈天的夫人黄女士。

  三个月前韩秋云基本痊愈,就是这个长着一双鱼眼的黄女士,不厌其烦地到医院来催促韩秋云出院,乔治冯也感到实在没有理由阻拦了,在他怀着复杂的心情征询韩秋云是愿意留在医院当助手还是愿意回去的时候,那位姓黄的队长竟然不怀好意地奚落他是想茅屋藏娇,使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损伤。他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出于怎样的心理,他非常不希望韩秋云再回到所谓的战地女子挺身队里去,他认为他有必要制止这件事情。

  在这个清晨,乔治冯再一次产生了冲动,他决定把这个姑娘从战争的边缘拉回来。无论如何他都认为,这个姑娘不适合于战争。战争是一件很严格的事情,它是需要特殊性格的,把年轻貌美的女子放在战争的熔炉里烘烤,她们很快就会被烤干水分从而枯萎。让女人从事战争是对人类至爱的母性的严重破坏和浪费,是对于性别的极其不合理的错误使用。

  乔治冯理了理情绪,向韩秋云走了过去。

  在韩秋云侧后十几步的地方,乔治冯站住了。这时候他看见了韩秋云的半边脸庞,那上面挂着汗珠,红晕如霞。乔治冯稍微犹豫了一下,轻轻地唤了一句:“姑娘,你过来一下。”

  韩秋云听见喊声,双肩悸动。转过身来,目光与乔治冯对视,笑了,说:“大夫你看,我可以干活了,不用再吃药了吧?”

  乔治冯说:“药暂时还是要吃的,不过我今天想和你谈谈别的事情。”

  韩秋云有点意外:“哦,乔治大夫……,是不是我的病……”

  ?“啊,不不,”乔治冯赶紧摆手:“没什么,我只是想散散步,跟你随便聊聊。”

  韩秋云便放下铁锹,惶惶地跟着乔治冯走上了山道。

  默默地走了一程,乔治冯问:“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当一名护士或者医生吗?”

  韩秋云的脸色突然绯红起来,说:“多谢你乔治大夫,你治好了我的病,我也知道你的好心,可是我不能留在那里。”

  “能说说原因吗?”

  韩秋云说:“我没有见识,那种事情我做不来。”

  乔治冯仍然不解,说:“如果你不能留下来,就要回到……挺身队里去,你知道挺身队的性质吗?那可是要打仗的啊,你难道不怕?”

  韩秋云沉默。乔治冯也沉默,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给你讲个故事,你愿意听吗?”

  韩秋云想了想,又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乔治冯于是就讲了一个故事。乔治冯说:几十年前,在克里米亚战场上,英国的几千名伤兵因为缺少医治和护理,濒临死亡。这时候有一位女子挺身而出,她美丽善良,高贵又富有同情心。她提着一盏马灯,昼夜奔波在伤兵中间,为他们清洗伤口,换药包扎。她的那盏马灯,照亮了无数绝望的心灵。

  ? “她是谁?”朝阳下面,韩秋云的一双眸子清澈如泉。

  ?
“她的名字叫南丁格尔。她是世界上出现的第一个护士。从那以后,就有了护士这种职业。护士是士兵的第二个母亲,是人类最崇高的职业之一。”

  故事讲完了,乔治冯安静地等待韩秋云的反应。可是没有反应,韩秋云正在无声地眺望远处。乔治冯于是继续诱导:“还有医生,他的职业就是拯救人的生命,高尚而且高贵。我认为你完全可以成为这样的人。”

  过了许久,韩秋云才抬起头来,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看着乔治冯说:“大夫,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是我做不了医生,也做不了护士。我恐怕只能回到她们那里去了。”

  “为什么?”

  “你们做的事,都是学问人做的事,可是我只读过三年书。”

  “但你年轻啊,而且可以先学着当护士嘛。”

  “就算能行,可是他们不会答应的。”

  乔治冯停住脚步,笑了,说:“我先征求你本人的意见,如果你想留下来,那就能留下来,没有人能阻拦你,你相信吗?你说吧,你自己是不是愿意?”

  韩秋云抬起眼睛,看着乔治冯,抿了抿嘴唇,终于点了点头:“我愿意。在你那里干粗活我都愿意。”?

  

  七?

  乔治冯赶到刘汉英住所的时候,刘汉英正在花园里捉虫子。兵荒马乱的岁月,偏安一方,这也是难得的闲情逸致了。

  刘汉英住的是一幢二层简易楼房,这是部队进山的第二年由工兵建造的,虽然算不上豪华,但是地面很大,院子里种着蔬菜,后院还有一个花园,品种不多,多数是凹凸山特有的栀子花和杜鹃之类。?

  刘汉英的夫人程女士是大家闺秀,毕业于上海的一家教会学校,知书达理,为了表示坚持就地抗战的决心,该女士也于去年进山,就在刘汉英的特别行政公署做妇抗工作,偶尔也到学校和医院里去,因此乔治冯对她并不陌生。见乔治冯来了,程女士赶紧迎出门外,满面春风地说:“好稀客,你乔治总算登我的门了。此来必有贵干。”

  乔治冯本来是满怀信心来的,让程女士这么一说,反倒愣住了,木着脸想了一会才说:“倒也算不上大事,我来找刘先生说点小事。”

  程女士说:“公事还是私事?”

  ? “应该算是公事吧。”

  程女士笑了,说:“什么叫应该啊,公事就是公事,私事就是私事。你这么似是而非,我断定八成是私事了,而且是重要的私事,不然你怎么肯舍驾光临寒舍呢?”

  乔治冯的脸不由自主地就红了,心里想这个女人厉害。

  两人正在门口寒暄,刘汉英从后院里踱了出来,见是乔治冯,也有些意外:“咦,你这个救命的菩萨,居然也到我这个杀人屠夫家里来了,难得难得。夫人,你是不是到伙房关照一下,我来跟乔治老弟喝顿早酒怎么样?”

  乔治冯说:“早酒是不必了,我说完话就走。”

  “噫,那可不行,菩萨来了不敬酒,是要倒霉的。我知道你不尝土酒,我这里可是有一瓶上好的威士忌,就是给你留的。”

  程女士朝乔治冯笑了笑:“我今天可是要亲手下厨了。”说完,一摆腰肢走了。

  乔治冯想了想,也好,这样可以从容地把话说完。再说,这段时间稍微清闲一些,心情也比较好,清苦数日,有几杯威士忌不算坏事。如此一想,便不再推辞,跟着刘汉英进了客厅。

  坐定,勤务兵上了茶,刘汉英说:“别忙,咱们有约在先,今天你说什么都可以,就一个字你不能说。”

  乔治冯有些犯糊涂:“什么字?”

  “一个‘走’字。你老弟无事不登阎王门,你今天该不是来告辞的吧?”

  乔治冯心里踏实了,笑笑说:“这个字今天不说,我今天来,是想跟你提一个要求,希望你不要拒绝我。”

  “有话请讲。”

  进入实质性的阶段,乔治冯多少还是有点顾虑。刘汉英虽然是一个受过教育的高级军官,但是在有些问题上,粗俗的一面还是有的,弄得不好,自己的意思就会被歪曲。而如果不直接说出来,显然也是不行的,并且是刻不容缓的,他非常讨厌那个不断去医院骚扰的黄女士,他再也不想见到她了,于是硬着头皮说:“我请求把那个姑娘留在医院里。”

  
刘汉英怔了一下,坐在红椅上的身体斜过来,奇怪地看着乔治冯,看了好大一会儿,才笑起来:“哈哈,你老弟到底耐不住寂寞了吧?我早就跟你说过,凹凸山的姑娘,你乔治冯只要不嫌弃,要谁我给谁。你说吧,是哪个姑娘?”?

  乔治冯的脸顿时涨红了:“刘先生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需要一个助手,我看中了那个叫韩秋云的姑娘,她很聪明,有很好的手指,适合我的要求。事情就是这样,我没有别的意思。”

  “是吗?”刘汉英表情古怪地窥着乔治冯的眼睛,像是在深挖那里面最隐蔽的东西:“你为什么就不能有别的意思呢?君子好逑无可厚非,在凹凸山,你对抗日事业是有卓越贡献的,我们能为你做点什么呢?别说你喜欢一个姑娘,你就是要几个如夫人,那也是看得起我们嘛。”

  乔治冯有些不高兴了:“刘先生你这样说不合适,很不尊重人哦。”

  刘汉英又斜过身体:“你说什么,不尊重人?哈哈,你老弟真是个书虫。你哪里知道,在凹凸山,说这话的如果不是你乔治先生,换任何人用这种口气说话,我可以毙了他。当然了,我们是无话不谈了。至于那个姑娘,我跟你讲,那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就留在你那里了。你说是当助手也好,当学生也罢,只要你老弟高兴,怎么样都行。”

  乔治冯觉得,在刘汉英的面前,实在有口难辩。虽然他有着特殊的待遇,可以称呼人见人怕的刘旅长为刘先生,但国军军官的专横他是不断耳闻目睹的,他只是在心里为韩秋云和凹凸山的女性们感到难过,在这里,在国军的部队里,她们的人格很难受到起码的尊重,为了某种利益,她们甚至随时都有可能被当成一件工具或者礼物转让。

  这种难过的情绪使乔治冯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悻悻地说:“刘先生既然同意了,那就请你给黄女士下一道指令,请她不要再三番五次地到医院纠缠了。”

  刘汉英说:“当然可以,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还是那一条,本部离开凹凸山之前,你老弟不能再提走的事。送佛送到西天,烧香要烧到底,你老弟回国援助抗日,也得善始善终。”

  正在说话间,程女士进来了。刘汉英乐呵呵地说:“洁芬,这回你有事做了,我看你那个妇女新生活运动,可以从乔治这里做起了。你知道乔治今天为何而来吗?”

  程女士含笑说:“不知道。”

  ? “嘿嘿,凤为凰栖蝶为花舞,我们的乔治大夫相中了一个姑娘。”

  程女士作出一个夸张的表情:“是吗?这是好事啊,谁呀?”

  刘汉英说:“乔治老弟的眼光别具一格,他爱上了一个凹凸山村姑。”

  乔治冯涨红了脸,赶紧辩解说:“事情不是这样的,或者说不完全是这样的,我只是……只是需要一个助手和学生,她就是我们治愈的那个姑娘,名字叫韩秋云。”

  程女士粲然一笑:“果然好眼力,那可真正是一个小美人儿。可是,她还是一块璞玉啊,她没有受过教育,你……爱她吗?”

  乔治冯这下更说不清楚了,支支吾吾地回答说:“我当真……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我……但是我的确很喜欢她。”

  程女士又问:“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不知道,我可从来没有说过。”

  “那么,她喜欢你吗?”

  “那就更不知道了,我从来就没有问过。”

  程女士咯咯一笑:“那么你想过吗,比如你曾经想要拥有这个姑娘,你甚至有可能娶她?”

  乔治冯愁眉苦脸地看着程女士,很大一会儿才老老实实地回答:“想过,我想我是想过的,因为我喜欢她,所以……不过那往往是非常偶然的一个念头,你们知道,我不是一个……”

  “行啦。”刘汉英摆摆手说,“什么喜呀爱的,这里是军队,不讲究那些婆婆妈妈的。这样,这件事交给我们来办。洁芬,我看你出面比较合适,你去找那个姑娘谈谈,晓以大义不管她是怎么想的,怎么想的都得以国家利益为重,以抗日大局为重,既然乔治大夫情有独

  钟,她就算是为党国特别是为凹凸山抗日独立旅做出了贡献,要她照顾好乔治。”

  程女士笑笑说:“听你这口气,下一道命令得啦。”

  刘汉英说:“你先去动员嘛,我相信她会很乐意的。万一她有异常想法,下道命令也未尝不可。”

  乔治冯顿时急了:“程女士你千万不要出面,就算我……有那个意思,也得我自己……当面说啊,那应该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啊……”

  程女士又咯咯地笑起来,笑得鲜花盛开绿叶飘扬:“乔治,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你当这里是大不列颠日不落帝国吗?你以为这还是加拿大吗?你还想跪下来向那个姑娘求婚吗?你要是把那样的绅士当上了,我们的姑娘可就吓跑了。中国的红娘传书倒是很有效果的。”

  乔治冯说:“问题是……我们还没有……”

  刘汉英又挥了挥手:“好事好事,没有的也可以有嘛,我赞成有。我一会儿就交代吉处长。那个韩秋云参加抗日几年啦?哦,还挂过彩,那就先授个上尉衔,上尉助理医官吧,怎么样?”

  乔治冯吃惊地看着刘汉英:“可是她的学业还没有开始啊,怎么能当助理医官呢?这简直是开玩笑!”

  刘汉英也看了看乔治冯,笑了,显出很宽厚的样子:“按她的资历,上尉已经很低了。”

  乔治冯实在是搞不懂祖国军队里这种升迁的随意性和个人意志的巨大作用,居然激动起来了,说:“你给她授上尉可以,哪怕授少校我也不反对,但是她现在怎么能当助理医官呢,我只是想让她当我的助手和学生。你这样做,是对我们医学的侮辱。”

  刘汉英仍然不温不火,笑道:“你看你这个老弟,我这样做完全是为了给你创造条件啊。”

  乔治冯却不领情,仍然面红耳赤地抗争:“不是一回事嘛,你怎么能这样处理问题?荒唐!”

  刘汉英狡黠地笑笑说:“荒唐也好,谬误也罢,我看事情就这么办了。”

  勤务兵进来了,端上来几碟精致的菜肴,程女士便热情地招呼乔治冯入席。这顿晨酒,刘汉英兴致很高,左一杯右一杯地猛劝。

  乔治冯起先闷闷不乐,架不住刘汉英夫妇左右夹攻,后来就喝出了热情,喝得摇头晃脑,并且于摇头晃脑中同刘汉英又达成一项口头协议,在刘汉英的部队没有撤离凹凸山之前,他仍将一如既往地效力于刘汉英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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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35楼 发表于: 2006-02-06
第 十 六 章

??一?

  战争的紧张空气紧跟着秋风,从凹凸山外刮进来。

  高秋江潜进洛安州之后,经过一番努力,一度瘫痪的情报站又恢复了活动,高秋江又被委以新的任务。是年秋天,高秋江派人送来一个重要情报:日军山野大佐调集了一个联队另两个大队近两千名日军和张天雨、姚葫芦等部“皇协军”四千余众,将于近日对凹凸山发动六路“秋季攻势”,其锋芒所向,是刘汉英部的东南防线天堂寨、老楼岗和河口镇。

  刘汉英派了一名副官,飞马驰往梅岭,邀请八路官长到舒霍埠参加紧急作战会议,没想到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除了参谋长姜家湖以外,分区其他首长都不在家,梁必达在一团参加党委会,副政委张普景和副司令员窦玉泉到新组建不久的二团去了。

  姜家湖领着张副官在一团团部老侯家找到了梁必达。

  梁必达倒是很客气,看了刘汉英的亲笔信,又让姓张的副官念了一遍,听完后站起身子,在院子里踱了几圈,然后抑扬顿挫地对张副官说:“照我看来,日本人这次进山,是要跟你们比试比试的。小鬼子眼力不差,知道你们国军军饷充足兵强马壮,打起来是个对手。咱们这些土八路呢,人家还看不起。咱们穷啊,政府不给发军饷,装备都老掉了牙。咱们许多战士连枪都没有,只有几颗手榴弹,这样的队伍人家自然瞧不上了,连打都懒得打。这仗我看我们就不去凑热闹了,也免得沾了国军的光分了国军的功。你说呢?”

  张副官一听话头不对,赶紧立正说:“梁司令,这回鬼子来头大,八路兄弟要是袖手旁观,我部势必独力难支,我东南防线一旦击溃,敌后续部队便可长驱直入。到那时,丢掉河口镇、天堂寨,凹凸山左翼无险可守,也就……唇亡齿寒了……”

  梁必达嘿嘿地笑了:“张副官你说得也太邪乎了。以你国军四千精锐,踞险守隘,又有坚固的防御阵地,以逸待劳。敌军远途而来,人困马乏,加之地形道路两不熟悉,何以就能轻易地长驱直入?照你如此一说,刘旅长和国军长官兵卒难道都是饭桶不成?”

  张副官没想到此行的使命会是这样一个结果,让这个土八路奚落挖苦一通倒算不了什么,可是八路拒绝参战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张副官硬着头皮说:“梁司令,贵军和本部一向都是精诚团结携手抗日,因此才有了凹凸山抗日根据地的存在和稳定。过去杨庭辉长官在凹凸山,我们两家在作战上始终都是……”

  张副官的话还没有说完,梁必达就挥手把他的话头掐断了:“你回去禀报你们的刘旅长,凹凸山的八路军如今是我说了算。就说是我梁必达梁大牙说的,鬼子‘扫荡’咱们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各人看好自己的门。这么大块肥肉,送到你们的菜板上,咱们不眼气。他要是

  逃到我这里呢,我再把他撵过去,还是还给你们打。掠人之美的事我是不干的。”

  张副官几乎要哭出来了:“梁司令,本部倘若有什么对不住贵军的地方,还望梁司令海涵,怎么说都是自己的同胞,打完这一仗从长计议犹未为迟,可是眼下军情紧迫,这个玩笑……开不得啊……”

  梁必达倏然沉下了脸:“张副官,你在本司令面前能这样说话吗?别说是你一个小小的副官,就是刘汉英来了,跟我讲话也得带笑三分。”说完便喊警卫员黄得虎:“送客。”

  二?

  张副官兴致勃勃而来,垂头丧气而归。回去后在旅长官的面前将梁必达的话一五一十全盘端出。?刘汉英听完,呆了半晌作声不得,末了问文泽远:“这个梁必达是个什么人?”

  文泽远说:“梁必达想必就是梁大牙。此人原是土八路陈埠县的县大队长,收拾日本人倒是一把好手,前些日子把洛安州闹得鸡飞狗跳,据说山野大佐都险些被他派人炸掉了。”

  刘汉英木着脸又呆了一会儿,仰天长叹:“误事啊误事,这般混世魔王扛枪三天就是大队长,五天就是司令,偷鸡摸狗的能耐未必没有,可是跟日本人大规模的作战,仅凭匹夫之勇谈何容易啊。”?文泽远说:“不可小看梁大牙,据说这个人是杨庭辉的心腹悍将,乍看起来莽若村夫,其实极有诡计。老杨他们敢在这个时候把看家队伍交给他,应该不会是轻率之举。”

  刘汉英仍然满脸愁云:“可是这个泥腿子不肯配合,如何是好啊?”

  吉哈天说:“旅座是不是可以以国民革命政府凹凸山特别行政公署长官的名义给他下一个强制的命令,具体地布置他们的行动,如果他们不执行,则以破坏抗日有汉奸嫌疑上报长官部,干脆像江南那样,缴他们的械。”

  左文录说:“不妥。如今不比前两年,皖南的事情弄得举世瞩目,国际舆论纷纷,统帅部压力很大,在这种情形下做这样的动作,上峰恐怕不会照准。再说,就算上峰照准了,近日日军大举攻势,我军也无暇下手。再退一步说,就算哪条路都通了,这步棋也还是不能走,殊不知,今日的土八路已不是当年的乌合之众,兵员、装备、机构都有了扩展,颇具规模了,真打起来,还不是轻易就能解决的。我看是不是可以这样,以旅座的名义致函杨庭辉,请他出面斡旋,那梁大牙自然是不敢抗上的。这次我们在用兵上?要格外留意了,把抗日立功的机会多分给他们一?点。”

??直到此时,刘汉英木着的脸才稍微松弛了一些,说:“这个方案可以考虑。”然后扭过头去问文泽远:“你看呢?”?

  文泽远坐在紫色的高背椅上,抱胸后仰,仍然是一副安如泰山的姿态,不动声色地说:“左参谋长的意见很有可取之处。不过在我看来,还不是上策。即便是杨庭辉给梁大牙下了指令,梁大牙固然不敢不照办,但是毕竟是被动地执行,心里不痛快,仗打得就不卖力。其实文章还是应该在梁大牙的身上做。诸位不难想象,梁大牙本来就是一介武夫,抗日又是责无旁贷,他应该是不会含糊的。我敢断言,即便我们不再求他,真打起来,他绝不可能袖手旁观。当然那样一来,协调就成了问题。我们还是要在开打之前把他拉过来。”?

  刘汉英蹙着眉头说:“可是那个梁必达已经把话说绝了,怎么办?啊?”

??文泽远笑了笑,胸有成竹地说:“话是说绝了,但是事情并没有做绝。梁大牙的回绝是假的,是刁难我们一下。问题出在哪里呢?我们的动作有漏洞,旅座忽视了一个不该忽视的问题。”话到此处,文泽远顿了一下。

  刘汉英不解地看着文泽远,静静地等待下文。

  文泽远接着说:“诸位不妨想一想就明白了,梁大牙从一个游击大队长,一跃而为八路

  凹凸山的分区司令员,可谓一步登天。而据我所知道,凹凸山共党内部对此异议甚多,虽然

  有杨庭辉和王兰田做强硬后盾,江古碑、窦玉泉和张普景等人表面应付,骨子里却是不买账

  的。梁大牙眼下最需要的就是树立威望,而本部对他的认可至关重要。可是我们却丢掉了一个顺水人情,我们对于他的升迁没有作出及时的反应,这就已经使他不痛快了。大战在即,他这个新官本来有三把火急着要烧,我敢肯定他现在正在暗中摩拳擦掌,烟熏火燎地等待时机大显身手,这一点是不会错的。但是诸位请注意,梁大牙是一个很自负的人,以往两军协调都是旅座同老杨亲自会谈,可是这次却派了个副官去联络,这又使他感到很没面子。要知道,他是满怀热望盼着本部长官亲自出马,只见到一个副官,他能不泄气吗?一泄气,刁难一下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文泽远说完,作战室内一片静默。显然,诸位长官都赞同文泽远的分析。?刘汉英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老兄的分析的确精辟,可是,怎样弥补呢?难道本人堂堂一个国军少将当真还要去同这个泥腿子称兄道弟吗?成何体统啊,真是……岂有此理。”

  文泽远说:“旅座如果实在抹不开面子,兄弟我也可以代劳,不过这样分量就轻多了。我以为还是旅座亲自出面为好,不过是一时之计嘛。”?刘汉英抚额沉吟,好大一会儿才举眼巡睃众人:“诸位意下如何?”

  左文录说:“旅座你就屈尊到梅岭清凉寺里走一遭,既拜了佛,又请了罗汉,也算是一项功德之举。”

  吉哈天和一直沉默不语的几位团长也表示赞成。刘汉英于是站起身子说:“那好吧,我近日就去见识一下梁大牙。”停了停又转首看着文泽远说:“老兄,我看还是我们两人同去为好。要给他面子,就把这个面子给足。”

  三?

  险情像一片移动的黑云,在夜暗的遮掩下,向陈埠县四区所在地崔家集悄然飘来。?崔家集的老百姓却对此浑然无觉。?一盏昏黄的马灯,映照着李文彬和崔二月的身影。

  李文彬是在日落之前赶到崔家集的。自从东方闻音调回分区之后,特委和分区又重新明确,由李文彬具体主持县大队的政治工作。?头天,李文彬和陈埠县县大队新任大队长朱预道带领一个中队前往梅岭参加接待国民党军刘汉英、文泽远等要人,并且给友军官员做了破击战的表演,取得了圆满的成功。他看到当了司令员的梁必达同刘汉英等人谈笑自若,不仅全然不见了原先粗野的侉相,而且委实具有了八路军首长的风度,举止得体,客气中又把分寸掌握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

  在整个会谈当中,张普景和窦玉泉也同梁必达配合得十分默契,丝毫看不出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严重的龃龉。令李文彬尤其不能接受的是,窦玉泉、江古碑等人在梁必达的面前居然表现得……简直是惟梁必达马首是瞻,尤其是江古碑,“纯洁运动”是他领导的,收拾梁必达他最卖力,如今倒好,口口声声都是梁司令长梁司令短,那副仰人鼻息的样子让人肉麻,好像随时都在担心梁必达会杀了他似的。?

  会谈结束之后,李文彬本想狠狠地刺江古碑几句,可是江古碑又跟在梁必达的后面低眉顺眼地充当随从,去送国民党去了。李文彬只好退而求其次,找到了窦玉泉,抑扬顿挫地挖苦了几句,说他们如此之快就同梁必达打成了一片,简直让人怀疑他们的人格。?窦玉泉则不冷不热地将他批评了一顿,指出他的山头思想不仅是错误的,而且是危险的。这就使他心里更加郁闷,有一种暗无天日的忧虑。他当时就对窦玉泉反唇相讥,说:“我反对梁大牙是真实的,因为我看不惯他的军阀作风。同志之间,有意见就说出来,是光明磊落的。可是你们心里明明也有看法,但表面上却一团和气,有了问题也不指出来,看起来是支持梁大牙,实际上是助长了他飞扬跋扈的恶劣习气。这种阳奉阴违的态度对革命是有害的。”

  窦玉泉说:“我们怎么阳奉阴违了?哪有副司令员老挑司令员茬的?我看你这个同志是钻到牛角尖里了。你这样对同志没有丝毫容忍的胸怀,才真正是对革命有害的。”

  李文彬确实是钻到牛角尖里了。他怎么看,梁必达就怎么不像一个革命者,如果梁必达这样的人都是革命者,那么他们这些受过高等教育、受过红色理论熏陶的职业革命者又算是怎么回事??

  窦玉泉反复向他强调,革命者要宽大为怀,既要看到同志的短处,更要看到同志的长处。

  窦玉泉说:“就说你老李吧,原则性强,疾恶如仇,眼里容不得沙子,这是你的可贵之处。

  可是扪心自问,你就没有一点毛病?你说梁必达搞腐化,我没看到证据。可是你搞腐化却是有目共睹的。最近我听到一个笑话,说你的那个小房东崔二月跟她娘前后脚生了一个孩子,崔二月奶不够,她娘却奶水充足,崔二月带着孩子回到崔家集,外甥抢舅舅的奶吃。有人说两个孩子都像你。你看这成什么体统?”

  李文彬不听这话倒也罢了,一听还有这种传说,额上的青筋当时就暴出来了,咬牙切齿地骂道:“这是哪个汉奸造的谣?太卑鄙了,造这种谣的只能是凹凸山的土匪地痞,抓到了应该枪毙。”

  窦玉泉不温不火地说:“我们也不相信是真的。但是你和那个崔二月不干不净却是事实。

  所以说,大家都不是完人,还是应该宽容。我们在这里闹革命,虽然负有重要使命,但也不是超凡脱俗的圣人,七情六欲也不是没有,我们能够理解。不过你要放明白一点,这个事情我们一直替你兜着,要是让老张知道了,你就完了。”

  这次跟窦玉泉会面,又是不欢而散。说他和崔二月有点瓜葛,不是空穴来风,但把他跟崔二月的娘扯到一起,就太下作太龌龊了。是可忍,孰不可忍。还有,窦玉泉拿张普景的原则性来要挟他,分明也是居心不良。这就让他心情更加沉重了。

  分手之际,李文彬忍不住刺了窦玉泉几句,说:“老窦,我看我们都要向张普景同志学习,公事公办,不卑不亢。不要再搞口蜜腹剑那一套了。你们不是在迁就梁大牙,而是在危害凹凸山的革命事业。”

  窦玉泉把脸一冷说:“谁搞口蜜腹剑了?梁必达是个好同志,我是在真诚地支持梁必达同志工作,我心里没有一丝阴暗的想法。你为什么就要把我们一个个都看成革命的敌人?你总是疑鬼疑神的,好像全世界都心怀鬼胎,就你一个人洁白无瑕,真是岂有此理。”

  李文彬终于回过神来,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好啊,转眼之间,他李文彬就成了革命的对立面,而他窦玉泉则摇身一变成了宽宏大量胸怀全局的好同志。?一气之下,李文彬咬牙切齿地说:“那好,你说你心里没有一丝阴暗的想法,那我就把当初你设计要处置梁大牙的事情告诉他,你有这个胆量吗?”?

  李文彬原以为他这一手就把窦玉泉吓住了,却没想到窦玉泉压根儿就没在乎,只是怔了怔,随即就爽朗大笑起来,说:“唉呀,老李,你还说别人心理阴暗,我看你是……怎么说呢,说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也太伤感情了。可是,你真是让我哭笑不得。你是不是一直认为这件事情是我窦玉泉的心病啊,是不是认为你掌握了那个情况不说出去就是帮我的忙,就能时不时地敲打我一下?老李,我跟你说,你真的想错了。不信你去问问梁必达,他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了。你知道他跟我是怎么说的吗?他是这样说的:老窦,那时候你就是置我于死地,我相信你也是为了执行上级的政策,也是真心实意为了革命。既然没有把我杀掉,就说明革命还需要我们继续并肩战斗。我梁必达是个粗人,只知道我的敌人是日本鬼子和汉奸。同志之间的误会算得了什么?吵起来一间房里骂娘,不吵了一个桌上喝酒。这件事情再也不要提了,谁提谁就是不安好心破坏团结抗战。老李,你听听这话不像是我瞎编的吧?你要是不信,你就去找梁必达反映那件事,看看他是个什么态度。”

  这一番话,把李文彬说得目瞪口呆。他当然不会去找梁大牙对质,证明窦玉泉的话是真是假——那就更是自找霉倒了。于是,他更加感到了孤立。?如此说来,在凹凸山,所有的人都能接受梁大牙了,就连张普景面子上也跟梁大牙配合得天衣无缝,人家都是君子坦荡荡,只有他李文彬小人常戚戚,冥顽不化认死理——而且还成了不讲道理。众望所归,他还在揪梁大牙的小辫子,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在后晌赶回陈埠县的路上,大家都在兴高采烈地议论给国民党露了一手,也有人津津乐道刘汉英送给分区首长的十件黄呢大衣和送给队伍的二百条新枪,李文彬却沉着脸一言不发。路过黄岗时,他突然向朱预道提出要到四区崔家集去检查一下那里的武委会工作。

  朱预道刚当大队长不久,自然不便阻挠老政委的行动,分了一个班给他做警卫保障,交代领队的小队长注意李政委的安全,两人便分了道。

  李文彬在这时候到崔家集来,检查武委会的工作只是一个借口,其真实的目的还是想来会会正走亲戚回娘家的崔二月。当初,在他最艰难的时候,正是这个凹凸山的乡村女子给了他相当的慰藉,他以一个革命者的形象征服了她,她以一颗对革命充满了憧憬的村姑的心爱上了她,在革命的旗帜下,他们建立的秘密的爱情是多么的美妙啊。如今,除了她,这满腹的心事还能向谁诉说呢?

  可是,毕竟时过境迁了。在几年后的这个晚上,李文彬显然在承受着一场心灵风暴的折磨。那双精明的眼睛似乎被消磨掉许多光彩,遮掩在镜片后面更加深沉也更加暗淡了,原先白皙的脸庞在马灯下像是蒙上了一层灰黄的纸膜。他一窝接着一窝地吸着旱烟,浓烈的烟草味弥漫了厢房,心绪便也浸泡在暗青色的烟雾里。

  崔二月心疼地看着她所崇敬的领导者和爱人,无法想象他的心里究竟盛了多少苦闷。她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她只是轻轻地攥着他的手,把自己的同情和爱护都通过手心默默地传递给他。他的手很凉,尽管崔二月用自己的温暖久久地焐着它,它也还是一直冰凉着。

  崔二月倏然从心底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她从来也没有后悔过,也从来不曾忘记过他,即使是在她不得不出嫁之后,她的心依然属于他。?

  四?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是一湖墨黑的天,星光隐约,似乎离得很远。村庄沉沉地睡了过去,不闻鸡鸣犬吠。这种空前的静谧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悄然张开。?李文彬终于开口说话了:“没想到啊没想到,革命这几年,越革越糊涂了。同志们血里火里开创的斗争局面,竟然交给了这么一些人来领导。谁是革命的忠诚战士?他们能算吗?我到凹凸山来搞地下工作的时候他们在哪里?他们那时候对革命恐怕连听都没有听说过,他们到底有多大的贡献?”

  崔二月知道李文彬不仅指的是梁必达的提升,可能更使他不理解的还是对于朱预道的使用。如果说李文彬和梁必达之间曾经有过误会,那么他同朱预道之间的关系就不仅仅是误会的问题了,其中可能结下了更深的怨恨,朱预道差点儿就死在了李文彬的手里,而现在朱预道又接替梁必达担任了陈埠县的大队长,军事指挥权仍然牢牢地把持在他们的手中,而李文彬作为一个在陈埠县开展工作数年的老革命,在此次调整中,不仅没有得到提升,却反而跟一个资历浅薄的新手而且是有过怨恨的新手配起了搭档,甚至还要受制于他,心里的别扭也就自然难免了。?“老李……你是最早到陈埠县来搞工作的,可是,这组织上的事情咱就不明白了,我想,你的成绩大家都是看得见的,你要想开一些……”

  李文彬阴沉着脸说:“我想得开,可是我不放心,你明白吗?我是不放心。”

  崔二月站起身子说:“老李,我看你今晚不痛快,早点歇息吧,我……”

  李文彬一把拉过崔二月的手:“二月,你别走,我有点……不知道怎么搞的,我有点……害怕。”

  李文彬终于暴露出了他脆弱的一面,他预感到,横在他前面的障碍,不仅是心眼极多的朱预道,也不仅是诡计多端的梁大牙,以他现在的心态,就连窦玉泉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似乎也隐藏着冰冷的杀机。他很后悔他不该一再在窦玉泉的面前提及他当年曾经主张对梁大牙“斩草除根”那码子事,这个人肚里有牙,他的真实内心你永远也休想把握。他不相信窦玉泉当真有那个胆量向梁大牙交底。一个人掌握了另一个人的秘密,绝对不是好事,这个账就是眼下不算,将来也是要算的。他想他是太意气用事了。?沉默了一阵子,崔二月只好重新坐了下去,用一种充满了温情的语调说:“老李,我真不知道怎样做才能让你高兴起来。你说吧,我做什么?”

  李文彬捏住崔二月的手,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很长时间才说:“二月,我在凹凸山这几年,你对我情深意重,可以说你是我在这里惟一的亲人和最知心的同志,我跟你讲,我们干革命,既要同日本鬼子战斗,又要同国内的反动派战斗,还要同内部的错误思想和作风作斗争。我不相信梁大牙他们是真正的布尔什维克,至少目前不是。所以,我还要坚持我的原则,只要我发现了他们的错误行为,我就要进行坚决的抵制。也许,他们会排斥我,要是我遭到了错误的批判和打击,你能相信我是一个忠诚的布尔什维克吗?”

  崔二月不知道布尔什维克是个什么概念,但还是点了点头说:“这条路是你领着我走上的,我是通过你才认识到我们事业的伟大。我永远都相信你。”

  李文彬的眼睛直到这会儿工夫才放射出些许光彩,并且涌上了一层潮湿。

  崔二月又说:“老李,我真的希望你能多保护自己,我如今是别人的人了,我心里惦着你,可是我却不能照顾你,冷暖全靠你自己多保重了。”

  李文彬说:“二月,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会保护自己的,我要顽强地战斗下去,只要我李文彬不死,只要我还在凹凸山根据地,我就不会消沉,我要用我的战斗事实给他们看看,谁是真正的布尔什维克。”说完,便拥住崔二月,把两行烫热的泪水洒在她的肩上。?崔二月站起身子,把自己的一双浑圆柔软的胳膊交给了李文彬微微悸动的肩膀。两副血气正旺的年轻的身子在分别已久之后,重新热热地粘合在一起,传递着无限的酸楚和幸福。他们就这样拥抱着站立了很久,终于纠缠着跌跌撞撞地扑到等待多时的床前……

  闩紧的木门就在这个时候被踹开了。

  当一柄乌亮的枪管指向李文彬的后脑勺的时候,崔二月惊恐地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膛,她还没有来得及喊出声,眉心便被一声脆响击中,顿时绽开成一朵鲜艳的血花。?

  五?

  一切都是在猝然间发生的。

  “皇协军”一个小队和日军十余人以飞天遁土般的神速偷袭了崔家集,避开了区中队的住地,直奔一个隐蔽的所在,暗算了岗哨,神不知鬼不觉地掳走了中共陈埠县委书记兼陈埠县县大队政委李文彬——敌人掌握的情报可以说准确到了惊人的?地步。?

  崔家集位于梅岭和陈埠镇之间,但是距离清凉寺比陈埠镇要近七八里地,因此梁必达等分区首长最早得到了凶讯。?此时已是天色将亮未亮之际。梁必达估计,在两个钟头之内,这股敌人不可能缩回洛安州,于是果断做出决定,当即和张普景、窦玉泉、姜家湖等人率领分区通讯排二十余骑飞驰徐家集,准备在那里拦截。?到了徐家集,天色已经大亮,此时朱预道也带领一个中队赶到了。见梁必达飞马而至,朱预道木然垂立。?

  梁必达翻身下马,缰绳一甩,大步跨过来,红着眼睛,驳壳枪口戳着朱预道的脑门,怒吼一声:“你干的好事,如果营救不成,我拿你脑壳。”

  朱预道低下脑袋说:“我失职。”

  梁必达冷笑着说:“失职?你何啻是失职?我怀疑你是不是给汉奸当了内线。你一个大队长,居然把政委给我丢了。谁给你的权力,只让十几个人跟着他,你就敢放心地回去睡大觉啦?”

  朱预道一梗脖子说:“是李政委自己提出来要去崔家集的,我考虑……”

  梁必达挥手打断了朱预道的话头:“你考虑?你考虑什么?你考虑那个书呆子有个女人在崔家集等他是不是?你还蛮会成人之美是不是?我看你是不安好心,你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志犯错误。这回好了,他犯了错误,你犯了罪。过了今天,你要说清楚。”

  姜家湖行色匆匆地走了过来,圆场说:“司令员,责任的事回去再说。刘连长回来了,报告说,有一伙人正由方堰至小店间的山路向东运动,估计就是那伙敌人。”

  朱预道刷地擎出驳壳枪,恶狠狠地对梁必达说:“我去打伏击。我要抓两个活口回来,看看究竟是不是我当了敌人的奸细。如果不是,我要跟你去见杨司令。”

  梁必达冷笑着说:“怎么个结果你也脱不了干系。”说完又飞身上马,扬鞭纵马率先向东驰去。??

  接火地点是在小店西南的一片树林里。

  果然是洛安州“皇协军”一大队的一个小队和日军十余人,由日军一名中尉和“皇协军”一名姓万的中队长带领。偷袭捕俘成功后,正在急速回撤。

  梁必达和窦玉泉指挥部队散开,对敌军实施包围。战斗发起七八分钟后,敌人死伤十余人。余敌以日军进行顽强抵抗,掩护姓万的中队长和几十名伪军押着李文彬夺路而逃。

  梁必达率部追至山垭口,眼看很快就要进入敌占区了,朱预道急忙吆喝炮手,并且请示了张普景和窦玉泉,想以三门迫击炮实施拦阻射击。

  窦玉泉说:“集中火力,就打那个山垭口。”

  张普景略一沉吟,说:“拿炮一轰,老李就光荣了。”

  窦玉泉说:“可是,如果不打,敌人跑了不说,老李也救不回来了。打,还是要打的,炮手注意一点就是了。”

  张普景说:“炮不比枪,恐怕没那么精确的。老梁,这个决心还得你下。”

  梁必达黑着脸往远处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扫视了窦玉泉和朱预道,咬牙切齿地说:“不能打,炮手卸弹。”?又恶狠狠地盯着朱预道说:“你是什么意思,想杀人灭口吗?我跟你讲,回去就给我制定营救方案。救出李文彬同志,让他证明你的清白。救不出李文彬,就看你自己说了,我恐怕你浑身是嘴也很难说得清楚。”

  既然不能开炮,一伙子人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日本人和“皇协军”押着李文彬溜出了根据地。?

  六?

  崔家集遭袭,李文彬被俘,使凹凸山反“秋季攻势”的部署陷入了危机。

  以后有情报表明,这是山野大佐和汉奸姚葫芦精心策划的一次谍报活动。李文彬在崔家集的行踪,是由隐藏在崔家集的内奸崔二辫子提供给姚葫芦的。崔二辫子是崔二月的远房族叔,自从崔二月十天前从江店集回到娘家,就处在崔二辫子的严密监视之中。崔二辫子知道本家侄女同共产党那位县委书记关系暧昧,料定这块香饵可以钓住一块肥肉,所以不辞辛苦地昼夜窥探。?机会果然就来了。

  崔二辫子在崔家集是个著名的泼皮,除了正经事不干,别的事都干,越是不正道的事他越是干得欢实。这次通风报信,崔二辫子不为别的,就是为了钱。这一条情报,他得到了三百块大洋。恰好是这三百块大洋暴露了他。前几日他同“维持会”崔会长和马篾匠推牌九,输了个精光。而不出三天,转眼之间就阔了,不仅还了赌债,还到斜河街的窑子里当了两天神仙。

  在斜河街暗娼花枝子的厢房里,一条绳子捆翻了崔二辫子,带到了分区首长的面前。

  什么证据都没有,只有从他家抄出来的二百多块大洋,问也只问一条,就问钱是从哪里来的。?崔二辫子骇得魂飞天外,东扯葫芦西扯瓢,指天划地发誓赌咒,就是说不圆场。

  梁必达和张普景横一条大板凳坐在上面,让情报科长伍连森拎一柄驳壳枪,崔二辫子每说一句假话,就朝他的裤裆下面开一枪。?三枪一放,崔二辫子就像大病一场,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癞皮狗一般趴在地上,让他招的他招了,没让他招的他也招了。于是真相大白。?情况已经明了,态势却变得更加复杂。反日军“秋季攻势”的方案,是凹凸山军分区首长会同国民党军刘汉英文泽远等人一起商定的,而且在营团干部会上发了预先号令,虽然具体的部署尚未明确,但是这些富有斗争经验的干部,对于分区首长的意图可以说是心领神会的。如今一个县委书记兼县大队政委落入敌手,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一件小事。

  紧急会议上,几位首长忧心忡忡,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咬噬着他们的神经。参谋长姜家湖提出:“李文彬的被俘,涉及到两个问题,一是原先想定的方案要不要改变,二是要不要跟友军通气。方案改变尚且来得及,可是万一……”

  窦玉泉说:“情况是明摆着的,老李在敌人手里,而我们的……,我认为我们要调整我们的计划。”

  张普景问:“如果调整了计划,要不要跟刘汉英通气?”

  窦玉泉说:“当然要通气,仗要靠两家一起打嘛。”

  张普景说:“可是话怎么跟人家说呢?就说我们的一个同志落入敌手,我们信不过这个同志,我们认为他有变节投敌的可能,所以我们要调整部署?可是这话能跟他们说吗?这不是自己把屎盆子往自己的头上扣吗?再说,老李现在情况不明,在敌人的魔掌里或许正在承受痛苦的摧残,在毫无根据的情况下,怀疑我们的同志的坚定性,这是不是太不相信同志了,是不是太不严肃了……”

  窦玉泉心情沉重地说:“这不是相信不相信同志的问题,战争是无情的。一个同志被俘了,只会有两种可能,一是他视死如归大义凛然,不做任何损害自己队伍的事情。这种可能当然是占主流的。可是,作为战斗的指挥者,我们也不能不考虑到第二种可能。老梁,你是怎么想的?”

  梁必达一直在面无表情地吸旱烟。对于李文彬,窦玉泉和张普景都比他熟悉,他想多听听窦、张二人的意见。吸了六七窝旱烟,梁必达的心里就有底了,但是他没有马上表态,只是同姜家湖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心领神会。?

  梁必达说:“老姜你谈谈。”

  姜家湖说:“李文彬同志被俘,反映了几个方面的问题,一是我们的防奸保卫工作近期有松懈的迹象。事情虽然出在崔家集,但是其它地点有没有?有没有还没有暴露出来的奸细?

  会不会还有其它的情报通过其它渠道被敌人掌握了?我看这些可能不能完全排除。仅仅从这个道理上讲,就有必要调整计划。第二,从李文彬被俘的过程来看,他是因为违反了党的纪律擅自行动才被敌人钻了空子。实话说,我对这个同志是有看法的,他虽然革命激情高昂,但是武装斗争经验不足。在勇敢方面也有欠缺。能不能经受得住敌人的拷打和引诱,不是我们几个人坐在这间屋子里就能得出结论的。所以我同意窦副司令员的意见,一是调整部署,二是通报友军。”?

  张普景说:“这样的做法,基本上就是给老李判定为必然变节了。我还是不相信老李会变节,老李是个受党教育的老布尔什维克了,我相信他会保持一个革命者的忠诚。”?

  姜家湖说:“我们必须从作战实际出发,把问题想得更复杂一些。”?

  窦玉泉也说:“我也相信李文彬同志会保持忠诚。但部署还是要调整。战争是一门科学,每一个细节,尤其是突然出现的细节,都要引起我们的高度敏感。宁使我有虚防,无使彼得实偿,这是战争中的一个重要原则,尤其是在出现被俘人员之后应该特别注意的。”

  梁必达说:“老窦说得好。我们应该从最高的地方看待我们的同志,但是我们也要从最坏的地方思考我们的问题。”

  张普景问:“怎么跟刘汉英他们说?让他们看我们的笑话?”

  梁必达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就说在凹凸山发现敌人的奸细渗透比较厉害,以提醒他们注意为幌子,提出改变计划的设想。”

  窦玉泉击掌嘘了一声:“好,老梁这个主意好。不说什么事,先暗示。”

  张普景说:“老李被掳的事他们迟早要知道,他们要问起来我们怎么说?”

  梁必达说:“那还不好说?确有其事嘛。不过这跟调整计划没有关系。我们就跟他说,没有老李被俘这回事,我们也要改变计划,一是糊弄奸细,二是出其不意。我们的决心在前,老李被掳在后。”

  张普景想来想去,也只好这样了。于是便让姜家湖前往舒霍埠同刘汉英勾通。

  自从梁必达上任分区司令员之后,分区的几位首长配合得还算不错。梁必达对张普景和窦玉泉表现了极大的尊重。机关干部们都能看得出来,梁必达的尊重是真诚的。一是虚心,经常向张、窦二人讨教,就战术理论问题认真地当了窦玉泉的学生。二是谦让,重要问题不急于表态,先是默默地听,再同参谋长姜家湖细细推敲,决心定下之后,老老实实地提出来,等党委书记和代理政委张普景最后拍板。

  不久从舒霍埠传来了一个消息,尽管多少已经有了一些思想准备,但是这个消息还是让分区和特委感到了震惊——李文彬变节了,不仅向日军提供了他所知道的凹凸山国共两军的兵员装备状况,还参与了日军“秋季攻势”计划的修订。

  情报是国军情报人员高秋江通过打入“皇协军”中的内线窃出来的。

  刘汉英写了一封绝密信,派参谋长左文录亲自送到梁必达的手上。信中虽然表示了沉重的心情,但字里行间隐隐约约地还是能看出些许揶揄的嘲讽意味。

  梁必达立即通知张普景和窦玉泉、姜家湖等人,几个人把密信传看完毕,面面相觑,谁也没说什么。?

  七?

  高秋江确切地得到莫干山的死讯,已经是反“秋季攻势”取得胜利之后的事情了。

  由于高秋江的情报准确及时,使凹凸山国共双方的抗日武装得以及时联手,在出现变节分子的极其不利的情况下,梁必达处变不惊,迅速制定对策,双方长官能够审时度势,迅速达成统一思路,调整了战术计划。尤其是八路军凹凸山分区梁必达司令员提出将计就计的作战原则,施行诱敌深入战术,在河口镇和天堂寨一线部署了坚强的防御阵线,国民党军和八路军共投入兵力四千余人,使敌久攻不下。?战斗第二阶段,针对敌人迂回的企图,两军又果断撤离主战场,在陈埠至二龙山之间广大的丘陵地带对深入之敌实施穿插分割,将残敌包围在大小七个战场上,凹凸山军民历经两天的浴血苦战,终于粉碎了日军一举荡平凹凸山的野心,并且俘敌数百,缴获一批辎重。

  刘汉英派人给高秋江传达了他的口头嘉勉。

  刘汉英说,除了他本人和旅部对高秋江的嘉勉以外,还将高秋江深入敌军腹地,不避生死获取情报的杰出作为呈报了最高长官部,长官部对于高女士的行为深为赞许,将颁文授予她“挺身巾帼”的称号,正式文本不久将到凹凸山,届时旅部还要宣布对她的特别任命。

  高秋江没有理由不为自己的成就感到欣慰。可是这欣慰迅速便被突如其来的巨大的悲愤淹没了。

  传达口信的是“战地女子挺身队”的一名姐妹,她在将长官交代的事情办完之后,试探着问起了高秋江同莫干山的关系。高秋江回答说是亲戚关系,这位姐妹便极其神秘地告诉了她,莫干山在半年前就被人打死了。

  高秋江在那一瞬间犹如五雷轰顶。直到报信的姐妹离开,她才发现自己的嘴里含了满口鲜血。在这个胜利的秋日,充塞在高秋江心灵的,除了悲愤,便是一副宽阔高大的身躯。

  她不相信莫干山会被一伙身份不明的草寇打死。这里面一定有隐情。莫干山之死有名堂。

  度过了漫长的悲痛,高秋江的脑海里倏然电光一样闪过一个问号——阴谋,或许这一切都是阴谋的组成部分。

  她似乎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在初春的那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刘汉英显得那样的和蔼和善良,刘汉英对她交代任务时是那样无微不至,刘汉英甚至还亲切地询问了她的爱情。还有……

  高秋江简直不敢再想下去了,还有,还有那场澎湃大雪里喧闹的围猎,甚至还有那盆炉火旁的生死相恋,都有可能是一个设计周密用心良苦的阴谋的组成部分。?是他们共同杀害了莫干山。?一夜之间,高秋江的心灵从秋天走进了冬天。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不动声色地消失了,一段刻骨铭心的故事刚刚开了个头就结束了。她惟一的依托和归宿粉碎了。那么她为什么还要战斗呢,她究竟是为谁在战斗呢?他们杀害了她的心爱人,她却在执行着他们的命令,她在效命于他的敌人,她甚至认为自己就是一个帮凶。

  在凹凸山军民反“秋季攻势”取得胜利的第二十一天的下午,秋日依然,肃杀的秋色从远处的凹凸山脉滑下来,涌进了小城的窗口,注满了高秋江的心扉。她凝望着窗外摇曳的梧桐树叶,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变黄,一点一点枯萎,一点一点地失去了生命的色泽。她像是在读一本书,读着一个人的眼睛,读着一段如烟似尘的历史。胜利于她已经毫无意义了。她的情感被一个事实凝结在寒冷的冰层上。一个人连她的爱人都失去了,那么她还要什么胜利呢?可——笑!

  恍惚中,她的思绪穿过泪的烟云逆流而上,她一遍一遍地看着他,看着他穿着那身暗蓝色的大褂,看着他在一望无际的平原阡陌上纵横驰骋,看着他在瓢泼如注的雨中驮着一个俏皮的女子艰难而幸福的跋涉。终于,她的视野里出现了一盆火炭,她读到了她生命中最灿烂动人的一页——?那是一盆神奇的火炭,它注定要燃烧在她和他共同拥有的天地里。就是在凹凸山庙子岗旁边七十九团团部莫干山的屋子里,在那一盆如醉如痴通红燃烧的火塘边,一对未成眷属的有情人终于燃烧并且融化在一起。

  现在,上苍已经告知,那原来竟是他们惟一的和最后的一个晚上。?

  那天,当高秋江坦然地解除自己身上的最后一件包装时,莫干山的眼前迷茫一片,那间小屋仿佛已不再是小屋,在莫干山的眼里,它幻化成了一派春天的原野,刚刚绽蕾的油菜花就在脚下俏皮地开放,在地埂边紫红色的蒲公英的点缀下,簇拥着摇曳着汇成一望无际的金色海洋,涟漪如浪,一圈圈地推向天穹尽头。在这奇卉异葩的世界里,一个洁白的美丽冉冉升起了,像太阳一样照耀在烂漫的春天里。?两行泪水从莫干山的眼眶里汹涌而出,流过干燥的脸膛和蓬乱的胡须,汩汩地坠在地上。莫干山屈下了他的高大的身躯,颤抖着跪了下去。

  “秋江……我对不起你……可是,你这是为什么啊……”

  “大山子,过来吧,让我们做一回真正的有情人吧。”

  “可是……可……”

  “不要紧,我知道你是一个君子,我不会坏了你的德行,苍天有眼,也会原谅我的,这是我的第一次,也必然是最后的一次。我的身子是干净的。过来吧,我可怜的大山子,有了这一回,我的路就好走了。”

  莫干山终于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向高秋江,弯下腰去,把她轻轻地托在手上,又轻轻地走到床前。高秋江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悸动。

  火塘像是一个慈祥的老者,燃烧出会意的笑声。鲜艳的玫瑰色弥漫了热烈的小屋。莫干山长久地伫立在床前,安静地俯瞰着一泓清澈的泉水。

  莫干山缓缓地解下了自己的军装。

  在那个重要的时刻,她知道他的心里在涌动着怎样的波涛。

  他最终越过了那条宽宽的河流,向她走过来了。

  他站在她的床前,像是一个将军在检阅他的士兵,没有惊呼,没有赞美,只有热血在血管里奔涌澎湃。

  她就那么死去一般长久地等待着,不再震颤,不再慌乱,心平如水,思绪如空,她在等待中复苏着遥远的思恋和渴望,为他展开了她的历史和将来。过去的岁月里,她在颓废和凶悍的外衣遮掩下,任凭自己的美丽和情感悄悄地生,悄悄地长,悄悄地把心中的幽怨抛进风里雨里,悄悄地望着月亮流着孤独的泪,悄悄地把自己的希望和绝望托在掌心压进枪膛,悄悄地一次次走出自己的心灵,把情感的大门关紧,在那种地老天荒的等待中,抵制住所有善意和恶意的纠缠,警惕地守护着一方圣洁的处女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有权力走进那片鲜嫩的花圃,她把她惟一和最珍贵的财富留给了他……

  他最终向她俯冲过来,用他宽阔的臂膀,把她紧紧地拥在怀里。

  过程漫长而严格,每一个程序都遵循着一个神圣的法则,轻柔而虔诚。胸贴着胸,心挨着心。没有言语,却在倾诉,每一次悸动和颤栗都是绵长的私语。当甜蜜的痛楚缓缓地漫过腹部涌进心房的时候,她知道她被彻底地击中了,她完整地包含了他,他从此走进了她的血液,伴随她走到人生的尽头……??

  泪水顺着高秋江的脸颊流了下来,在微微西斜的阳光中闪光。事情过去几个月了,甜蜜的回忆却无时不在湿润着她,这个被爱情的皮鞭抽打得遍体鳞伤的女人,在历尽千般苦楚之后,最大程度的收获了爱情的果实。?

  一个美丽的女人就是一朵美丽的花,在她生长的全部过程中,只有一次全部开放的经历,那是在一个瞬间完成的。在此之前,她还没有长熟。在此之后,她将枯萎。一个人的美丽,绝对只有一个瞬间。这就够了,一次就够了,她满足并将永远拥有这一次。美好的事情只能有一次,多了就是重复,而重复是没有意义的,重复只是一种机械地劳动而不是创造。她没有遗憾了。从离开庙子岗那一刻起,她就彻底地平静了。她完成了一个女人的升华,她是带着幸福的回忆走向另外一片领域的,她坦然等待的将是一次新的射击,结局将是成功或者死去……可是,他竟然走在了她的前面。是在她建立了重要的功勋的时候,是在杀害他的人举杯邀月欢呼胜利的时候,他沉冤在凹凸山的汪洋大海里。?她想上苍之所以选择在这样一个日子把噩耗告诉了她,或许就是他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向她发出了某种暗示。那么,他是要她为他复仇吗?

  高秋江在无边的黑暗中昏睡了一个下午,就在这个下午,一个陌生的身影出现在她的门口。当高秋江醒来之后,她发现她的房间多了一张纸条,告诉她,她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任务完成之后,她的厄运也将随之而来。纸条的最后两句话是:“走投无路时,去找梁大牙。”

  看完纸条,高秋江良久不语。如此看来,梁大牙的人就在她的身边。

  当天傍晚时分,小于从庐州回来,告诉她川岛长崎已被顺利解决的消息时,她没有作出任何反应,但是她找出了她的勃朗宁手枪。高秋江平静地告诉小于,她要在近日杀一个人,而且是中国人。
离线qiaoer

只看该作者 36楼 发表于: 2006-02-06
第十七章



由于高秋江的情报准确及时,李文彬的被俘和叛变,对凹凸山的抗日武装力量并没有带来太大的损失,反而使梁必达和刘汉英两部得以借机卖个破绽,将计就计取得了圆满胜利,但是,这个事实却使张普景和窦玉泉、江古碑在精神上陷入到一个十分尴尬的境界。




这几个人从苏区刚来凹凸山的时候,踌躇满志,志在开辟凹凸山地区的革命新局面,消除地方割据影响,使这里的革命性质统一到一个正宗的、规范的局面。那时候他们满腔都是激情,在土生土长的凹凸山地方干部面前,他们有着纯粹的布尔什维克的优越感,可是却没有想到,他们的自信很快就受到挫折,还没有挺直胸膛,就稀里糊涂地犯下了一堆错误。




他们更没有想到,也不敢想象的是,在这些一贯以党内“正宗”的革命群体中,竟然出现了贪生怕死的软骨头。想当初,李文彬的革命精神、慷慨激昂的姿态并不比他们中的任何人差。




李文彬最初到凹凸山来的时候,组织上本来计划安排他当特委副书记,是李文彬自己要求到艰苦斗争的第一线,接受最直接的考验,才被派到陈埠县去了。从一定程度上讲,李文彬当初表现出来的革命热情和姿态,甚至比张普景和窦玉泉还要激进。既然李文彬这样优秀卓越的同志都可以变节,那么,还有谁敢拍着胸脯说他就比李文彬更坚强?




几年下来,原先由江淮军区和分局派来的几个人的正宗感和优越感就一落千丈。




倒是梁必达比较客观,并没有因为李文彬的变节歧视张普景和窦玉泉以及江古碑,没有趾高气扬,反而异乎寻常地谦虚,表示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张普景有一次私下里跟窦玉泉和江古碑说:“梁必达同志真的成熟了,不仅跟敌人作战成熟了,在调理内部关系上,也十分地成熟了。你们注意了没有?李文彬被俘之后,梁必达和姜家湖调整作战计划是多么胸有成竹啊。”




窦玉泉和江古碑当然能够听出这话的弦外之音,但是没有人接这个茬。不管怎么说,李文彬变节是事实,梁必达在对敌斗争中表现的高超艺术也是事实。既然这样,那你还有什么话说?




张普景又说:“你们一个个的也用不着成天灰溜溜的,李文彬当了叛徒,是他个人的事情,未必就能说明我们这些从苏区来的人都会当叛徒。我就敢说这话,是英雄是狗熊,还是应该在战争中检验,该怎么干我们还应该怎么干。为什么要怕梁必达呢?是因为心虚,心里不虚,该支持的支持,他有毛病,该抵制的照样抵制,我是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妥协的。我看你们倒是真有点心虚了。”




江古碑说:“营救那天,要是开炮就好了,就算把李文彬打死,他也是烈士了,现在却成了叛徒,早晚也还是个死,倒让我们在这里为他背黑锅.”




张普景问窦玉泉:“老窦,你现在说真话,你那天坚持开炮的时候是怎么想的,有没有想到李文彬会变节?”




窦玉泉说:“我当时什么也没有想,也根本不可能想。我就




是想营救同志。”




张普景仍然用一种锐利的目光观察窦玉泉,窦玉泉却很坦然,只是在嘴角边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




就在这天夜里,张普景疑惑难解心潮难平,伏案奋笔疾书,写了一份材料。他再一次没想到,同当年那份《凹凸山革命将向何处》一样,这份材料在几十年后,又被人利用了。




张普景现在写的材料题目是《李文彬被俘的几个疑点》,材料说,李文彬之所以被俘,事出蹊跷,当时分区首长同刘汉英部联合开会;会后备县干部返回驻地,李文彬到崔家集完全是偶然行为,不可能有人知情。虽然现在定性为崔二辫子谋财害命给汉奸通风报信,但这个定性仍有可疑之处——




李文彬的行动是秘密的,不可能被崔二辫子轻易发现,此疑点之一;崔二辫子过去并没有同汉奸交往,这一次顺利同汉奸接头严密紧凑,巧合得天衣无缝,此疑点之二;朱预道明知李文彬轻兵前往崔家集是不明智之举,同时也知道李文彬是为了一个女人,却不予制止,此疑点之三。





张普景分析的可能是:崔二辫子得到的情报是有人故意卖的破绽,崔二辫子的行为也属实,但这是转移视线。就在崔二辫子行动的同时,日伪也已经从另外一条更快的渠道上获取情报,否则日伪的行动就不会如此神速。





张普景怀疑的对象是:一,国民党军刘汉英身边的汉奸。因为李文彬在“纯洁运动”中为了获得某某某和杨庭辉、王兰田以及梁大牙的材料,同刘汉英的谍报人员有过接触,希望他们协助侦察或提供某某某等人通敌的证据,接触的地点就在崔家集,国民党的谍报人员也知道李文彬在崔家集有姘头。二,梁必达和朱预道。梁必达把准了李文彬的脉搏,预料李文彬在回陈埠县的途中可能绕道去崔家集,暗中布置。三,窦玉泉和江古碑。一个月前李文彬曾经向张普景说过,在“纯洁运动”中窦玉泉曾经向江古碑和他本人暗示暗杀梁大牙的意图,而且李文彬同窦、江二人关系密切至深,对他们的历史所知甚多,窦玉泉也预料李文彬有崔家集之行,在联合作战会议期间利用刘汉英身边的日伪谍报人员透露出去,杀人灭口。四,跟随李文彬前往崔家集的警卫人员中有通敌分子。




但是,在这四个方面的怀疑对象中,张普景绞尽脑汁分析来分析去,最终还是把梁必达排除了。因为此次战斗是梁必达担任分区司令员之后对敌斗争的第一仗,压力最大的就是他,他顾不上对付李文彬,再说,他已经担任分区的司令员了,也根本就不把李文彬放在眼里了。还有,在联合作战会议期间,梁必达自始至终都和张普景、姜家湖、刘汉英在一起,这种事情不可能提前几天布置。但有一条,梁必达在营救的时候阻止开炮,从而让李文彬落入敌手并最终成为叛徒,倒似有匠心。




最后,张普景终于把视线集中在窦玉泉的身上了。




最近一个时期,张普景总觉得窦玉泉表现反常,在不可能平静的时候平静,这种平静本身就是不平静的。凹凸山近一年来反反复复地发生了这么多重大事件,他不可能平静,他这种平静是竭力控制和掩饰的产物。这个人长于韬略,深藏不露,他有时间,也有经验。李文彬的手里抓有他的短处,在营救李文彬的时候,他坚持炮击,这里面有没有彻底封口的意思?




思路向纵深发展,张普景又想起了李文彬说的一件事情,那还是在苏区肃反的时候,窦玉泉因为同某顶头上司的老婆关系暧昧,所以被顶头上司当作肃反对象,差点儿毙了。后来,在一次战斗中,窦玉泉设计除掉了那位领导人。至于是怎么除掉的,大家都不知道,李文彬说,可能是打黑枪……




剖析的刀子划进了这一层,张普景打了一个激灵,突然怔住了,像有一道闪电从眼前划过。




怔了半晌,张普景突然将笔一掷,出门,走进隔壁的房间,拽起了鼾声大作的梁必达,脸色异常地问:“梁大牙,李文彬被俘的时候,他的警卫员在哪里?”




梁必达嘟嘟囔囔地坐起来,揉着惺忪睡眼,不痛快地说:“怎么回事?谁是梁大牙?你就不能叫我一声梁必达?”梁必达很珍惜他的新名字,自从诞生了“梁必达”,如果谁再喊他梁大牙,他就黑着脸不理你。但张普景不吃他那一套,张普景对梁必达有个原则,公开场合下喊梁司令员或者梁必达,但在两个人一起的时候,从来都是喊梁大牙。




张普景现在已经顾不上多说,声音都有些变调了:“梁大牙你快说,李文彬的警卫员在哪里?”




梁必达彻底地清醒过来了,瞪着一双茫然的眼睛看着张普景:“不是牺牲了吗?”




张普景说:“一个都没活下来?”




梁必达说:“好像是……活了一个。”




张普景紧迫不放:“是不是窦玉泉原先的警卫员刘铁锁?”




梁必达坐了起来,奇怪地说:“你问这个干什么?我也不知道是谁,我一个分区司令员哪能记住那么多人啊。真是神神道道的,觉也不让人家睡安生。要问,你去问参谋长”




说完,一拉被子,转眼之间就恢复了呼噜。




张普景放下梁必达,又风风火火地犬喊姜家湖,姜家湖也搞不消楚。直到第二天,张普景派快马疾驰陈埠县,找到朱预道,这才搞清楚,那个活着的警卫员是窦玉泉送给李文彬的不错,但却不是刘铁锁,而且这个战士在前几天的反“秋季攻势”战斗中
牺牲了——证据的线索到此中断。




张普景顿时追悔莫及,只好仰天长叹。
























是深秋季节了。




这天是个好天气。湛蓝的天空上有一轮耀眼的太阳,太阳边上有几缕淡薄的白云,白云下面群山起伏,峻岭嵯峨林莽葳蕤。在梅岭的绵延山脉之下,一条盘山河流割裂出一块小型平原,站在坡上看去,倒是一马平川。




梁必达的心情很愉快,腰际别着一柄小巧的雪莱牌手枪,身披黄呢子军大衣,骑着一匹战马,一马当先,在川原上纵情驰骋,军大衣被扑面而来的秋风掀起,在马背上高高飘扬,犹如猎猎作响的锦旗。




他的战马和他一样高大傈悍。这枣红色的战争宠儿滚瓜溜圆,光滑而齐整的鬃毛犹如凹凸的铜镜,光泽灿烂。这是半个月前他率部攻打日伪曷苏据点缴获的重大战果——原来的那匹老马被他下放给分区伙食管理员老韩头了。




连续十几天,梁必达几乎天天遛马,意气风发地沉浸在征服和驾驭东洋雄性的亢奋之中,特别是当骏马从山峦的沟壑凌空飞跃的一刹那,他会在呼啸而过的风中抽出战刀,在空中旋转挥舞,并伴以雷霆般的吼声。




那种快感是巨大的,是前所未有的。身后,一个骑兵排紧紧簇拥,骑兵的后背上斜横着锃亮的马枪,前胸束着牛皮子弹带,子弹带上一律斜插着瓦蓝面儿的德国造二十响驳壳枪。马蹄急如碎雨,踏在土石掺杂的原野驿道上,溅出一路流星。马队如同满弓射出的箭镞,在蓝天丽日下横空穿过。当真是一腔豪情八面威风。





天气好极了,战马好极了,心情也好极了。但今天之行不是遛马。在这样一个好天气里,八路军凹凸山军分区司令员梁必达率领几十铁骑纵横于阡陌之上,可不是为了好玩。这次行动可以看成是一个仪式,他是以这种特殊的方式迎接东方闻音的。




东方闻音到江淮军区受训两个月,对于梁必达来说,是漫长而又充满渴望的。彼此有情,都在心里,平时不起涟漪,遮掩得风平浪静,一旦分手,才知道心底里那一炉烈火灼得灵魂何等疼痛。




在三分区的驻地众兴集,梁必达同东方闻音会合了。同东方闻音一起被梁必达接到梅岭的,除了江淮军区派来的一个警卫排,还有一个鼻子硕大头发金黄的洋人。梁必达同东方闻音握手的时候,洋人在一旁咧着嘴笑,样子傻乎乎的。梁必达握着东方闻音的那只亲爱的小手,心里却在纳闷:妈的,早就听说中国来了很多外国鬼子,怎么东方闻音也领了一只猴?




东方闻音介绍说,这是盟军派来的观察员约翰逊先生,是到凹凸山抗日根据地来考察的。然后又对梁必达说了句悄悄话:“约翰逊先生这趟来很重要,如果我们和山那边的刘汉英发生冲突,这位洋老兄要起调解作用。”




梁必达疑疑惑惑地上下打量约翰逊,发现这位洋老兄确实难看,鼻子眼睛嘴巴都长得怪里怪气的,浑身还毛茸茸的,站在近处一闻,身上好像还有狐臭味儿。而东方闻音出山受训两个月,脸上似乎丰润了些,眸子也更加水灵了,浑身透着遮掩不住的青春气息。在梁必达看来,东方闻音跟这个洋鬼子站在一起,两相比照,真正的天壤之别。





要是退回三五年,梁必达一见到这样的家伙,没准会揍他一顿,哪怕人家没惹他,单凭那稀奇古怪的长相,也是挨揍的理由。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梁必达不是梁大牙了,梁必达是雄踞凹凸山一方的八路军长官了,并且是个文化人了,自然不会毫无道理地打人,尤其是洋人。




梁必达迅速就找到了感觉,并把握住了对这位约翰逊先生的态度分寸,没有同东方闻音继续保持亲密的握手关系,转而将手伸向约翰逊,满心腻味又满脸堆笑,彬彬有礼地说:“欢迎约翰逊先生到我们凹凸山作客,我和我的部队将会成为你亲密的朋友。”





东方闻音在一旁暗暗惊诧:嗬,这个梁大司令,还真不能小看,不仅打仗有两下子,居然颇有外交风度。别看这两句话很平常,没有一定的素质,一般的泥腿子工农干部还真说不出来,而从梁必达的嘴里说出来,既得体又流畅。




梁必达跟约翰逊表示了礼节,情不自禁地向东方闻音睃了一眼,见东方闻音喜滋滋地向他眨了眨眼,并且暗中竖了一下大拇指,心中更是春风得意。




没想到那只“猴”还会说人话,而且会说中国话,说得抑扬顿挫,上气不接下气。




“ OK,中国的,八路军,为了,国际的,反法西斯斗争,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我,代表,美利坚合众国,观察团,向贵军致敬。”




梁必达哈哈大笑,并且很亲热地拍了拍约翰逊的肩膀,拍得约翰逊龇牙咧嘴,继续赔上傻乎乎的笑脸。东方闻音又介绍说:“位是我们凹凸山野战军二旅旅长梁必达同志,他是一员猛将,在抗日战场上屡建功勋。”




梁必达吃了一惊,心想这个小闻音是怎么搞的,我这个地方部队的分区司令员,怎么又成了野战军的旅长了啊,这不是瞎吹牛吗?但转过脸去见东方闻音朝他狡黠地笑,便知道其中必有缘故,所以不敢随便乱说,于是催促上路。




上路之后,东方闻音骑上了梁必达特意为她带来的一匹雪青色的东洋高头大马,东方闻音从来没有驾驭过这样的庞然大物,不免有点怯乎。




梁必达说:“别怕,为了迎接你,我驯了它半个月,这东洋牲口已经成了中国人民的好朋友,乖得像头驴。你尽管骑,它要是敢撒野,我一枪崩了它。”




说完,扬起一鞭,打在雪青马的肥臀上,雪青马像是得到了命令,撒开蹄子耀武扬威地冲上了驿道。




东方闻音体小力轻,坐立不稳,急忙抓紧马鞍上的扶手,大叫:“梁必达快来,我要摔下去了。”




梁必达愉快地大笑两声,两腿猛挤座下枣红马腹,追了上去。两马并驾齐驱,梁必达扶着东方闻音的后背,一嗓子吼得气壮山河:“同志妹你莫害怕,天塌下来有梁必达,地陷下去有梁必达,马跳起来还有梁必达。”




约翰逊在后面也骑了一匹黄马,慢腾腾地追上来,红光满面地说:“OK,OK,梁必达先生,是一个,很有浪漫情调,的军官,这在八路军的,军官里,是,不多见的。我,很欣赏,梁必达,先生。”




梁必达扭过脸去,冲约翰逊挤眉弄眼地笑笑,并学着约翰逊的腔调,阴阳怪气地说:“OK,OK,我,也很欣赏,约翰逊,先生。到了我的地盘,我,梁必达,要请你喝酒,吃野兔子。”




渐渐地,东方闻音适应了雪青马,脸色恢复了红润,梁必达松开扶在她后背的手,两马并行。约翰逊和警卫分队知趣地落下一段距离。




梁必达问道:“东方,你怎么吹起牛来了,怎么说我是旅长呢?”




东方闻音说:“先简单地跟你说吧,战争形势起了巨大的变化,为了适应新的需要,江淮军区成立了野战军第八纵队,我们分区和四分区的部队合编组建成第二旅,命令已经下到军区了,你任旅长,张普景同志担任政治委员。你们肩上的担子更重了,部队可能要拉出凹凸山。”




梁必达怔了怔,忽地问道:“那你呢,我们还在一起吗?”东方闻音说:“我们还在一起,不过我可能不在你的手下任职了,我另有任务。回去我再详细向你传达。”




梁必达黑着脸,半天不吭气,枣红马也善解人意地放慢了步子。梁必达说:“什么任务?跟我在一起就是你最大的任务。要是把你调离我的身边,就不合适了。”




东方闻音轻轻地碰了梁必达一下,眼睛里忽然涌上一丝忧郁,说“现在,情况很复杂,日本军队就要投降了,可是战争并没有结束。以后的局面也许更复杂。”




梁必达警觉起来了,说:“就是说,打完了日本鬼子,还要跟国民党打?”




东方闻音叹了一口气,说:“上级要我们做好准备,野战军的成立就是这个准备的一部分。”




梁必达出了一口粗气,突然笑了,说:“好啊,果然不出所料。说老实话,这些天我都有些犯愁,打了这几年仗,打出了经验,也打出瘾来了。我在想,我这个人就打打杀杀是块好料,英雄也好,好汉也罢,堂堂正正八面威风。像我这样的人,没有仗打了,你说我该怎么办?他娘的还回到蓝桥埠籴粮粜米?那像什么话,不成体统嘛,我梁必达好歹是当过司令的人,没仗打了日子就轻飘了。好,好,好,就跟国民党打,老子先拿刘汉英这个牲口开刀。”




梁必达一连叫了几个好,往马臀上狠抽一鞭,人和马一起痛快地往前跳跃。














在凹凸山军分区驻地梅岭,盟军观察员约翰逊算是大饱了一回眼福。在介绍凹凸山分区抗日斗争情况时,梁必达几年来一直暗中练习的演讲技能有了机会大露一手,得以充分的发挥。




在介绍了基本情况之后,他又给约翰逊一连讲了好几个故事。讲怎样诱敌深入,把鬼子像狗一样地引进伏击圈,然后痛打;讲他和朱预道怎样带领小分队神出鬼没地潜进洛安州,今天怎样杀个鬼子,明天怎样捉个汉奸;讲潜进洛安州的战士怎样乔装打扮成年轻的女子,诱惑鬼子大街小巷追逐“花姑娘”,然后被悄无声息地割了脑袋;讲洛安州的日伪军如何谈虎色变,赌钱赌输了不给钱,赢家咒他不咒别的,咒他出门遇上梁大牙。




故事讲得绘声绘色、抑扬顿挫、悬念迭起且妙趣横生,讲到惊险处,约翰逊的眼珠子瞪得蓝中透绿,讲到精彩处,洋大哥又抚掌大笑连叫“OK”,并且亲切地称呼梁司令员那个深入人心的不雅的雅号——梁大牙。




“梁大牙先生,您的想象力,实在是,太丰富了,您和您的部属,干得很漂亮,比我们美国人有胆量。您很有传奇色彩,就像西方的罗宾汉,是个英雄。”




梁必达倒是很谦虚,说:“OK,英雄不是一个人创造的,是我的部队,他们,才是罗宾汉。约翰逊先生,现在我让你见识一下,我们东方的罗宾汉。”




梁必达举起大手挥了挥,参谋长姜家湖便出现在身后。梁必达交待了几句,姜家湖就让人吹起了牛角号。不大一会工夫,姜家湖报告:“司令员,准备好了。”




梁必达说了一声好,伸手一指,一个警卫战士推开了约翰逊身后窗户。




约翰逊扭头一看,不禁愣住了,连东方闻音也颇觉惊奇——在凹凸山脉的一片平川上,遥远地出现了几匹骏马,迎面驰骋而来,在山间驿道上卷起滚滚黄尘,遮云蔽日,隆隆的马蹄声渐渐清晰了,如同暴风骤雨般的鼓点,迅速地放大于约翰逊的听觉和视野里。




在距离约翰逊等人只有三十公尺左右的地方,倏然,一声枪响,马队遽然静止,十几匹战马同时扬起四蹄,引颈向上,马背上的八路军士兵整齐划一,战刀在阳光下旋转如银蛇飞舞,俄尔凝固,指向同一个方向,在高天阔土之间构成了一幅静止的塑像,静止达十余秒钟。静止解除之后,马队继续奔腾,由横队改为纵队,等距离由西向东,从约翰逊的眼前一掠而过。




梁必达又挥了一下手,距此一百米外,有一群黑雁腾空而起。在约翰逊听起来,几乎是同一声枪响,黑雁各在空中颤抖一下,全部坠落于地。




“哦,了不起,了不起,太精彩了,太精彩了!”




约翰逊举起双臂,攥紧拳头,手舞足蹈。现在他连梁大牙先生也不叫了,干脆摹仿中国人特殊称呼——“老梁兄弟”、“大牙兄弟”、“狗日的老梁”等等,怎么高兴怎么叫,哇哇乱叫。




东方闻音心里十分滋润,频频向梁必达微笑点头,但并不多言,十分放心并且饶有兴趣地欣赏梁司令员潇洒自如的表演。




约翰逊还在赞不绝口:“呜喔,了不起啊,了不起,神秘的人们,东方的骑士,在古老的土地上,力与美,时间与空间,流线与画面,古老的侠士风度,和,和现代造型,构成了一幅无与伦比的诗篇。这是战争创造的杰作。这样的节目,可以到纽约,票房价值,一定很高,很高。”




梁必达依然微笑,很平静。但在这平静的微笑后面,掩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的神气。这是他特意安排的节目,这些八路军骑士是从特务营经过严格挑选出来的仪仗分队,是专门为接待上级和客人准备的。他能看得出来,热情奔放而且坦率豪爽的约翰逊先生在极短的接触后就被他征服了。




梁必达心里窃笑,这个洋大哥,见过洋世面但没见过土世面,居然也喜欢看这种演大戏般的花拳绣腿。那激动的模样,就像个天真的孩子。




当晚,分区设宴为约翰逊接风。




七年前,梁必达——当时的梁大牙憋了一肚皮窝囊气,进入凹凸山区,三心二意地当上了土八路,很有些委屈。那时候军饷无着,饱一顿饥一顿,遇上了肥吃海喝,大碗吃肉,大碗喝酒。遇不上就勒紧裤腰带,吃糠渣馍喝西北风,穷人的军队过穷日子。




那时候也没多少讲究,蹲在地上就能喝三海碗碎米稀饭,喝光了还舔碗底。跟刘汉英部联手打了胜仗,被国民党阔佬接过去参加假模假式的庆功宴,品尝他们搜刮的民脂民膏,即使他这样一条大大咧咧的汉子,也被那一套装腔作势的繁文缛节弄得一头冷汗。面对富丽堂皇的餐厅和五花八门的美酒佳肴,连动动筷子都很费踌躇,因为从未经历过此种场面而不知所措。毕竟是八路军的指挥员了,不能掉底子。而现在,经过几年的战争和政治磨练,尤其是当了分区司令员之后,见识增加了,表达能力增强了,在交际场合里的底气也就足多了。




“约翰逊先生,我代表凹凸山分区的官兵,欢迎远道而来的朋友。我们中国有一句老话,叫作朋友来了有好酒。约翰逊先生,请你端起凹凸山人民酿造的美酒,我们干一杯!”




梁必达本来就人高马大,站起身子就更显得巍峨,而偏偏在盛产高大魁梧之士的美利坚合众国,派来的约翰逊先生却只能算是中等个头,跟梁必达一比,就身段而言,几乎像个日本矮子。




祝酒的时候,梁必达一只手端着陶瓷酒杯,略带笑容,目光缓缓扫视,另一只手在胸前打着幅度恰当的手势,俨然一副八路外交家风度。




东方闻音在一旁暗暗欣喜。窦玉泉、张普景等人则甚至还有了自愧弗如的感觉,不禁自叹,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也。所谓凹凸山人民酿造的美酒,其实就是老百姓自制的地瓜干子酒,黄拉巴叽的还辣口,其质量低劣是可以想见的。但是,酒不美情意美,菜不美祝辞美。




约翰逊仍然处于亢奋之中,土八路的武艺让他大开眼界,土八路的热情使他受宠若惊。“干杯!”他一仰脖子,一杯地瓜烧酒干下去了。只觉得嗓子眼一阵发烫,这才发觉美酒不美,不比法国白兰地,更不如新泽西的香槟。




凹凸山的地瓜烧酒,洋大哥实在喝不来。




梁必达一边往约翰逊的碗里拨菜,一边介绍,将猪肉炖粉条美其名日“高山流水”。在凹凸山区辗转数日了,约翰逊对根据地的菜肴倒是适应了,果然是食肉民族身手不凡,半碗肉菜唏里咕噜干了下去。




接着,张普景、窦玉泉、姜家湖和东方闻音等人也纷纷敬酒。




最初约翰逊还面带难色,然而几杯酒下肚,豪气就上来了,居然连比划带叫唤,提议要同“老梁兄弟”行酒令。




这下就把“老梁兄弟”难住了,吆五喝六地猜拳他会,那些文绉绉的套数他不灵光,更没想到美国佬居然还很懂中国的酒文化。梁必达不理他这个茬,扬长避短,继续寻找对方的弱点,频频提议:“约翰逊兄弟,为我们成为朋友而干杯。”




盛情难却,约翰逊不能不喝。




“为我们亲爱的上帝同志干杯!”梁必达实在聪明,平时理也不理什么劳什子上帝,困难的时候却将这从未谋面不知究竟是哪路神仙的神仙搬出来了。




这样一说,约翰逊更不敢不喝了,上帝是得罪不起的,得罪上帝是要吃枪子儿的。




梁必达又将东方闻音推到前台,毫不含糊地说:“这是我的夫人,约翰逊先生,我的夫人漂亮吗?”




约翰逊瞪着一双美国老农傻乎乎的眼睛,稀里糊涂地看着东方闻音,立竿见影地运用了中国人的手段,连忙说:“漂亮,漂亮,东方小姐,是我到你们,凹凸山,见到的最,美丽的姑娘。老梁兄弟,我好嫉妒你。”




梁必达放声大笑,笑得回肠荡气,说:“那好,为我美丽的夫人干杯!”




约翰逊也很愉快,向东方闻音眨了眨由蓝变红的眼睛,大喝一口。




东方闻音没有驳斥梁必达的假情报——当然,不严格地说,这也不算假情报了,东方闻音成为梁必达夫人只不过是个时间问题,但碍着还有张普景、窦玉泉和特委的其他人在场,东方闻音的脸还是被羞得绯红,含笑不语,并向约翰逊举了举手中的酒杯,象征性地抿了一下,以无声的行动默认了梁必达提前宣布的事实。




梁必达注意到了这个稍纵即逝的细节,更是心花怒放,得意地一晃脑袋,居高临下地巡查了一番,又说:“约翰逊先生,我也看见你夫人的照片了,那也是我所见过的洋女人中最漂亮的一个,来,我们大家为约翰逊先生漂亮的夫人干杯!”





哗,这下可算命中要害了,一下挠到了约翰逊先生的痒处,约翰逊快活得乱蹦,手舞足蹈,连叫“OK”,二话不说,干了一杯。饮尽之后,意犹未尽,又主动加饮两杯。




晚餐尚未结束,约翰逊就人仰马翻酩酊大醉。梁必达让两个八路军战士架着约翰逊回到临时安排的住处,这位洋大哥脑袋才挨枕头,就鼾声大作,脸上荡漾出幸福的傻笑。




凹凸山之行,委实给洋大哥约翰逊先生留下了美好的印象,梁必达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趁着洋大哥高兴,在进一步介绍凹凸山抗日斗争情况的时候,不显山不露水地揭了山那边刘汉英的短,譬如说配合不力,保存实力,坐山观虎斗,内部倾轧等等,而且还引起了洋大哥的共鸣——洋大哥说:“老梁兄弟,我




是明白的,蒋介石先生的部队,都是,鼠目寸光,不顾大局,这是很不好的。”——以至于在此后不久的和谈中,两边为了争夺官亭集和三河镇归属的时候,约翰逊态度强硬地站在了八路军一边——这是后话了。



















转眼就到了全面抗战的最后阶段,先是有消息从凹凸山外传来,英国的邱吉尔首相、美利坚合众国的罗斯福总统和苏联的斯大林元帅在雅尔塔会晤,制定了彻底击败法西斯德国的计划,继尔柏林向苏联红军投降,中国军队进入印度支那,再往后,苏联对日本宣战,美利坚合众国的杜鲁门总统向日本本土广岛和长崎放下了两个“小男孩”——人类历史上前所未闻的杀伤兵器原子弹,苏联红军如滚滚潮水席卷了中国东北地区的广袤土地。




如此一来,日本天皇大势已去,国际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指日可待。




梁必达和东方闻音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接到江淮军区王兰田主任的密令,要他们立即着手开展对国民党军刘汉英部的分化瓦解工作。如果不是因为这项特殊的任务,他们就将在这年的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同朱预道和岳秀英一起举行婚礼,成为一对革命和战斗的夫妇。而恰好就是因为有了这项重要和艰巨的使命,使梁必达和东方闻音的婚礼在唾手可得之前又变成了一座美丽的海市蜃楼,并且几乎因此中断了一位在战争中学习




战争的将领的辉煌前程。




东方闻音在无数次自问自答之后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她是爱梁必达的,过去不爱是因为不认识,认识之初不爱是因为没有深入地认识。现在,这一切问题都不再是问题了。爱情其实也是一件充满了偶然的事件,在一段历史里,出现了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这个男子和这个女子因为共同的使命走到一起来了,他们的血统不一样,教养不一样,性格不一样,习惯不一样,风格不一样,一个人突出的地方恰好是另一个人缺陷的地方,一个人多出来的部分恰好是另外一个人不足的部分,一个人最强硬的部分恰好是另外一个人最柔软的部分,一个人最细腻的部分恰好是另外一个人最粗犷的部分,但恰好就是因为这些不一样,形成了相辅相成互相弥补填充的格局。梁必达司令员首先是一个男人,东方闻音副主任首先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军装包裹的乃是两副血气方刚的男体女体。既然宇宙有乾坤,天地有南北,花草有雌雄,它们既是对立的,又因为有了对方的存在才存在,那么,梁必达当然有理由拥有一个实实在在的女子,东方闻音也当然有理由拥有一个实实在在的男子。




事实上,梁必达和东方闻音的爱情并没有经过那么多烦琐的铺垫,也不像战争年代多数革命者那样依靠组织解决个人问题,爱前是同志,婚后的关系仍然掺杂着浓厚的同志色彩。梁必达和东方闻音的爱情完全是一点一滴水到渠成的,无论是从理论上讲还是从实践上讲,这样的爱情都是美丽的。王兰田和杨庭辉交给东方闻音的任务是绝密的,保密的范围只局限于梁必达和东方闻音两个人知道,连张普景和窦玉泉都不甚了了。




自从李文彬叛变,尤其是反“秋季攻势”取得胜利,直至组建成二旅之后,梁必达在部队的威信日益高涨,一呼百应,不容置疑地成了整个二旅领导层的核心。旅党委分工的时候,副旅长姜家湖、参谋长朱疆和几个团长居然提出来由梁必达担任党委书记,政委张普景十分尴尬,认为梁大牙总是要谦虚一下的,岂料梁必达却假装糊涂,反而虚情假意地征求他的意见。张普景当时差点儿没气晕过去——好你个狗日的梁大牙,真是得寸进尺了,你征求我的意见做什么?我能说这个党委书记不该由你当,就该由我这个政委来当?这话你不说,我能自己




说吗?简直是不安好心嘛。




更让张普景憋气的是,接替梁必达担任凹凸山分区司令员、同时又兼着第二旅副旅长的窦玉泉,在这个问题上居然也是态度暧昧,开会的时候一言不发。还有当初一同从江淮军区来的朱疆,虽然不是核心人物,但在流言蜚语当中好歹还是个“江淮派”,可是这个人过去一直独来独往,梁大牙上台之后,却是一拍即合,很快就成了梁大牙的忠实助手。如此,就形成了一边倒的局面,梁大牙当仁不让地担任了第二旅的党委书记,成了绝对权威的一把手。




张普景没有想到,相似于窦玉泉一次手软而在以后几十年都一直屈居副手地位一样,这次党委书记一职易手,在此后二十多年里,都没能重新回到张普景的手里,在他和梁必达领导的这支部队里,似乎约定俗成就是梁必达担任党委书记,而政治委员一直是副书记——这也是后话了。




宋上大被调整为二旅特务团团长,将率部到黄川县建立地方政权,在那片新区组建武装力量。梁必达提出来要让东方闻音接受更为严峻的考验,将其调整为特务团政委,协助宋上大打开新区局面,理由冠冕堂皇,事实上也很正常。张、窦二人即使觉得有点异常,也只是理解为梁必达此着是为了给东方闻音积累政治资本,以期在野战军出山的时候让东方闻音负起更为重要的责任。




他们再一次低估了梁必达的胸怀——东方闻音之所以随特务团行动,是负有秘密使命的,是冲着陈墨涵去的。
























分手那天是个秋高气爽的日子。




一个上午,东方闻音都坐在梅岭脚下的“旅长官邸”里,等待梁必达的归来。




梁必达是被张普景和江古碑临时请去商讨同刘汉英部谈判工作的细节去了。谈判工作由张普景具体负责,他已经拟定了好几个方案,也是踌躇满志志在必得。跟刘汉英打交道,他决不会拿原则作交易。




梁必达的住处是当地开明富绅宫伯韵让出来的正房,两进的院落,房屋高墙大瓦,气宇轩昂。屋顶上镶着四块透亮的玻璃瓦,将强烈的日光过滤成柔和的丝绸,在黑青色的砖地上荡漾。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梁必达手书的大字,除了几个巨大的、枝叶豪放的“我”字,便是“东方闻音”四个字以粗犷的姿态占据”了偌大的空间,在阳光的烘托下流光溢彩,照亮了泥腿子旅长的临时卧室兼书房。这就是梁必达的风格。




前几人,东方从江淮军区受训回来,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一看满墙都是自己的名字,当时真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涌上心头。这个男人啊,这个让人说不清道不尽的男人啊,他并不是人们想象中的草莽英雄啊,在那貌似强悍粗野的外表遮掩下,包藏的也是一颗温柔多情的心啊。




从书法的角度衡量,这些字当然不像个样子,粗枝大叶,张牙舞爪。但是,在东方闻音的眼里,却又另有景致。那些笨拙的笔画和牵强的结构,可都是用心写的啊,笨拙而认真,牵强而执着,一笔一划都浸着个“情”字。更有笔锋中蕴藏的气势,勇猛、豪放,力透纸背。




东方闻音的热泪就是在那一瞬间盈满了眼窝的。她无法表述她内心的感动和冲动。在感动和冲动之余,她对梁必达说:“把这些字取下来吧,这样不好.你的心我明白了,我都看见了,心里也都装进了。”




梁必达却不以为然,说:“为什么要取下来?这些字不是写给你看的,是写给我自己看的,我看着这几个字舒服,醉酒解酒,睡觉梦香,打仗来劲。”




东方闻音说:“别人看着不好,会认为你胸无大志,沉湎于儿女情长。”




岂料梁必达哈哈大笑,说:“别人看着不好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写给别人看的。儿女情长怎么啦?我梁必达上阵一挺机关枪从头打到尾,下得阵来就不能想想我喜欢的人?大戏里都唱自古英雄爱美人,何况我这是爱自己的同志。你不是强调什么爱情吗?这就是我梁必达的爱情。襟怀坦白,光明磊落,又不是偷鸡摸狗,我怕什么?啊,有什么好怕的?实话跟你讲,上次杨庭辉司令员来了,我还专门带他到这里来看看我写的字,他也




没说什么嘛。”




“他也看见你这满墙都是我的名字了?”




“那当然,杨司令还说了,说你其它的这些字有点长进,但还是张牙舞爪的,就只有东方闻音这几个字写得秀气一点。别的没多说。”




东方闻音听了,哭笑不得。




事实上,杨庭辉当时确实没有多说什么,但杨庭辉当时的表情也是哭笑不得。也就是那一次,杨庭辉回到江淮军区之后,跟王兰田商量,说梁必达同志的个人问题应该解决了,他对小闻音情深意长,小闻音现在对梁必达也是患难与共了,我看就成全他们吧。




王兰田当即表态,说,“好嘛,这是好事。送人鲜花之手,历久犹香。我们两个可以当月下老人。”




杨庭辉笑笑说:“这等美事哪里还轮到你我搀和?人家早就心有灵犀了。谁是月下佬?日本鬼子才是月下佬。”




杨庭辉和王兰田的一番笑谈,梁必达和东方闻音自然无从知晓。




是该想想了。




如今,梁必达已不再完全是一个跃马奔突掩军驰骋于血火战场的抗日指挥员,他还是一个真实的男人,一个有着剽悍的风格和刚毅魅力的年轻男人。她呢,也不再仅仅是一个一身戎装的军中巾帼,不再只是一个用理想和激情浇灌出来的热血青年,而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子。




似乎直到此时,她才发现她长大了,从一个不成熟的小姑娘长成了一个成熟的女性,她对他的认识终于清晰了。眼前这个有着奇特经历和奇特性格的男人,这个曾经一度被人视为洪水猛兽的男人,这个曾经令洛安州方圆几十里地日伪官兵闻风丧胆的山野汉子,这个曾经让约翰逊先生都为之惊叹的从战争中学习战争成长起来的卓越的指挥员,他的身上有多少隐秘,就有多少魅力。什么是男人?男人就该是这样的,站起来是一座山,躺下去还是一座山。




她是爱他的吗?




东方闻音自问自答,是的,她是爱他的。这样的男人自己不去爱,是没有道理的。那么,他是爱她的吗?答案仍然是肯定的,东方闻音对此深信不疑。只是,几年来他对她的爱的方式,既让她欣慰,又让她困惑。





在他最初进入凹凸山投身到这支军队的时候,他曾经肆无忌惮地在众目睽睽之下抓住她的手死死不放,那时候令她窘迫也使她恼怒。他加入这支队伍的动机,的确不像那些标榜自己是正宗的布尔什维克们说的那样,是与生俱来的革命者,他们出生到这个世界就是干革命的。梁必达坦率地承认自己不是这样的,他老老实实地交代问题,说他在参加这支队伍之前,他连革命这两个字都没有听说过。不能否认,从一定程度上讲,梁必达当初之所以最终留在了这支军队,与她东方闻音在那天偶然出现在门口是有一定关系的,在榆林寨,就是她用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八路的形象将这个草莽英雄的灵魂引进了凹凸山杨庭辉支队。




在数年倥偬岁月里,这个当初对革命一无所知的人终于被铸造成了最坚定的革命者,成了无畏和智慧的指挥员,而那些满腹经纶的所谓正宗的革命者,却有不少人在他的面前相形见绌。




在青春的岁月里,尤其是在近几年,准确地说是梁必达在“纯洁运动”中被关进社会部“改造院”之后,她就发现她的心已经不完全属于自己了,她为他的每一个进步而欣喜,为他的每一次暴躁而担忧,为他的每一次出征而暗中祈祷,为他每一次完整无损凯旋归来而幸福得心跳。




为什么要心跳呢,这不是爱情又是什么呢?辨别一个人是不是爱上了另一个人,只看一点就行,那就是看她会不会为他担忧为他心跳。




有时候她甚至想,这个梁必达啊,他怎么就变了呢,在该草莽的时候他怎么就不那么草莽了呢?她想他们之间应该有一个大悲大喜的过程,她应该跟着他去死一次,到天堂或者到地狱里走一遭。




可是,好几年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有许多次可以发生点什么的机会,都被他大大咧咧地放过了,他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执行得简直都有点过了头。
























特务团已经分成几个波次向新区黄川县进发了,从阔大的窗口望出去,不时看见远处有一队队军伍盘旋在山涧小路上,然后又隐没于亚热带的灌木丛林里。




东方闻音有些焦急,一次又一次看怀表,眼看就到小晌午了,倘若梁必达再过个把时辰还不回来,那她也得出发了。




她甚至怀疑,张普景和江古碑在这时候把梁必达请走是不怀好意,是对她这个老部下的精神折磨。张普景对她和梁必达的关系从来不予表态,但是也没有公开反对过,只不过,当她和梁必达在一起,并表示了一定程度亲近的时候,张普景脸上的表情总是怪怪的。当年,派她到陈埠县县大队当副政治委员的时候,张普景曾经给了她一把左轮手枪,交代她要站在组织的立场上,“要同一切违背党的利益的人做坚决的斗争,必要的时候可以采取非常措施”,那些话她没有忘记,张普景自然也不会忘记。




如今,她是心甘情愿地和梁必达走到一起来了,不仅没有对梁大牙“采取非常措施”,而且还先后同梁大牙和梁必达建立了互相信任的同志关系、亲密的爱情关系,乃至即将结为秦晋之好,成为生死相依的革命夫妇关系,有些问题,就不能不让张普景芒刺在背了,至少他也不会感到舒服。




还有那个江古碑,早在初进凹凸山的时候,就曾经明里暗里向她表示过朦朦胧胧的意思,但她对那层意思置若罔闻。后来她逐渐同梁必达深厚了感情,江古碑再也不敢造次了,再同她见面,就一本正经了,甚至还有些严峻。他会不会给他们的爱情设置点障碍?




但是很快,东方闻音就释然了,暗暗嘲笑自己疑神疑鬼,要是把个人情感和革命事业搅和到一起,那就复杂了……




眼看太阳已经升至正顶,梁必达才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一见东方闻音在屋里等他,眼神顿时为之一亮,二话不说,反腿一脚将门踢上,轰轰烈烈地冲上来抱住了东方闻音。




“啊,我的小政委,我的小爱人,我的小妹妹,我的小孩子,你是在等我吗?啊,你是在等我,我也在等你啊!”




那种拥抱是有力的,是真实的,男人的力量就通过这严密包围一般的拥抱击中了女子心底最敏感和柔软的地方。




“我是在等你,我的大司令,我的大旅长,我的大爱人,我的大男人,我……”




东方闻音被梁必达抱起来,脚不沾地,身体悬空,情感和欲望也在空中飘飘扬扬。她说不下去了,她俯在梁必达的肩头,潸然泪下,转眼就打湿了梁必达的军装。她的心里突然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为什么会这样感伤呢,难道此别会有……什么意外?她不敢再想下去了。这个时候,徜徉在爱情的海洋里,她不是勇敢的,不是无所畏惧的,她害怕她会失去他,她害怕从此不会再见到他。




梁必达就这么抱着她,拥着她,在空旷的房间里舞蹈一般走来走去,热热的血汹涌澎湃,在血管里,在骨骼里,在心灵的缝隙里溅射奔突。




终于,他们卸去了身上的累赘,这场运动不知道是谁最先发起的,两个最真实的身体呈现在柔和的阳光里。她静静地躺在竹笆垫底的床上,平静地紧张着,紧张地等待着。而此刻,梁必达那张刚毅果决的脸上已是热泪纵横,他不再是司令,不再是旅长,不再是一个身先士卒的战者,不再是一个勇士,而是一个……孩子,他像一个失去了爹娘的孤儿,俯在她的身边,捧着她,触摸着她,凝视着她,像凝视一个美丽的梦幻。




啊,这个让他无数次魂缠梦绕的小女子,这个以一个流动的微笑就拨动了他的心弦的学生娃,这个笑一笑就改变了他一生道路的天使,这个在他面临杀身之祸的时候毅然决然和他站在一起的最可靠的同盟,现在,在他的面前打开了自己,洁白无瑕,光彩照人,流畅夺目。她是那样的信任他,是那样的倚重他,是那样的热爱着他。这高质量的肉体啊,是在他梁必达陌生的世界里孕育成形并诞生的,他不知道她的过去,他不知道她的血统,他不知道她的未来,他不知道她的心里有多少秘密。但是,他知道,从今天起,她的过去、她的未来连同她所有的秘密都属于他了,都和他血肉相连了。也许,这一切是在当初她出现在榆林寨那家农户门口的时候就决定了的,他梁必达天生就是一个英雄,这是苍天对一个英雄最慷慨的赐予。




他感觉他历经了几千年的艰苦跋涉,越过了横亘万年的世俗的河流,一次次被死神和谬误击倒在地,又一次次艰苦卓绝地爬起来,挺起了胸膛,走上了她瞩目的境界,终于在她的心中竖起了一道巍峨的纪念碑,成了她景仰和爱戴的人物。




他知道幸福的时刻就要来到了,他锲而不舍的爱情终于被接纳了,他人生新的一页就要掀开了。




但是,他坚决地遏制了自己的冲动,镇压了欲望的咆哮——




他不能马上采取行动。这幸福来得太不容易了,太漫长了,太珍贵了,这幸福诞生于一个人脱胎换骨的新生,他不能马上就享用这人间最美的一次盛宴,他不能把这神圣的赐予在短暂的时间内挥霍掉。他要一点一点地欣赏并赞美,一寸一寸地将这胜利的幸福无限放大并延长。




她看见了,此刻,他的表情是那样的庄严,他的脸上仍然汹涌着滚烫的泪流,像是一个将军在鏖战之前最后一次审定自己的作战计划。




是的,他的泛着热气的掌心正紧紧地攥着一把金色的钥匙,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无所畏惧地实施他的计划,用那把钥匙轻轻地插进她酝酿了二十多年的生命,那么,她所有的历史立刻就会聚拢在一起,排列成一组鲜艳的密码。这些密码正是为他而生为他而存。她的今生今世全都在这里了,或许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个粗犷的男人拥有了这把钥匙,只有他能够也只有他才配破译她生命的密码。




在过去的岁月里,在战争的掩盖下,她的另外一种生命,她的情感生命,一直被束缚着被压抑着,她以一个女战士的身份活跃在凹凸山的战争风云里,却悄悄地关闭了心灵的大门,悄悄地把一腔青春的热情抛洒在理想的事业里,悄悄地望着遥远的星空期盼着遥远的未来。而那一切都是朦胧的。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个可以托付终生的汉子却清晰而又真实。她看见他终于不再徘徊了,他的思想和他的情感一道启程,他的热恋和欲望正在向她款款挺进。他目不斜视,旁若无人,他在众多的荆棘和枪林弹雨里脱颖而出,在森林一样茂密的阴谋和算计中杀开了一条血路,带着胜利者豪迈的微笑,向她——隆重地——走过来了走过来了走过来了……她在心里默默地激动着呼唤着:来吧,一切都已经水到渠成了,你还犹豫什么呢?只要你想要,这一切都




属于你。




可是,他再一次踌躇了,像一个深思熟虑的指挥员在做出重大决策之前出现的审慎。




这就好比凌空俯瞰,她的美丽和她的血液都在升腾着高贵的氤氲,他在突然间彷徨起来,居然感到巨大的恐慌。这里没有战争,没有布局谋阵,没有金戈铁马,没有凹凸山的血火硝烟风风雨雨。这里只有他和她。她在那无底的深渊里安详地等待,只要他纵身扑下去,他就会在一片湛蓝的海域里纵情畅游。可是,理智阻止了他。他是梁必达而不是梁大牙,他不仅是一个男人,更重要的他是她的爱人,是真正意义的爱人而不是同志意义的伴侣。他从她纯净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崇高,看见了自己的权力,看见了在这权力背后文明的提醒——




不,你不能这样,眼下你还没有这样的权力,你不能这样草率地品尝这分无与伦比的幸福,你不能把一次神圣的拥有变成一次贸然的出击,你不能一次性地把一个漫长的美好过程缩短在一次世俗的行为上。就算对别人可以这样,对她你也绝对不能这样。




必须中止一切有损形象的行为。她将是你终生的爱人,你应该选择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以一个司令员或者旅长的方式,集合部队,宣布一桩重要的决定,在鲜花的簇拥下,在掌声和欢呼声中启动你们爱情的第一道程序。终于,梁必达跪在了东方闻音的面前,将蓬乱的脑袋埋在东方闻音的胸前,喃喃地说:“啊,啊,我的小政委,我的小爱人,我的小妹妹。我等着你回来,回来我们就结婚,我将永远把你含在嘴里,藏在心里。”




东方闻音把手指插进梁必达的发丛里,晶莹的泪珠在脸上滔滔滚动,无语地点了点头。
离线qiaoer

只看该作者 37楼 发表于: 2006-02-06
第十八章






战争之神骤然君临,山南山北同时厉兵秣马。

是夜,凹凸山月黑风轻。西部重镇寿春县城东北一隅的一座三层小楼在夜暗中显现出黝黑的轮廓,偶尔有极强的灯光从三楼厚重的窗帏缝隙泄露出来,又迅速被密密匝匝的桉树吸收了,三十米外往这里看,依然是漆黑一团,再加之明岗林立,暗哨晃动,就使得这个精致的小楼多出一些阴森森的神秘。

此处叫安丰巷四十五号,原是日伪政府的警察公署,两个月前被接收过来之后,就变成了国民党军新编第一三七师的师部。此时,二十余名身着黄呢制服的国军将校在师部作战室里正襟危坐,神情肃穆地聆听中将师长刘汉英传达长官部的“剿匪”计划。

“诸位同仁,随着国共两党谈判破裂,杜鲁门总统所遣特使马歇尔将军业已回国,停战令遂告无效,我军剿匪计划即将全面展开。国军主力正在大量北调。长官部转来统帅手谕,表彰我部坚持凹凸山抗日的卓越精神和不朽战绩。由于本部所处地区险要,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最高统帅命令我部暂不机动,坚守凹凸山,就地剿灭共匪杨庭辉部……”

被刘汉英称为“共匪杨庭辉部”的江淮军区部队,此时已经整编为江淮野战军第八纵队了,杨庭辉为纵队司令员,王兰田为纵队政治委员,在同一时间内,也是紧锣密鼓严阵以待。刘汉英略作停顿,目光从与会人员的脸上缓缓扫过。众人皆面无表情。

师部作战室是临时布置的,宽四丈,长六丈,蔚为壮观。进门约一丈距离,摆着一幅巨大的沙盘,凹凸山地物地貌赫然呈现于盘上。沙盘之后是一张长方形红木会议桌,正中位置上从左至右坐着中将师长刘汉英和少将副师长文泽远。刘汉英的左手依次为少将参谋长左文录、一旅少将旅长张嘉毓、三旅少将旅长武丙球和六名校级军官。文泽远的右手边依次为少将副官长吉哈天、二旅少将旅长马梓威、四旅上校旅长齐格飞,往下也是六名校级军官。这支部队名义上是一个新编师,但实际兵力已经是四个旅,加上师部直属部队,共有十五个团将近两万兵力,比杂牌军一个军的实力还要雄厚。

刘汉英和文泽远的身后正面墙壁上悬挂着手帧标满兵力部署的巨幅作战地图。从地图上看,几条粗壮的箭头像几只凶狠的拳头砸出去,遒劲地汇集在一个地方,此处文字标注的是“匪梁必达部”。

从图上标绘的态势看,小小的“匪梁必达部”这回无疑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了。这是刘汉英选择的第一轮冲击对象,保江先保淮,打蛇打七寸,要打杨庭辉,就必须先干掉梁必达。

整编第一旅三团中校团长陈墨涵就坐在齐格飞的身边,从他脸上同样看不出什么表情。

自从石云彪战死以来,原七十九军剩下的这点部队这几年所走过的路,说起来一把辛酸泪,想起来满腹血泪仇。先是散兵游勇被缩编成了补充营,后来又有莫干山死于不明不白之中。被挂起来在统帅部帮闲的那位陈上将纵然有雷霆之怒,无奈层层阻隔搪塞,关于812高地血战,石云彪之死、莫干山之死的种种真相,就像一粒粒细微的沙子,落入万丈深井中,被一层又一层最高统帅的嫡亲军官们所制造的大量假相淹没了。陈上将早已被削了兵权架在空中,上不着天下不沾地,徒有这参议那委员各种虚衔,其实都不过是一种象征,倘若不是考虑陈上将是党国一介元老,是视听舆论关注的对象,那些嫡亲军官们恨不得杀了他。

鞭长莫及啊,更何况还是一根轻飘飘的羊毛鞭子呢。既然大树没了叶子,乘不得凉,那么底下的人就只能好自为之了。倒是半路加盟的陈墨涵,痛定思痛,为自己和原七十九团的弟兄们艰难地寻找了一条栖身之道。

当初,陈墨涵接手补充营营长一职之后,曾经在极小的范围内召集原七十九团几名根深蒂固的老军官开了一个极其秘密的会议。此后,补充营的精神面貌便大不如前。

陈墨涵主动向张嘉毓提出,为了加强约束,请团座在本团范围内调配四名排长和七名班长,充实到补充营。陈墨涵称此为“掺沙子”,是帮助他管束原七十九团老兵。同时,陈墨涵又去找政训处主任吉哈天,声称补充营是七十九团的老根底,官兵们怀旧情感严重,同国军其他部队隔阂较深,他这个外来户有些力不从心,请吉主任派遣政训人员,每周给补充营官兵训话,陈墨涵称此为“洗脑子”。在治军方面,陈墨涵也一改石云彪、莫干山等人“以身先人”、“以心统军”的君子将风,而是强调等级有别、上下尊分,营里军官不再同士兵一起用饭,连里军官不再同士兵一起训练,连排级军官也不再同士兵居于一室。陈墨涵称这种做法是“找面子”。

掺了沙子又洗了脑子,洗了脑子又给军官找回了面子,于是乎,表面上看大家都成了最高统帅的忠实信徒,言必谈“焦土抗战”、“地不分东南西北,人不分男女老幼”之类,实际上都是清谈空喊,而军伍人心松散,官兵隔离,军纪废弛。当官的开始摆谱作威作福,打骂士兵的现象有了,聚众赌博的现象有了,克扣军饷的现象有了,甚至还有人抽起了大烟,凹凸山南斜河街明妓暗娼的馆子里,也出现了补充营军官的身影。

如果退回几年,石云彪和莫干山在世的时候,发现抽大烟和嫖娼,轻者重罚,重则杀头都是可能的。而现在到了陈墨涵的手里,补充营彻头彻尾地变了,渐渐地同二四六团其他营队没有太大的区别,融为一体了,共同成了偏安一方的百姓祸害。

再拉到训练场上,官软了,兵懒了,有了喊声却是虚张声势,一刀一枪多是花拳绣腿。从他们的嘴里,再也听不见当年那种让人心悸的炸雷般的吼声了,从他们的眼睛里,再也看不见当年那种令人胆寒的仇恨了。

这一切,刘汉英都默默地看在眼里。一方面,他不太相信老七十九团的汉子这么快就变成了稀泥,这么快就消蚀了仇恨。作为军人,他懂得一个法则,改变一个人容易,实在改造不了杀头便可,但是,改变一支部队是困难的,尤其是家族似的非嫡系部队,只要人不死绝,那支部队就有一股暗气代代相传,就像一个幽灵,始终会在冥冥中控制他们的精神。但是,刘汉英换一个角度看问题,征服他们改变他们也是可能的,因为他们的最高长官换了,陈墨涵不是七十九军的遗留分子,再加之大量掺了沙子,四处都是监视的眼睛,狗打怕了都不敢再叫唤,何况是人?

胳膊毕竟拗不过大腿,识时务者为俊杰嘛,看来陈墨涵是深谙此道的。

刘汉英对陈墨涵比较欣赏。

在刘汉英看来,既然陈墨涵不是七十九军的遗留分子,石云彪和莫干山又不是他的爹娘,他陈墨涵就犯不着抱着他们的阴魂去撞自家的脑袋。设身处地地想想,他刘汉英本人对最高统帅也没有忠心到肝脑涂地的地步,见势不妙他也是会拔腿就跑的,那么,陈墨涵对死去的石云彪和莫干山,就更没有理由冒自家生命之险去尽虚无缥缈之忠了。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军官都这么看问题。

在刘汉英的身边,也有些人认为,补充营终归是七十九团的老底子,不少官兵都是石云彪和莫干山的死硬亲信,已往对其他部队的贪污腐化是深恶痛绝的,现在弯子转得这么快,转眼之间就同流合污甚至不分仲伯了,连赵无妨这样在营长和连长位置上三起三落、对长官心存严重不满乃至仇恨的人,如今也表现出胸无大志吃喝嫖赌的作为,对长官也是一副恭恭敬敬低眉顺眼的样子,还耀武扬威地娶了一个小老婆,以表示自己甘心堕落,

这其中是否有诈,是不是有更深的阴谋,的确还是值得推敲的。左文录对此就很怀疑。

刘汉英却不以为然。刘汉英认为,像赵无妨这样的人,过去一直在石云彪和莫干山的手下,中武培梅的毒太深,再加之那时候年轻,容易意气用事。现在不同了,从旅到团,都对补充营优抚有加,军官们虽然降了职,但是加了饷。像赵无妨这样的泥腿子出来从军,图的是个什么?当官固然重要,但当官之所以重要不就是因为当官可以捞到银子吗?有钱能使鬼推磨,有权能使磨推鬼,刘汉英把这些官场法则看得很透,有奶便是娘,官就是

钱,钱就是官。既然如此,给他银子,他还有什么话说?再说,七十九团那些老兵的年纪一天天地大了,树老皮多,人老愁多,一天天地老了去,就一天天地软了去。石云彪和莫干山一死,七十九军的阴魂就敛不起来了,现在的这些后来者不是武培梅的孝子贤孙,不大可能老走武培梅的路。

刘汉英是越来越器重陈墨涵了。年轻人的脑子里本来就没有历史老账,只不过可能有一时受了石云彪和莫干山的蛊惑,随着石云彪和莫干山的消失,这点蛊惑的余毒,用恩惠之纱轻轻一擦就灰飞烟灭了。

不久,又遇上了一件事情。让刘汉英和张嘉毓等人更加坚定了对陈墨涵的信任。

陈墨涵当上补充营营长之后不到半年,在集团军蒋文肇的司令部担任处长的陈克训便派人给刘汉英送来了四根金条和一封密信,希望刘旅长栽培重用其胞弟陈墨涵,并云陈家世代经济实业,颇谙理财之道,墨涵自幼就参与家政,有理财积资方面的天赋。“墨涵实乃一书生,恐勉强于战争之术。倘能予以军需财务之职,当有利其一展聪慧,克训及家尊均感念刘旅长之体恤。”

看完这封信,面对四根黄灿灿的金条,刘汉英心里一阵冷笑:他娘的果然是财主子弟,如意算盘竟然拨到老子的头上来了。姓陈的看中的还是我的肥缺啊。

刘汉英自然是不会把理财管物的肥缺交给陈墨涵的,军需辎重之权自有他的表弟黄香术料理,别人休想插手。但金条:还是不能拒绝的。再说陈克训在集团军总司令蒋文肇的身边高就,多一言少一言大不一样,还是不得罪的好,给他一个面子;下了一道命令,陈墨涵便升任二四六少校团副兼补充营营长。

刘汉英觉得,补充营还是由陈墨涵管着比较妥帖。为了体现他的胸怀,补充营里除了吉哈天派去的一名心腹上尉张崮生,担任营副兼训导员,还任命了年近四十、在刘汉英和张嘉毓看来已是无力老狗的赵无妨担任少校副营长。

就在日军投降前夕,蒋文肇秘密来到凹凸山检查防务,接见了团以上军官。随同总司令前来的陈克训也同陈墨涵见了面。

兄弟二人谈起家事,均泪流满面,感伤之余又很庆幸,都在军中任职,为党国报效。蒋文肇总司令知道这层关系后,还特意嘱咐刘汉英:“都是自家兄弟,应予重用。”

如此一来,在“凹凸山抗日独立旅”扩编成新编第一三七师的时候,陈墨涵一跃而成为张嘉毓一旅三团的中校团长,也就顺理成章了。









没有人知道陈墨涵此刻在想什么。

这会工夫,军官们已经离开座位,沿沙盘站了一圈。刘汉英手中的金属棒在沙盘东部指指点点:“自进入八月以来,苏军成立第一、第二远东军和太平洋舰队,对日军发起进攻。共军借此机会,阴谋抢占地盘。凹凸山南隅东部已全部沦为赤区,杨匪庭辉坐山为王就地扩张,已被任命为所谓的江淮野战军第八纵队司令。除了原有各分区所辖地方武装,又先后成立了两个野战独立旅。据悉,第二旅旅长梁大牙部——也就是梁必达部近日在梅岭集会,宣布同我军为敌,其部散驻于江店集、陈埠镇、徐家集、彭塔一线,昼操夜练,其焰正炽。长官部令本部趁梁必达部新建未战之际,首取陈埠镇和彭塔,挫敌锐气,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之目的。各部的任务区分是——。”

说到这里,刘汉英打住话头,又举目向各位军官扫视。众军官为之一振。

“新编第一三七师第一旅。”

“到!”张嘉毓收颚挺胸,两脚“喀嚓”一并。

陈墨涵心中暗暗叫苦:煮豆燃豆萁,看来第一把火本部就首当其冲了。

“你部集结全部兵力于马陂至宋店方向。当面之敌为梁必达两个营,其防御阵地为一线堑壕,纵深内无重火器配置。防御正面较宽,薄弱环节较多,宜多路突击,占领一地,巩固一地,循序渐进,迫敌步步推让,寸寸蚕食……”

再往后,刘汉英都说了些什么,陈墨涵已经听不清了。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两个人,一个是梁必达,一个是朱预道。在抗战最艰苦的岁月,山南山北唇齿相依,如今刚刚打走了异族,又反目成仇兵刃相见。这一枪该怎么打,陈墨涵很惶惑。

“二旅。”刘汉英又低沉地喝了一声。

“到!”应声而起的是马梓威。 。

陈墨涵打了一个冷战,腰杆不自觉地挺了挺。他突然意识到,摊牌的时刻已经逼近了。两年来,他和他的弟兄们忍辱负重,低声下气,不该说的话说了,不该做的事做了,一寸一寸地麻痹了刘汉英等人的警惕,一寸一寸地获取了他们的信任。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当初是为了保存实力,使老七十九军和七十九团的弟兄得以休生养息。那么,保存实力又是为了什么?现在总算有了一千二百多人马了,有了迫击炮连和机枪连,还有赵无妨、陈士元、余草金等一批肝胆相照的铁杆弟兄。几年来,他一片苦心孤诣惨淡经营,弟兄们委曲求全以泪下酒,共同死死地守着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像是一道冰冻不断火融不化的金箍,将上上下下的感情板块牢牢地箍在一起,成为一座风雨不透的精神堡垒……

可是这支队伍最终将向何处?

他陈墨涵所能够倚重的,还是七十九军的幽灵,他一次又一次舞动原七十九军灵魂的旗帜,他是凭借着武培梅和石云彪、莫干山等人的抗日壮举和威望,才把众兄弟的意志紧紧地维系在一起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与其说是他在指挥这支部队,倒不如说是七十九军的亡灵在控制这支部队。一支部队可以打散,可以打乱,但它的精神是不朽的,是根深蒂固的。石云彪、莫干山等人对部队的影响根植于每个官兵的心灵深处。原七十九军老军官赵无妨、陈士元、余草金等人之所以对他充分信赖鼎力相助,是因为他们把他看成是石云彪和莫干山意志的忠实继承者。

他们管理部队,暗中还是靠“身先士卒”那一套,还是靠“士兵吃干,军官吃稀;士兵吃稀,军官喝水”的甘苦与共的精神感召部属。所谓军官队伍里出现了贪污腐败吃喝嫖赌现象,那其实都是在演戏,是虚晃一枪,是故意作出一副丧志堕落的颓废神情给刘汉英和张嘉毓看的,是另一种形式的韬光养晦。

刘汉英和张嘉毓等人哪里知道,在陈墨涵的默许甚至暗示下,赵无妨也在部队内部建立了“爱国精神学会”,现在的一营营长陈士元、三营营长余草金和七名连长都是该学会成员。该学会只有一个纲领:光复七十九军精神,为武培梅将军和老长官石云彪团长、莫干山团副复仇。

陈墨涵比任何人心里都清楚,他所领导的这个团,仍然是一颗随时都有可能引爆的巨型炸弹。倘若他同自己的部队离心离德,他最终也将被炸得粉身碎骨。陈墨涵当然不会同他的部队离心离德,事实上他已经当仁不让地成了这支队伍的主心骨。投军以来,他还没有发现有谁能够取代石云彪和莫干山在他心中的位置。无疑,他将坚定不移地按照石云彪的精神领导这支队伍。

他没有想到,生死存亡数度春秋,远在千里之外,还有一双苍老悲怆的眼睛在密切地注视着他。就在他担任三团团长之后的第九天,他突然接到了由赵无妨转来的一封密信:“七十九军所有在天之灵均为你们艰苦卓绝的奋斗精神而深感欣慰。剑胆琴心,日月可鉴。我以一名抗日将领的名义命令你们,以民族利益为重,不义之战不战,是非之地不留……为生存计,宜暂收锋芒,免露锐气,敛翼待动。俟时机成熟,弃暗投明。”

这封密信让陈墨涵惊骇不已。如此说来,自己的所作所为,自己的心底深藏着的那个秘密,全都被人洞悉无遗。那么,这位自称“抗日将领”的人是谁呢?莫非就是那位在最高统帅部忍辱栖身、度日如年的陈上将?

赵无妨没说。陈墨涵也没问。大家权当没有发生过这回事。但毋庸置疑,陈墨涵毫不踌躇地信赖了这个似乎来自天外的指令。直到后来一个叫小于的女子出现了,陈墨涵才知道这封信居然是由高秋江辗转传过来的。密信中就他的下一步行动,也作了具体的部署,要他严格掌握部队,控制异己分子,不久将有人同他取得单线联系,协助他行动。一阵噼里啪啦的皮鞋碰撞声响起,陈墨涵倏然警觉。抬起头来,才发现作战会已经结束,军官们已纷纷起立。陈墨涵霍然站起。此时他看见中将师长刘汉英正冷冷地注视着他。在刘汉英的身旁,还有一双眼睛,向他投过来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那是少将副师长文泽远。









陈墨涵得知韩秋云嫁给了半真半假的洋人乔治冯,并且即将远走高飞到加拿大,是在蒋文肇总司令亲临舒霍埠那天。那个日子离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已经不远了。

二哥陈克训娶的是蒋文肇的表小姨子卫尔雅,多少有点攀龙附凤的意思。二哥告诉他,他的二嫂卫尔雅也是书香门第,是安庆城里著名中医卫翰轩的掌上明珠,现在在集团军总司令部当机要员,很贤慧的一个人。陈墨涵看了卫尔雅的照片,形象不俗,尽管头戴船形军帽,仍然掩盖不住南国姝丽的清秀。陈墨涵当时说:“这样好,我们蓝桥埠陈家,除了死的,都归姓蒋的指挥了。”

二哥倒是没有在意弟弟的弦外之音,关切地说:“你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终身大事不能不考虑。我这个当哥哥的也给你留点意。凹凸山的女人见识短,我在总司令部女军官当中给你物色一个怎么样?成了,也好把你调到总司令的身边。你城府很深,又有毅力志气,在上面总是比在姓刘的手下有发展。我知道你在这里的处境很微妙。刘汉英这个人阴阳怪气的,何不找个机会离开?你要是有意,我来操办。”

陈墨涵没接这个茬,说:“二哥,这些年你就没有想过韩秋云?他可是你的初恋啊。据我所知,她心里还在装着你。”

陈克训说:“你怎么消息这么闭塞?她马上就要跟乔治冯到加拿大去了,她不仅把我早就抛在脑后,连中国都不在乎了。”

陈墨涵愕然。想了想说:“倒也是,这两年我虽然见过几两面,但是从来不谈及你们的事。她跟乔治冯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可是你还能要求她怎么样?走了也好,她本来是个苦命人,但愿此去能够脱离苦海。”

陈克训仍然在为弟弟的前程考虑,不屈不挠地说:“墨涵你好好掂量一下,如果你想离开凹凸山,我就开始活动,这也不是个难事。第一步我要先把弟媳给你找好。”

陈墨涵摇了摇头,轻轻地说了个“不”字。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舍近求远呢?”

陈克训作惊喜状:“这么说来,你是情有所钟了。二哥既然来了,何不请来一见,我这个兄长还要当你的一半家呢。”

陈墨涵笑笑说:“兄弟既然重逢,这等大事理所当然是要请二哥定夺的。不过,眼下还真没有考虑这件事情。我的意思是说,凹凸山虽然罕见名媛淑女,但我也犯不着为了娶一房妻子动用二哥的能量。男情女爱,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总是要自己选择的好。”

陈克训想了想,笑了,说:“你的思想一贯新潮,二哥当然不能勉强。”

陈墨涵说:“再说,我们兄弟二人现在都是党国军人,身后都有兵马。战乱未息,何以为家。恕小弟悌孝欠缺,这件事情我暂时不想考虑。”

陈克训分明已经感到了,虽然是一母同胞,但数年不见,兵荒马乱沉浮不定,彼此的身上都多了些官场仕途的谨慎,或许脑子里已经分道扬镳了也未可知。关于弟弟的婚事和调动的事也就不再提了。

在对凹凸山南梁必达部进攻的作战会上,陈墨涵的脑子里还萦绕着另外一个俏模俏样的小女子。这个女子就是高秋江的结拜小妹小于——她的真实姓名叫俞真。


在不久就要开始的战争中,俞真也是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

半年前的那个秋天,当高秋江强忍悲愤完成了除掉八路叛徒李文彬的任务,决意回到凹凸山为莫干山复仇的时候,她没有料到,有人在她之前先下手了。

是在一个月朗星稀的深夜,在洛安州的一家旅馆里,高秋江向俞真讲述了她的历史和真实身份,她和莫干山那段石破天惊的爱情听得俞真泪流满面,不同的爱情样式和同样的爱情悲剧把这两个女人的心紧紧地揪在了一起。就在那个夜晚,俞真请求她们二人结拜成姐妹,并且表示要和高秋江一起返回凹凸山,作为她报仇的帮手。

高秋江最终同意了。如果说在此之前高秋江和俞真是在互相利用的话,那么,当爱情这个话题成为情感的炉膛,就把彼此的心融化在一起了。恋爱中的女人是勇敢的,失恋中的女人是不顾一切的,而失去了爱人的女人则是凶猛的。

她们在旅馆里彻夜喝酒,在微醺的状态下制定了一项十分清醒的复仇计划,包括怎样返回凹凸山,怎样伪造俞真的身份,在什么机会下手,下手之后怎样脱身,等等。那时候高秋江没有提起陈墨涵和陈墨涵的补充营,她曾经听莫干山说过,七十九军和七十九团最后的希望就在陈墨涵的身上,那是一个隐藏得很深的盟友。如此,她更不能把自己的行动同陈墨涵瓜葛起来,她是报私仇。

计划尽管已经十分周密了,可是第一步还没实施就夭折了。

离天亮还有个把时辰的时候,高秋江完全是处于一种本能的警觉,听见旅馆的院子里有响动,这响动是寻常的响动,这种响动过去也有过,譬如住店的人夜里出来小解,过路的商贩临时投宿等等。

但是在这个夜晚,高秋江却从这寻常的响动里听出了不寻常的意味,敏锐地从夹带露水气息的夜风里嗅到了一股阴冷的杀气。她立即暗示俞真,两个人只用眼神交流了几下,便潜出了房间。

当然是插翅难逃了。小楼已经被围住了,她们和正要上楼行动的几个男人展开了枪战,楼下十几杆硬火向楼上射击,弹如飞蝗。

双方僵持了十几分钟,高秋江挂花三处,好在都不致命。俞真见势不妙,将一根早先备下的绳索抛向邻楼的辕杆上,拉紧活扣,催促高秋江荡秋千逃命。

高秋江是北方人,没玩过江淮地区荡秋千的把戏,再说对方显然是冲着她来的,她当然不能自己溜之大吉而把俞真留下。

二人争执了一会,俞真最后妥协,高秋江交给她一封密信,嘱咐她逃出之后潜进凹凸山乌龙集,将信交给一个叫赵无妨的人,或者交给山南的梁必达,这就是后来陈墨涵看见的那封密信。俞真虽然没有飞檐走壁的功夫,但是逃生的本领却在前几年练得炉火纯青,当她荡到邻楼之后:高秋江便举枪打断了绳索,继续狙击楼下杀手。俞真脱离了险境,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聆听这边的动静。双方又激战了十几分钟,枪声逐渐稀落,最终无声无息。高秋江如今是死是活,仍然没有明确答案。









陈墨涵第一次见到俞真,已是在新编第一三七师宣告成立半个月之后了。

那天上午,陈墨涵带着随行人员到二龙岗巡视防务归来,从乌龙集西口穿街而过,行至丁字街万源盐店和通达布庄之间,冷不丁发现拥有三千多口人的乌龙集这天凭空多出了一个人——通达布庄星多出了一个俏模俏样的小女子。

这女了约有十八九岁年纪,上身穿了一一件淡湖蓝色的士林布小褂子,下着一条黑色短裙,剪着齐耳短发,脚上是一双小口带襻布鞋。看模样,不是乌龙集土产的人物,很像是从城里来的学生。

陈墨涵当时就有些警觉。近日上峰通报,日军即将战败,可能要孤注一掷进行最后的报复,洛安州“榴花一号”特务机关派遣大量奸细潜入凹凸山区,搜集情报,刺杀抗日要员。这个时候乌龙集多出一个陌生而俏丽的女子,在背景没有弄清楚之前,他是不能掉以轻心的。


陈墨涵注意那个女子的时候,她的手里还托着一匹绸缎,好像正在干活,也用一双新奇的目光看着陈墨涵,脸上有羞赧的红润,但并不拘谨,落落大方,递给陈墨涵一个明朗友好的浅笑。陈墨涵的步子稍微迟疑了一下,向女子礼貌地点了点头,极其矜持,然后便在卫兵的簇拥下目不斜视继续赶路。恰在这时候,从通达布庄的货架后面走出了布庄老板桂兰亭,一见陈墨涵便拱手揖道:“陈营……陈团长,恭喜高升啊。长官有半年光景没有光顾小店了,敝店有谷雨前刚采的金寨翠眉,敬请长官赏光一品。”

陈墨涵素来不喜欢同商界打交道,以往为了筹措补充军饷,偶尔与乌龙集几个商界名流谋过几次面,彼此不设筵席,清谈品茗,事情办完了走人,颇有君子之风,这是当地的土豪劣绅都知道的。

陈墨涵没接品茗的茬,不动声色地问道:“这位小姐是……”

“这是内侄女碧薇,安碧薇。”

陈墨涵笑了笑:“哦,安小姐好。”又对桂兰亭说:“谢谢桂老板的美意,近日公务在身,就不登门拜访了。改日吧。”

回到团部,陈墨涵立即让勤务兵请来了赵无妨,说了在乌龙集发现一个陌生女子的事,请赵团副通知情报室调查此人的来历。赵无妨嘴里虽然答应了,心里却是一本清账。那个女子的来历他不仅知道,而且还是他亲自安排在桂兰亭家的。她就是俞真。

当初,在高秋江遭到暗算的时候,俞真虽然没有与杀手直接谋面,但在此前她一直同高秋江一起活动,恐怕也早就被人注意了。无论高秋江是死是活,她的下落对手显然是知道的,而这个小女子不翼而飞,对手肯定是不会放过的。既然这一切都是因为莫干山发生的,那么,小女子一旦逃出,当然就有可能进入乌龙集,这一点,对手应该是能够判断出来的。对于俞真来说,乌龙集显然不是久留之地。鉴于这种考虑,在见到俞真之后,赵无妨当机立断,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俞真秘密送到潮州,交给了共军领导人王兰田。

早在去年夏天,赵无妨就得到陈上将的密令,要他暗中观察和影响陈墨涵,随时准备率部弃暗投明。俞真在潮州杨庭辉和王兰田部受训半年,成了一名十分出色的谍报工作人员,值此国共大战即将拉开帷幕之际,高秋江也渐渐被对手淡忘了,俞真这才又被重新派回到乌龙集,担任赵无妨和潮州方面的联络员。

当然,此时时机还不是很成熟,赵无妨还不能把俞真和潮州方面的关系告诉陈墨涵,他跟陈墨涵只是这样说:“不用调查了,这个人我知道,不是敌人,是我们的朋友。”

陈墨涵瞪大了眼睛,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立即就判断出来了,俞真的背后站着的实际上就是赵无妨。陈墨涵冷冷地说:“赵团副,你是我的老长官了。但是,我要对这支部队负责,有些事情,我还是应该心中有数的。”

赵无妨说:“我跟你说一句话,她是高秋江的人。”

“哦……”陈墨涵哦了一声,便不再多问了,再问就多余了。

此后不久,刘汉英和杨庭辉的脸皮就撕开了。

在陈墨涵最为惶惑的时候,赵无妨带着陈墨涵赶到当年莫干山住过的庙子岗,在那里同俞真再次见面,这次也可以算是内战开始后陈墨涵同共产党方面的初次正式接触。俞真交给陈墨涵一封信,竟然是他阔别数年的恩师王兰田写来的。看罢此信,陈墨涵真是百感交集,这才明白,那个俏模俏样的小女子,如今已经是杨庭辉部的谍报人员了。







刘汉英的新编第一三七师对梁必达部的第一轮进攻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

战斗前期,梁必达指挥部队避开了张嘉毓一旅主力的锋芒,在陈埠镇和徐家集地区造了一番声势,便主动放弃了在刘汉英看来十分重要的两个战略重镇,让张嘉毓部在陈埠镇趾高气扬地庆祝了一番。

事实上被占领的陈埠镇已是一座空镇,只有少量游击队在周边不厌其烦地开展袭扰活动。而此时,梁必达已经调遣朱预道的一团和曲向乾的三团并加强干余民兵的兵力集中于宋店至马陂之间的鸡冠山一线的狭窄地区,放过了马梓威二旅进攻部队前锋一个营,将马部第二团的两个营引进两山之间近三干公尺的狭长地带。

如此,就形成了一个精致的长蛇阵,击其首则尾不能顾,击其尾则首不能顾,击溃腰腹则首尾均不能顾。梁必达选择的正是“击其腰腹”。

战斗打响后,三千土洋八路像是拔地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马梓威的两个营,山野里顿时枪炮轰鸣狼奔豕突。梁必达部在此处的兵力占绝对优势,但在其它地方又是绝对空虚,自然不敢恋战,速战速决,马梓威的这两个营转眼之间就灰飞烟灭了。

待马梓威回过神来,紧急调兵遣将,然而为时已晚,梁必达部隐身一般没了踪影。

梁必达有段通俗的战术理论:叫化子不跟龙王爷比宝,打得赢就打,还不能久打,见好就收,来日方长。打不赢就跑,还不能瞎跑,割草也别放过兔子。

前几年山南山北一致对外,国共两军几年没有大打出手,马梓威对梁必达的战术一向不屑,认为毫无章法,不按规矩来,上不得大台面。但这回却让马梓威尝到了苦头。马梓威调集的增援部队扑了一空,恨恨地正在回撤途中,岂料梁必达主力又杀了个回马枪,在预备队陶三河的二团呼应下,将马梓威殿后部队又吃掉了一个半营,还生擒了马梓威部三团团副余子秋。

在陈埠镇方向,张嘉毓的捷报刚刚发出,就接到刘汉英十万火急的通报:山南江淮野战军第八纵队梁必达旅副旅长兼凹凸山军分区司令员窦玉泉指挥的二旅一个团和分区的九个独立营,加上地方武装近五千兵力正向陈埠镇进军,更为严重的是梁必达指挥的两个野战团以及配属的地方武装撤除宋店马陂战斗之后去向不明,梁必达一向善于快速机动连续作战,分析认为是要对张嘉毓部形成合围态势。

张嘉毓顿时惊出一头冷汗,指挥驻扎在陈埠镇一带的一团另二团的两个营火速后撤,沿途又被窦玉泉指挥的几支地方武装神出鬼没地打了几个小阻击,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防不胜防,损兵折将仍在继续。

其实,梁必达压根儿就没有打算合围张嘉毓,只不过是让窦玉泉组织地方武装打草惊蛇,张嘉毓就沉不住气了。这次抢夺地盘的战斗,以刘汉英新编第一三七师三个整营遭到全歼,五个营受到重创,损失兵力近两千,并且丢失了西皋、三河、天堂寨等处方圆十几公里的地盘为代价而告结束。

刘汉英的脸连续黑了两天。刘汉英对张嘉毓和马梓威等人说,轻敌,轻敌是致败的根本。这话主要是说马梓威的。当初马梓威进军鸡冠山的时候,刘汉英就告诫他要呈多路纵队齐头并进。但是马梓威不把梁必达放在眼里,倚仗全副美式装备,兵强马壮,梁必达无奈他何。另外,将部队分成数路,他也不放心。

他习惯于一个拳头打人,他也怕用巴掌打人遇到硬骨头会折断手指。却没料到,这回一个拳头伸出去,没有砸住梁必达,反倒被梁必达敲折了手腕子。

马梓威自知理亏,并不争辩,只是说:“鄙职有过,是轻敌了。不过这个梁必达的确不是个玩艺儿,不按规矩来。几年没跟他们打了,还不太适应他们的路数。”

张嘉毓在一边打圆场,笑着说:“梁必达这个人,还真不能小看。大字不识几个,但是朱毛的那一套游击战术他还吃得很透,心领神会,运用自如。集中绝对优势兵力,各个击破,这套战术是很厉害的。”

刘汉英抚掌叹道:“我军在其它战场上,也是吃这个亏。说起来算是有自知之明了,他不跟你摆谱,不跟你以阵对阵,他东奔西跑,神出鬼没,出其不意。你在明处,他在暗处。阵地战不灵了,弄得不好,本部要在这个问题上吃大亏。我劝诸位不妨多看看毛泽东的书,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马梓威不以为然地说:“师座言之有理,但在鄙职看来,也未必那么严重。土八路就是土八路,可一可二不可再二。依职之见,我部趁敌初战告捷,正在得意之际,出击梅岭,端掉梁必达的老窝。”

刘汉英正色道:“还是轻敌。梁必达跟你不一样,梁必达不姓马,不是马谡,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马梓威一脸尴尬,看了看刘汉英,又看了看张嘉毓,不吭气了。







陈墨涵暗自庆幸,此次进攻梁必达,刘汉英没让自己的部队打头阵。他虽然已经接到了王兰田的密信,但他并没有贸然表态。军中无小事,何况他的处境十分微妙,他必须慎之又慎——正是得益于这种滴水不漏的谨慎,他和他的部队才有了今天。

不到决定性的时刻,他是绝不会贸然行动的。出征之前,陈墨涵说想尝一尝凹凸山名茶谷雨和清明之间的金寨翠眉,赵无妨心领神会,马上说通达布庄桂老板的茶道功夫是乌龙集第一流的。他说那好吧,就去勒索他一次。本部雄踞凹凸一方,抗日有功,保护这些土豪劣绅在战乱之年仍然财源不断,喝他一杯清茶也是给他一个面子——这话就有点跋扈了,当然也很像国军军官的做派。


不仅喝茶,还喝了酒。不仅喝酒,还要桂兰亭的内侄女安碧薇小姐作陪,还喝得半醉。

在十分短暂的单独接触的机会里,陈墨涵喷着浓厚的酒气,嘟嘟囔囔语焉不详地对俞真说,两军即将开战,兵戎相见,此处不是久留之地,我劝安小姐还是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好。

听他那口气,好像对于俞真的身份以及彼此此前的接触全都忘记了,好像压根儿就没有发生过那些事。倒是俞真沉不住气了,急不可耐而又直截了当地告诉陈墨涵,王兰田要求他在这次战斗中绝不能露出异常表现,上峰怎么布置就怎么打,继续取得信任,将来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做。


陈墨涵当时就明白了,刘汉英的作战计划已经在杨庭辉和王兰田的案头了,这次讨伐必败无疑。同时他也清楚了他和他的部队在这次出征中该做出怎样的举动,但他在俞真面前却仍然装糊涂,半真半假使劲地睁着一双朦胧的醉眼:“安小姐你说的是什么?什么是异常表现?什么继续取得信任?我怎么听不明白啊。”弄得俞真一头雾水。

俞真毕竟年轻,城府不深,还以为这个人真的是一喝就醉,真像个酒囊饭袋,那可不是要误大事吗?后来还是赵无妨向她递了个眼色,背过陈墨涵,意味深长地告诉她:“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她这才疑疑惑惑地放下心来。

见过俞真,陈墨涵的心里就有底了。所幸的是,他的三团加强给了三旅的武丙球,进攻时为张嘉毓部的第二梯队,同时担任东南方向的警戒,防止潮州方向杨庭辉野战军主力赶来打援。战斗很快就结束了,陈墨涵的三团一枪没放。









三团仍然驻扎在乌龙集。

团部还是原先的七十九大队的大队部,只不过陈墨涵为了体现国军长官的气派,派工兵将团长“官邸”和作战指挥部都修理了一番,官邸由泥墙茅屋变成了二层砖瓦小楼。底层住着卫兵、勤务兵和伙夫,楼梯下面是个豪华狗舍,德高望重的雪无痕在此下榻。

战后十多天的一个晚上,副师长文泽远突然光临。

陈墨涵心中暗暗惊诧。表面上看来,文泽远在凹凸山一向都是不显山不露水,而且深居简出。当然大家都知道这位长官肚里有牙,不摸他的底细,又碍着刘汉英的忌讳,很少有人单独同文泽远来往。

文泽远这一次是根据刘汉英的安排,来一旅三团摸摸官兵思想动态的。文泽远笑呵呵地对陈墨涵说:“什么动态?你老弟的动态就是部队的动态,我连营长们都不见,老弟你给我弄几个好菜弄瓶好酒,我吃饱喝足了,使命也就完成了。”——俨然一副超然度外的架式。

陈墨涵说:“长官赏脸,敢不奉陪?来人啦!”

马上就有勤务兵出现在门口。

“慢,”文泽远摆了摆手,让勤务兵退出,狡黠一笑,说:“这顿酒我不在你的团部喝,这顿酒我要喝出个排场。老弟和乌龙集通达布庄桂兰亭桂老板近日过从甚密,我听说桂兰亭茶道功夫好,桂家菜做得好,更有妙处,桂兰亭的内侄女国色天香,是不是啊?老哥一生胸无大志,美食美酒美女而已。老弟尊我一声长官,愧领了,何不巴结我这个无为的长官尽兴一次?”

陈墨涵震惊不已,几乎出了一身冷汗,竭力镇定下来,朗声一笑,说:“啊呀,真是好事不出门,恶名行千里啊。长官面前我就襟怀坦白了,还真有这么回事,桂老板家的确是茶好菜好,至于说美女嘛……啊,长官,老桂是有一个内侄女,算不上国色天香,也是上等佳丽。卑职见过两面,是很有姿色。不过……嘿嘿,没有别的意思啊,那是从书香门第出来的,不是风月女子,自然不是随便可以唐突的。以卑职之见,酒,还是在这里喝,长官要尽兴,我让赵团副找几个歌女来,小曲下酒。”

文泽远做不悦状,冷笑地看着陈墨涵:“老弟也太小气了吧?我说美食美酒美女,前二美都是可以吃的,后一美我只欣赏。老弟的红颜知己,文某身为兄长又是长官,岂能掠人之美啊。”这回真是把陈墨涵放在火炉里烤了,一向温文尔雅的文泽远,居然提出如此荒唐的要求,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拒绝吧,不合适,反而有可能授之以柄,他本来有十分的猜疑就会变成一百分的确信。不拒绝吧,也不合适,大家都是心照不宣,文泽远老谋深算,稍有差池,俞真的身份就有可能暴露。
想来想去,陈墨涵终于横下一条心来:就按这个老狐狸的要求办。

陈墨涵是这么想的:既然文泽远已经知道了俞真的存在,那么,也许他已经知道得更多了,现在反而是文在暗处,陈在明处。搪塞不是办法,也是搪塞不过去的,倘若硬顶,就是打草惊蛇。稍有不慎,俞真还有生命安危之虞。不如先退一步,届时见机行事。一旦异常,就采取断然措施,无毒不_丈夫,大事面前,必须果断。只要刘汉英还不知道文泽远掌握的秘密,就是把文泽远杀了,也是能够找到借口说清干系的,说不定刘汉英还会窃喜。思路进入这一层,陈墨涵就坦然了,说:“好,既然长官有此雅兴,兄弟自会安排妥当。只是,长官的安全……”

文泽远又摆了摆手,笑道:“勿须多虑。本官也不是党国要人,在你的乌龙集,难道还有刺客不成?把你我的卫兵放在外面即可。”

陈墨涵思忖:意图看来是显然了,不能再怠慢了。便高喊勤务兵,叫来了赵无妨,当着文泽远的面,如此这般安排了一番,好戏就开始了。

通达布庄是乌龙集第一大商号,桂家祖宗三代经营,颇有资产,在凹凸山舒霍埠一带都很有名气。只是日军骚扰这几年,生意有些冷落。桂兰亭是个聪明人,同刘汉英和杨庭辉的部队都有些来往,两边都尽力笼络,近年由于赵无妨重金收买,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了许多连陈墨涵也不甚明白的事情。

文泽远和陈墨涵谈笑风生地刚踏进布庄门面,桂兰亭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作揖打躬:“敝号有幸,文将军和陈团长大驾光临,令陋室蓬荜生辉啊。”

文泽远笑容可掬地说:“哪里哪里,桂老板乃一方名士,文某也是久仰。今日文某和陈团长前来骚扰,也是拜会。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一句话,倒有些反客为主的味道了。

进了客厅,里面便噼里啪啦一阵响动。按照赵无妨的安排,乌龙集屈指可数的几个头面人物早就在此等候多时了。文泽远见满屋子都是遗老遗少,脸上不易察觉地泛起一丝苦笑,看了看陈墨涵,对方居然也是苦笑。

排列座次不费周折,当然是要把文泽远推到首席,陈墨涵在文泽远右手作陪,其他土豪劣绅虚情假意推推攘攘一番,也就各就各位了。

酒过三巡,文泽远王顾左右而言它,问道:“桂老板,还有没有其他客人啊?”

桂兰亭赶紧回答:“没有了没有了。”

陈墨涵笑笑说:“桂老板,你不是还有个亲戚吗,读书人也是见过世面的,也该请上来,不然人家小姐会认为我们凹凸山人不会待客啊。”

桂兰亭愣了一下,见陈墨涵和赵无妨神色坦然,便又离座屁儿颠颠地进了内房。

筵席最优美的一道菜终于出现了,并且还多出了一个人——桂兰亭在洛安州读书的女儿桂景致。

是晚的俞真和桂景致都穿了一身当地小家碧玉常穿的衣裳,桂景致穿的是白底红碎花的对襟褂子,俞真穿的是蓝底白花府绸短衫,这样的衣裳配着她们的学生短发,又是一番别样风采。两个姑娘没有就座,很温顺地立在文泽远和陈墨涵的身后,给二位长官斟酒。

陈墨涵料定文泽远会对俞真盘问一番,譬如读什么书啊,假期做哪些事啊,令尊大人在哪里高就啊,虽然赵无妨肯定已经通知俞真有了准备,但文泽远是何等人物?几个问答一对照,必然就能发现破绽,光她的口音和她同桂家的关系一项,文泽远就能算计个子丑寅卯。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文泽远不仅对两位姑娘十分客气,并且还一反在团部说话时的风格,对桂兰亭说:“孩子们都是读书人,不要让她们沾上我们这些老朽的酒气腐气,既然她们不习惯,就下去早点安歇吧。她们在场,我们这些老头子也不好撒野啊。”

俞真得令喜出望外,拉着桂景致,向文泽远道了一声谢,便款款离席。

陈墨涵更是云遮雾罩了,实在摸不透文泽远这个老狐狸到底唱的是哪出戏。

这个晚上文泽远兴致极高,似乎别无贵干,就是冲着桂家茶桂家酒来的,放量豪饮,同乌龙集几个泥腿子贵族谈古论今,妙语连珠,喝得酣畅淋漓。

直到筵席结束,陈墨涵护送文泽远返回舒霍埠的路上,文泽远才带着三分醉意对陈墨涵说:“令兄是文某的至交,你的事也是我的事。你的选择我知道,我看这个女子不错。”

陈墨涵装疯卖傻,说:“啊,是啊,长官说不错,那就错不了。”

文泽远打着幸福的酒嗝,又说:“有些事啊,当断得断,不断反为其乱。老弟,有用得着大哥的地方,你说一声,大哥我鼎力相助。”

这话就费猜详了。乍听起来指的是男女私事,细嚼起来又不尽然,似乎没有那么简单。弦外之音别人可以浑然无觉,陈墨涵却听得心惊肉跳。他基本上已经证实了,他的行动已经为文泽远所掌握,同时也还可以证实,文泽远暂时还没有加害他的意思。这到底是为了什么,眼下还是个谜。
离线qiaoer

只看该作者 38楼 发表于: 2006-02-06
第十九章




江淮野战军八纵二旅旅长梁必达手擎一柄巨型胶杆牙刷,先外后内,深入浅出,左右交替,上下反复,并伴以呀呀呀嗨嗨嗨的吼声,横刮竖掏,把清晨起床后的这道程序鼓捣得轰轰烈烈。

睡前洗脚,饭前洗手,起床刷牙,这是梁必达在陈埠县当大队长的时候,由东方闻音交代他的警卫员黄得虎和马小树强制他养成的习惯。

原先的梁必达爱吸自制的大烟卷子,有时候也抱着房东的水烟袋咕噜几口。后来朱预道从洛安州里给他弄来了洋人造的“炮台”牌,就开始吸起了纸烟。纸烟味道是淡了一点,但是夹上纸烟的作派就雅致了许多。

自从当了分区司令员,尤其是感觉上跟东方闻音朦朦胧胧地有了那种关系,梁必达就更加注重形象仪表了,军装尽量要穿新的,尺寸要得体,不合适的就下放给朱预道或者曲向乾、陶三河。朱预道等人有了新军装,倘若被梁必达相中,那就毫不客气,巧取豪夺还不许反抗。

有一回,曲向乾的老婆、分区的粮秣科长洪英用缴获的“皇协军”军装给曲向乾改制了一件八路军军服,让梁必达看见了,二话不说,就命令曲向乾脱掉。

曲向乾起先还以为司令员是讨厌汉奸,不让用“皇协军”的东西改头换面,岂料脱掉之后,司令员倒自己比划上了,穿在身上,还照了镜子,感觉很合适,嘿嘿一笑,对。曲向乾说:“好,这件归我了。我牙大,你嘴歪,原先咱俩都是丑男人。现在我的大牙没有了,你的嘴还是歪的,你穿那么光亮干什么?”

曲歪嘴同志——当时的独立团副团长曲向乾一肚子不痛快,说:“司令员你狗日的也太霸道了,我就不能有一点好东西?有什么你抢什么。”

梁必达大眼一瞪:“屁话!我抢你什么好东西了,你老婆我抢了吗?妈的老子都当分区的司令员了,还是光棍一条,你狗日的倒好,先下手为强,把我的粮草官搬到了你那张破竹笆床上。不是看你打过几次好仗,我就不批你的结婚报告,就眼看着洪英肚皮提前大了,老子再收拾你。老子没收拾你,你还不以实际行动感恩?”

曲歪嘴同志说:“你要是喜欢,可以命令洪英再给你改一件嘛。这件是老婆照着我的身子改的,我穿得好好的,你何必硬是从我身上剥下来?”

梁必达坚定不移地说:“不行,我就要这一件。我是司令员,你没有道理比我穿得排场。”义说:“你说是照你的身子改的,我却看像是照着我的身了改的,小信你回去问你老婆去。”

曲向乾只得苦笑,毫无办法。这样的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了,朱预道的马靴,陶三河的洋布衬衣和金边m镜,自己享用统统没有超过十天半月,只要被梁必达发现并相中,他就严令你无条件上交。大家只得忍气吞声,谁让他是司令员而你不是呢?当然,说到底大家还是心甘情愿的,同志之间亲密无间,脑袋不分你我都归抗战所有,这点小东小西算得了个啥?提个意见表示个不满那是跟司令员撒娇呢。

梁必达做什么都是雷厉风行,惟有刷牙洗脸一丝不苟,该刷的地方刷到了,用不着的拐拐角角也不放过,态度极其认真。一边刷牙,一边观看黄得虎和马小树训练姚葫芦。

此姚葫芦非彼姚葫芦。此姚葫芦不是那个当了汉奸司令的姚葫芦,而是老狗姚三的后裔。后来大家终于弄明白了,当初梁必达之所以给岳秀英家的那条公狗取名姚三,是因为汉奸姚葫芦的爹名字叫姚三。黑皮姚三配种积极性过于高涨,不负责任地繁殖了将近半个连的后代。两年过后就有点疲软,再也不似先前那般生龙活虎了。

当了分区司令员的梁必达同志看着姚三那副年老力衰还成天色迷迷的样子,心里讨厌,开恩让分区伙房管理员老韩头给处置了,分区机关的同志们打了一顿牙祭。又让黄得虎到陈埠镇,从姚三众多的后裔里挑选了一条黄皮狗。

由于姚三性关系混乱,乱伦的事情自然不可避免,已经无法考证黄皮狗是姚三的儿辈还是孙辈了,儿辈孙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条黄皮狗崽是公的,性情极其凶猛,不亚于豺狼饿虎。从形象上看,此狗腿短体长,奔跑速度极快,每每遇到猎物,只要主人一声令下,便如离弦之箭。自然,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基于血统遗传,这牲口跟它的爹爹或爷爷同样属丁贱种,也有许多令人不齿的恶习,譬如为了得到一块肉,就可以对任何人奴颜媚骨屈膝摇尾。虽然是家畜,却又野性膨胀,追鸭叼鸡的坏事也是经常干的。

黄得虎现在对姚葫芦进行的训练,是服从命令的习惯。一声口哨,它就跳起来,两声口哨,它就跑起来,三声口哨,它就趴下去。要是挥:手一举给个指挥动作,它就会就近抱起一棵树没完没了地拼命撕咬,四只爪子连抓带撕一刻不停,其凶猛之状,其残忍之情,其豺狼之本性暴露无遗。

姚葫芦这个名字不是梁必达取的。当了分区司令员和旅长之后,梁必达从感觉上已经是个领导者和文化人了,不屑于玩那种指桑骂槐借狗骂人的小把戏了。姚葫芦这个名字是朱预道取的。黄皮狗被领到梅岭的时候,朱预道说,哈哈,既然是姚三的种,管它是儿子还是孙子,就叫姚葫芦得了,反正姚葫芦祖宗三代都有扒灰的习惯,辈分排错了也没关系。能够看得出来,黄得虎和马小树对姚葫芦的训练是卓有成效的,这畜牲现在对于各种口令和手势已经心领神会了,执行起来一招一式明显有了章法。

以往,梁必达闲下来,也会亲临训练场地,对姚葫芦进行更高层次的考核。狗眼看人看得更准,凹凸山有许多老百姓对梁必达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八路军一色的打扮一样的装束,不像往日的县太爷州衙门那样拿腔拿调耀武扬威地摆谱,假如迎面遇上,老百姓也未必马上就能认出哪一位是梁必达,哪一位是跟班的。但姚葫就不一样了,姚葫芦自从到了凹凸山军分区,一眼就认准了那个人高马大颐指气使的庞然人物是这里的一号人物,是它的衣食父母和最坚强的后盾,所以它的第一个表现就是越过了当时在场的窦玉泉和姜家湖等人,径直一路小跑奔到梁必达的脚下,义是摇尾巴,义是蹭梁必达的裤腿。此举令梁必达很得意,当即命令黄得虎赏了姚葫芦一块豆腐渣饼子,并规定每个月拨给姚葫芦三两盐巴和五斤小米,这种伙食标准差不多等同于半个战士的待遇。

但现在梁必达对姚葫芦的兴趣大不如前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早晨梁必达喝了两碗稀饭,啃了一块荞麦面饼子,然后请来了旅政治委员张普景、副旅长姜家湖、旅参谋长朱疆、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江古碑、供给部副部长安雪梅和驻扎在旅部附近船巴冲的一团团长朱预道,几个人围坐在沙盘前算账。在前不久的整编中,吸收了大量的地方干部到野战军工作,江古碑和原凹凸山寿春县县长安雪梅以及朱预道的妻子、陈埠县副县长岳秀英等人都回到了部队,被充实到了二旅,安雪梅负责组织后勤保障和支前工作,岳秀英在旅部担任动员科的科长。现在是一切服从战争,一切保障野战军,地方部队和地方干部,凡是有条件的,都无条件地加强野战军。干部们有合适职务的就安排合适的职务,没有合适位置的,降职使用的也不在少数,充分体现了能上能下的思想基础。

二旅成立之初,宋店和马陂之战牛刀小试,就锋芒毕露,打得刘汉英几个团丢盔卸甲,并且有几个营整建制地被吃掉,梁必达当然是愉快的。


梁必达委实不再是梁大牙了,虽然得意,但是并没有忘形。有些账目他还是要算一算。

第一笔账算的是刘汉英的兵力。一仗下来,对方的编制状况差不多就清楚了,此前梁必达分别审讯了从刘汉英部俘虏过来的一个副团长、两个营长和三个营副。俘虏们求生心切,说的都是真话,几份口供一对照,一个连有多少人,一个营有几个连,一个团有几个营,一个旅有几个团,营的火力配备,团的火力配备,等等,都一目了然。

梁必达一边口述,姜家湖一边噼里啪啦地打算盘。

算来算去,几个人的脸就黑了。蒋总统在国共谈判期间,欺骗了国际舆论,也玩弄了美国人,说是缩编,不过是规格上降级改了称呼。把军变成了师,师变成了旅,看起来建制军和建制师都减少了,可实际兵力却暗暗地增加了。落实到凹凸山,就更是花样翻新,除了招兵买马,还收编了大量的汉奸队伍。一个新编师,兵力竟然膨胀到四个旅,加上师部直属部队,共有十五个团将近两万兵力,比抗战期间一个军还要庞大。也就是说,在对付共产党的时候,老蒋比对付日本鬼子花的本钱还要大。

而整个凹凸山区,即使是杨庭辉的江淮野战军第八纵队全部,三个旅加起来,也不过才八千人左右。二旅在八纵还是加强的,但是也不能跟刘汉英的任何一个旅相比。除了朱预道的一团有三个营的建制,共有九百余人,其它两个团每团只有七个连,每个连只有九十来个人,不足七百人。宋上大的特务团说是团的架子,实际上只有五个连,才四百多人。全旅兵力总数也就是三干人多一点。

如此算来,几天前打的那场胜仗,对刘汉英根本就没有伤筋动骨。

再算装备。就算装备最为优良的朱预道一团,也只有一个迫击炮连,一个机枪连,家伙还都是老掉牙的。其它乙种小团只有四五门迫击炮和十几挺重机枪。而刘汉英部师有一个山炮团,旅有山炮营,团有山炮连。仅仅是四百挺重机枪和近干挺美式轻机关枪这个数字,就足以令人望而生畏的了。

张普景说:“这几年我们虽然在发展,但都是白手起家,没有外援,跟国民党比实力比装备是比不了的。还是要靠人民战争,发动群众。”

梁必达说:“我同意政委的观点,依靠群众这一条任何时候也不能放弃。但是,依靠不等于依赖,解放军和八路军是有区别的,现在已经不是和鬼子打麻雀战运动战了,我们现在必须要考虑一个事实,也就是说,要从过去的游击战术转变到大兵团作战的思路上来。不完成这个转变,就要吃亏。这一仗是胜利了,但是我们要提醒部队,这次胜利有许多侥幸。一个是刘汉英的部队轻敌,他没有想到我们准备得这么充分,他在兵力使用上保守了。二是兄弟部队在山外打得很凶,从客观上牵制了刘汉英的主要兵力。三是恰好有几个分区的地方部队在集训,窦副旅长战机把握得好,主动配合来得及时。没有这几条,这次战斗,即使取得最后的胜利,恐怕也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弄得不好夹生的可能都有。要召开一个团以上干部会,要对下一步的工作,形成一个明确的战略方针。”

张普景和姜家湖都很拥护,张普景说:“老梁的思路是对的。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梁必达说:“是不是可以这样,一、向纵队报告,我旅兵员亟待补充,请纵队支持我们,再从几个分区抽调三至四个连,补充到各团。本旅辖区的几个县大队,升级为乙种团。二、朱团长派出一个连,近日进驻二龙岗,对乌龙集陈墨涵部的防御态势实施抵近侦察。三、宋上大同志报告,洛安州尚有日伪留存的一批军火,现在藏在哪里还不清楚,朱参谋长要想办法。”

张普景见今天几个人意见比较一致,他和梁必达一唱一和也很默契,趁机提出来一个老问题,说:“要想尽快改变敌强我弱的力量悬殊,最有效的办法还是瓦解敌军。老江的几个工作站要加强,要抽调一批忠于党的事业、文兼武备的好干部深入到刘汉英的心脏。”

梁必达顿了一下,没有马上表态。事实上,张普景急于要解决的问题,也正是梁必达比较重视的问题,只不过两个人对这件事情的态度却恰好是背道而驰的。

杨庭辉和八纵新任政委王兰田对梁必达有单独交待,鉴于目前敌我之间关系微妙,瓦解敌军工作上升到了一定的高度,纵队联络部派遣一批干部,已经打入刘汉英部队内部,宋上大和东方闻音也将对陈墨涵部进行策反工作。这些都是高度机密,弄得不好就有自己的同志人头落地,必须慎之又慎。连张普景都一知半解,梁必达当然是不会让江古碑插手了。











在近年的工作中,如果说梁必达同张普景和窦玉泉相处尚且融洽的话,那么对江古碑就是另外一种态度了。

梁必达从心眼里看不起江古碑,这倒不完全因为江古碑在“纯洁运动”中充当了急先锋,而是因为在梁必达等人的问题甄别之后,尤其是在梁必达当上了分区司令员之后,江古碑的表现令梁必达十分鄙视。为了洗清自己,讨好梁必达,江古碑居然搞了一个材料,把当初收拾梁必达和朱预道的经过白纸黑字详细地记录下来,还把某某某是怎么说的,某某某是怎么做的,全都出卖了。

江古碑没有想到的是,梁必达对他的小报告压根儿不领情,还将材料给东方闻音看了,说:“这种人是小人,好汉做事好汉当,大丈夫敢作敢为,搞这种鸡鸣狗盗的小动作干什么?错了就是错了,错了也不是哪一个人的责任。这样的事张普景就做不出来,我跟张普景经常争论,但没有一点个人恩怨。江古碑现在是看我腰杆硬了,就来投靠,可是他想错了,我梁必达不是绿林好汉草莽英雄。他现在一见风头不对,连某某某和某某某都出

卖,如果有一天我梁必达又不得势了,那他还不照样落井下石?这份黑材料烧了,免得同志之间人心惶惶疑鬼疑神地互相戒备,权当没这回事。”

这一席话,说得东方闻音好生佩服,打心眼里觉得梁必达看问题真是透彻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本来,特委改组之后,江古碑回到野战军工作,梁必达就有抵制,认为这个人品质不好,但张普景等人不知道江古碑暗地里还有动作,梁必达也没有说,所以张普景等人坚持接受了江古碑。偏偏江古碑急于表现,往往又是添乱,他所领导的在敌占区的几个工作站,近日频频报告发现奸细叛徒之类,而且一再向梁必达报告,要如何如何,弄得梁必达提心吊胆——那些所谓的“奸细”、“叛徒”,数量相当的人都是近期派进刘汉英部队、接受王兰田和梁必达单线领导的地下工作人员。如果不采取措施,误杀自己同志的事情又有可能发生。

为难的是,这些话还不能明说,尤其是不能跟江古碑说。地下工作的惯例是,任务传达到哪一级哪一级负责,谁知道谁负责。这也不是不相信同志,这是铁的纪律。再说,张普景虽然做人正派,但过于激进,革命热情始终可嘉,对敌斗争经验始终不足,放手把地下工作交给他们,他也委实放心不下。上次跟刘汉英联手除掉李文彬,是由国方精锐谍报工作者高秋江具体执行的,同时,出于更深的意图,王兰田又决定暗中保护高秋江,也是单独布置给梁必达的。梁必达秘密组织了一个特工队,由曲向乾带领潜入洛安州,当初高秋江在自己的寓所里看见的那张写着“走投无路时,去找梁大牙”的纸条,就是曲向乾塞进门缝的。事后张普景才知道一二,对此十分恼怒,说:“连我这个政委都不相信,还是宗派主义在作怪。”可是,不论张普景怎样发牢骚,梁

必达在统战的问题上却不能妥协。

梁必达想了想,说:“统战工作由纵队统一部署,我们不要乱插杠子,弄得不好,反而乱了。老江你那几个工作站的主要任务还是摸内线情报,有了情况要跟情报科及时通气。还有,你们的锄奸队不能再随便杀人了。现在是敌中有我,我中有敌,复杂时期,为了统一指挥,综合协调,我看是不是可以成立一个敌工委员会,协调情报侦察、对敌联络、对内肃奸、治安保卫几个方面的工作,由姜副旅长和江副政委共同负责,姜副旅长负主要责任,为该委员会主任,老江为副主任。只要是涉及到性命的事,必须经过我和张政委两个人同时批准。张政委你看怎么样?”

张普景怔了怔,半天没吭气。

自从二旅成立以来,张普景是一腔热血要在政治上打个翻身仗,梁必达对他也表示充分尊重。但是,张普景总是感觉到还有什么地方不那么顺当,尤其是在进行重大决策的时候,梁必达同志的刚愎自用就表现出来了。不能不承认,梁必达同志这几年进步很快,在政治素质和战争经验等方面都成熟起来了,指挥部队屡战屡胜,上上下下都很服气。但是,正是因为威望上去了,问题也表现出来了,惟其因为有了功劳,也就越来越武断了。

不仅用兵武断,在用人方面也很独裁。对他张普景面子上还过得去,可是对江古碑同志就没那么客气了,虽然说是副手和部门首长,但你也不能不把人家放在眼里啊,也不能事事都越俎代庖啊。张普景自然不会看不出来,梁必达根本就不信任江古碑,同时他还认为梁必达也并不彻底地信任他张普景。统战工作、联络工作、保卫工作,都是政治部的职能,为什么要姜副旅长负主要责任?就是首长分工,也应该是我政治委员或者副政治委员

负主要责任啊。

让张普景尤其恼火而又说不出口的是,这个江古碑,自从上次在“纯洁运动”中犯了错误,就一蹶不振了,像是大病一场的落水狗。调回野战军工作,张普景原先期待他重新振作起来,在思想政治工作方面助他一臂之力,岂料这个同志居然成了猪大肠子,横竖伸不直腰杆,甚至还在梁必达面前低三下四惟命是从。

看来他是被梁必达彻底征服了。如此,梁必达更是一手遮天了。这是共产党的部队,也不是哪一个人的护院家丁。你梁必达对了,我们支持,但毕竟还有一级党委,你是书记,也不能擅自成立组织,跟政治委员连气都不通一个,就宣布某某某负责,也太目中无人了。

张普景终于忍无可忍了,压住火气,慢腾腾地说:“老梁,今天不是开党的会议吧。”

梁必达说:“除了宋上大同志,党委成员都在嘛,也可以算是党的会议。”

张普景说:“如果是党的会议,那我说明我的态度,我不同意成立一个敌工委员会,也不同意这几项工作由姜副旅长负主要责任。我军在编制上有司令部、政治部、供给部、卫生部,各有任务,应该各司其职。”

梁必达说:“我说过了,复杂时期,敌我之间关系微妙,我们可以有一个统一的领导,这也是临时性的权宜之计。”

张普景仍不退让,说:“搞一个所谓的敌工委员会,凌驾在职能机关之上,才真正有可能制造混乱,而且也名不正言不顺。”

梁必达说:“这是为了对敌斗争的需要,也不是设衙门封官许愿,不存在什么名不正言不顺的问题。”

张普景说:“就是搞,我也不同意由姜副旅长统一负责……

哦,老姜,我这样说不是对你有看法。敌工工作是政治工作,我这个政治委员还有自己的职责嘛,还有副政委,还有政治部,我和江古碑同志过去犯过错误,甚至是严重错误,但那不是品质问题,是思想认识问题,是执行政策把握的尺度问题。我们还是要干革命的。没病没灾的,你梁必达司令员也不能老是让我们睡大觉啊。”

梁必达不痛快了,说:“老张,你误会了。你是以为我要架空你吗?你是以为我对你不放心?不是这样的,以后我会跟你说清楚的。”

张普景毫不妥协地说:“要说清楚现在说,什么时候说清楚了我什么时候表态。如果是上级有秘密指示,你就……你可以像上次跟高秋江接头那样,还是秘密执行,我——甘当局外人。”说完,站起身,一脸凛然愤懑,拂袖而去。









张普景对梁必达大动肝火之后不久的一天,凹凸山北麓乌龙集多出了一个人——东方闻音。陈墨涵同东方闻音的会晤地点选择在三团的救护队。

东方闻音戴着一副阔大的口罩,遮掩了脸庞下部,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同陈墨涵进行目光交流。她现在的身份是陈墨涵三团救护队的护士,而陈墨涵的身份是一个患了伤寒的病人。东方闻音的护士身份无疑是假的,陈墨涵得了伤寒却是真的,时而畏冷,时而惧热,还发着高烧。

医生是自己人,是赵无妨的把见弟,老七十九军的医官,给陈墨涵挂上输液瓶就退出去了。这套病房是个独立小院,三间
房子都是空的,门上挂着“传染莫入”的醒目标牌,另有几个卫士把守。安全是有把握的。

这已经是第四次周旋了。

前几次,东方闻音详细地给陈墨涵介绍了全国各个战场上两军交战的形势,晓以民族大义,并历数国民党军队排挤异己己加害忠良的事实,有些事情陈墨涵知道,譬如武培梅、石云彪和莫干山等人遇难,可以说历历在目。还有一些陈墨涵闻所未闻,譬如诸多高级将领在抗战期间同日伪暗送秋波沆瀣一气的丑闻。

东方闻音还告诉陈墨涵,据本军内线掌握的情况,事实上刘汉英现在对他并不信任,他的另一个团副张崮生手里就有刘汉英的密令,两军交战当中,一旦发现他陈墨涵和赵无妨等人有异常行为,可以先斩后奏,部队听命于张崮生。

对于这个情况,陈墨涵并不感到惊讶,淡淡一笑说:“真的到了那时候,恐怕就由不得他们了。”

陈墨涵对于自己对部队的控制,是充满信心的,他从来都没有把张崮生当做自己人,他也自信张崮生对于他和赵无妨的行动不摸底细。张崮生心存疑窦是有可能的,但是他们的所有的活动都安排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除了赵无妨、陈士元和余草金三个人,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但是,当东方闻音向他出示了一张由吉哈天亲拟的“幽灵学会”成员名单时,他却被大大地震惊了。在那份黑名单上,赵无妨、陈士元、余草金的名字跃然纸上,他陈墨涵的名字也在其中,只不过后面加了一个问号。如此说来,不仅是对他不信任,部队里的风吹草动也还是在刘汉英等人的密切掌握之中。在这样的队伍里效力,每一时刻都是险象环生,每一块土地都有陷阱。

东方闻音还向陈墨涵介绍了解放军在华东战场、东北战场、西北战场屡战屡胜的局势和一些国民党将领起义的情况,设身处地地为陈墨涵和三团的前程分析出路,代表陈墨涵的恩师王兰田,再次敦促陈墨涵审时度势,以大局为重,尽快回到民族利益的轨道,“不义之战不战,是非之地不留”。

在东方闻音的努力和赵无妨等人的配合下,经过几个回合推心置腹的交流,陈墨涵的态度逐步明朗,目前基本上已经将路铺平,三团起义已经是大势所趋了。但还有一些具体问题没能达成共识。

在陈墨涵辗转不眠最熬煎的时刻,还有一个人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这个人就是俞真。

陈墨涵后来摸清了俞真的底细,俞真不是杨庭辉部队的上层人物,只是个联络员,说到底还不能算个货真价实的八路。但这个小女子对八路是真诚拥护的,为八路效力奋不顾身,这个事实本身也就很能说明问题,他陈墨涵还没有见过有哪个豆蔻年华的女子会为刘汉英的部队舍生忘死。

在东方闻音和陈墨涵前几次会晤的时候,俞真和赵无妨联手负责穿针引线,并共同为陈墨涵和东方闻音的安全精心筹措。

俞真同赵无妨开玩笑说,她和赵无妨两个人,就像是周旋在陈墨涵和东方闻音之间的男女媒人。

陈墨涵素怀怜香惜玉之心,如履薄冰地同“共党小探子”俞真接触了几次,对这个伶牙俐齿机灵聪颖的少女颇有好感,而且此人身怀绝技,曾经在桂老板的后院里给陈墨涵表演过击剑,剑术十分精湛,一招一式流畅优美,加之性情率真,形象俏皮,颇得陈墨涵的喜爱。当然,说俞真起了作用,并不是美人计的功夫,而是从她嘴里说出的高秋江的故事对陈墨涵有较大的震撼。陈墨涵把武培梅、石云彪、莫干山、高秋江的遭遇联系起来,再看看自己和赵无妨等人的处境,那就由不得不心生异志了。倘若一条黑道走到底,他们的结局无疑也类似于上述好汉和巾帼。

陈墨涵终于下了决心,他并没有被高烧烧糊涂,躺在床上,很清醒地对坐在病床边上的东方闻音说:“这步棋是非走不可了,我有这个思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是,我们的条件是最起码的考虑,请贵军体谅我们的处境。”

陈墨涵说的条件有五个,一是时机,必须选择在两军交战而三团攻守一地的时候,以确保整团拉出。二是必须保证三团所有官兵的人身安全,因为三团内部有不少军官在不同的时候参加过对共产党部队的作战,手里不同程度地有血债。三是三团的建制不能打乱,军官不能离开部队,不能分编。四是必须保障眷属安全,三团营以上军官,除了他陈墨涵,几乎都有家眷拖累,在起义发起之前,要保证三团眷属全部撤离到解放区。五是起义成功之后,整团调出凹凸山,不能在凹凸山直接同刘汉英的部队交战。

东方闻音心里有数,前四个条件纵队首长已经接受了,并且绝对保证三团在起义过程中的安全,杨庭辉司令员并且表示,即使我军打光一个旅,也要保证陈墨涵的三团不受损失和尽量减少损失。陈墨涵的三团起义,意义不仅仅是双方兵力变化,重要的是对刘汉英部队军心的打击。

但是陈墨涵的第五个条件使纵队首长有些为难。

纵队首长尤其看重的正是陈墨涵团的起义在凹凸山地区对敌方官兵的震动,对于继续瓦解敌人斗志至关重要。陈墨涵之所以提出起义之后将三团调出凹凸山,是基于两个方面的考虑,一是这支部队毕竟跟刘汉英的其他部队有丝丝缕缕的联系,上层之间有明争暗斗,但下层官兵之间盘根错节,转眼之间就反目成仇,怕下层官兵有反复。第二个考虑是出于一个军人的自尊,尽管说起来是弃暗投明,但毕竟是改换门庭,过去的七十九军和七十九团有弥天大冤,但现在的三团兵员成分有了很大变化,对于刘汉英也不是人人都咬牙切齿的,军官们相互之间还有个人感情。袍泽故旧分道扬镳也罢,但马上就兵戈相见你死我活,他陈墨涵的情面上也有些过不去。

这就是国民党军官的局限了,死要面子不要命。

纵队主要领导经过审慎研究,终于明确了思路。战争风云变幻莫测,两军交战日益升级,为了配合凹凸山外其他战场,凹凸山问题必须尽快解决,要拖住拖垮直到拖死装备精良的刘汉英部队,促成陈墨涵部起义刻不容缓。

这一次,东方闻音是代表江淮野战军第八纵队最高指挥官杨庭辉和王兰田向陈墨涵表态的——接受陈墨涵先生的所有条件。从现在起,第八纵队以重兵驻守西线,随时准备切断舒霍埠至乌龙集的交通。主力梁必达二旅以进攻乌龙集的姿态移兵凹凸山北,向乌龙集接近,随时接应。

为了充分打消陈墨涵的顾虑,博取进一步的信任,东方闻音根据王兰田的指示,还向陈墨涵介绍了凹凸山地下组织这几年在刘汉英部队的渗透情况,以及刘汉英和吉哈天在三团安插的卧底内线人员名单。二人当场商定,对张崮生等人即日采取监视行动,由三团现任参谋长余草金负责,一旦发现情况异常,果断地以黑枪处置。











起义比计划的时间提前了。

由于东北战场吃紧,国民党军紧急南调北上。上峰密令刘汉英,迅速摆脱杨庭辉部的纠缠,火速集结于黄河以北。

陈墨涵接到迁徙的命令,当即通过俞真通知了东方闻音。杨庭辉一方面部署对刘汉英部的迟滞行动,着凹凸山六个分区的地方武装破坏公路,袭扰刘汉英驻地,另一方面,着主力一旅、三旅和独立二团进攻刘汉英武丙球旅。着梁必达二旅穿插至二龙岗以南,接应陈墨涵战场起义。

但此时又有了新的情况:刘汉英已经接到手下人密报,陈墨涵团图谋不轨,反水在即。刘汉英大为震惊,暂时放下一切行动,以组织北上的名义,火速布置对陈墨涵团采取措施。

就在陈墨涵的部队集结完毕即将登上起义征途的时候,张嘉毓旅北上的先头部队一团绕道在乌龙集安营扎寨,另有二团、四团和齐格飞旅的两个团也分别从左右两路向乌龙集滚滚而来,打的是途经此地移防的旗号,实际上意在裹挟三团北上,一旦裹挟不成,就地解决。

形势顿时急转直下。杨庭辉命令梁必达,首先截住了张嘉毓的一团,两军鏖战于二龙岗一线,又有马梓威的两个团从右翼向梁必达的防线突击,二旅脱身不得。张嘉毓的二团、四团和文泽远指挥的齐格飞部的两个团以及特务营接到刘汉英的命令,共有五千兵力急驰乌龙集。待陈墨涵的三团后脚刚刚离开,文泽远的前脚就到了,齐格飞一团同陈墨涵的殿后部队接上了火,紧追不放。

陈墨涵的部队交替掩护,边打边撤,速度就明显慢了下来。

张嘉毓的两个团则以急行军迂回至宋店地区,以期迎头截断陈墨涵的去路。

最早赶到宋店十里铺的是宋上大和东方闻音指挥的二旅特务团。此时情况一目了然,如果陈墨涵部不能尽快地摆脱马梓威一团的追击,就有可能被绝对优势的张旅、马旅联合消灭。更为严重的是,陈墨涵三团内部本来就有人对起义持消极态度,追敌如泰山压顶,势如破竹,此时若陷入绝境,内部极有可能出现分裂,临阵脱逃和反戈一击的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如此,这支即将新生的部队又将面临灭顶之灾而胎死腹中了。一个已经努力了几年牵涉了大量精力的计划,到了此时,真是危如累卵了。东方闻音考虑最多的还是陈墨涵团的安全。这里面不仅有工作方面的因素,也有信誉方面的压力,既有战争一盘棋的通盘作用,也有个人之间人格力量的思考。她是代表相当一级组织同陈墨涵斡旋的,斡旋的结果是,陈墨涵接受了起义的敦促,如此,他就把三团的命运托付给杨庭辉的部队了,也可以说是托付给了她东方闻音,具体地说就是通过她东方闻音托付给凹凸山野战纵队的。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中,陈墨涵团就像一个脆弱的婴儿,刘汉英方余人马,都是冲着这个婴儿来的。想到这些,东方闻音的心情就沉甸甸的了。

东方闻音对宋上大说:“这次任务特殊,敌人数倍于我,只有硬顶。主力部队在此构筑工事,陈墨涵的部队不过这道防线,就不能撤出战斗。”

宋上大说:“打剩一个连,我当连长,打剩一个班,我是班长。”

东方闻音又说:“我带一个连,前出接应。”

宋上大坚决不同意,说:“这不行。陈墨涵能不能回来,全看他的造化了。你不能去冒那个险。” ,

东方闻音说:“这个时候我出现在他的队伍里,感召力强,意义重大。人是我们动员过来的,我们要负责到底。”

宋上大说:“就是去,也只能是我去。你要是有个闪失,别说梁旅长要剥我的皮,对上对下对自己我都没法交待。”

东方闻音说:“这里是六个连对两个团,以卵击石,我是撑不住的。再说,我是个政工十部,接应起义是我的职责。不要再争了。二连,跟我来。”

决心一下,东方闻音就不是原先那个温文尔雅的姑娘了,擎着手枪,英气逼人。

宋上大见东方闻音态度不容置疑,也觉得只好这样了,便不再阻拦。











陈墨涵此时真有四面楚歌的感觉,枪声炮声喊杀声,声声入耳。后有追兵,前途漫长,左有包抄,右有拦截。绝境哀兵纵横冲突,浴血奋战拼死陷阵。无奈孤军作战势单力薄,加上少量军官动摇,大有崩溃之势。倒是还有一个忠诚的士兵时刻紧跟不离左右——那就是雪无痕。

陈墨涵于隆隆逼近的枪炮声中望着雪无痕,心中突然涌起陈墨涵从一个士兵的手里夺过一挺机关枪,大声吼道:“机关枪手全部留下,我带你们和东方姑娘一起掩护,其余人员由余参谋长统一指挥,撤!”说完,掉转方向,指挥留下来的三十多个机枪手和二十多个不是机枪手但坚决不肯撤离的士兵,就地选择有利地形,隐蔽地配置了火力。东方闻音见陈墨涵留意已决,无法勉强,也就不再坚持了,对手下的二连连长吴志耀说:“现在,听从陈团长指挥。”

当真是哀兵无敌,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待赵无妨率领的最后一个连队撤出之后,陈墨涵指挥他的

临时机枪连和东方闻音带来的一个连,将张嘉毓一团先头部队放近了打,一阵密如瓢泼的弹雨倾注过去,对方黑压压的人群就像割韭菜一样,转眼之间就被削平了一片。余敌四处逃窜,各保其身,不敢再追。

陈墨涵见这一轮夺气夺得凶猛,料定追敌收拢还有一个过程,便指挥部队悄然撤出。











刘汉英坐镇在寿春指挥部里,十几部电台马不停蹄地不断报来对陈墨涵部的围追堵截情况,然而情况越来越糟糕。梁必达部在几个战场上拼死抵挡,使国军合围难以实现,眼看杨庭辉的增援部队也越来越近,陈墨涵部成为漏网之鱼即将成为事实。刘汉英痛心疾首,他没有想到他这个深谋远虑的国军黄埔出身的军官,竟然被一个半路出家的一介书生耍弄了,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不动声色地不显山不露水地把动作做得密不透风,在要害时期,临阵倒戈,一举拉走了一个齐装满员的建制团,如此,杨庭辉部如虎添翼还在其次,对于军心撼动的损失难以估计,更有甚者,最高长官部追查下来,那是谁也负不了的责任,现在已经不是治军无方的问题了,是破坏“戡乱”,是“杀无赦”的死罪。

于是乎,一道道指令便从刘汉英的嘴里咬牙切齿地发出,雪片一般落到张嘉毓、马梓威、齐格飞的手上——不惜一切代价,摆脱梁必达,全力围歼叛逆陈墨涵。

宋店阻击战空前惨烈。张嘉毓的两个团在督战队机关枪的枪口前面,后退一步就是死,前进一步还有生还的可能。如此,只有一条路了,硬着头皮往上冲。另一个方向上,齐格飞的部队也紧追不放,风驰电掣地扑了过来。宋上大指挥的五个连加上东方闻音带回来的一个连,总共兵力不足五百人,而且防御正面过宽,要分几个方向阻击。双方兵力悬殊过大,宋上大只能凭借地形和简要工事抵抗。防线被一段段割碎,炮火腾空,烟尘飞扬,日月无光。有两个地方被撕破了口子,还展开了白刃肉搏,局部地段血流成河。

转机的出现有些令人意外。

就在齐格飞的部队已经快要咬住了陈墨涵三团赵无妨率领的两个连殿后部队、战斗即将展开之际,亲临齐格飞部指挥“戡逆”的文泽远却僭越了齐格飞,直接密令齐部二团团长蔡基黄放慢追击速度,并就地展开,理由是“梁必达部一部已经脱离二龙岗,有掐断我部后路之虞。”

齐格飞本来就是文泽远的旧部,一向为刘汉英所猜忌而为文泽远倚重,他这个上校旅长也是文泽远不遗余力地争取过来的,知遇之恩心里有数,大事小事言听计从。此时,他虽然对文泽远放慢追击速度的命令有些困惑,但转念一想,老文从来都是不轻易决策的,既然决策,必有道理,估计是老长官有了新意图,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事实证明,文泽远委实眼高一筹,在两军开战的关键时刻,他放了陈墨涵一马,也给杨庭辉和梁必达暗送了一个秋波,从而,在半年后大军渡江南下千里追击的时候,解放军摧枯拉朽,新一三七师兵败如山倒,刘汉英伪装成农民得以潜逃,张嘉毓和马梓威一个“为党国尽忠自杀成仁”,一个在解放军的炮火下体无完肤,而文泽远和齐格飞则最终成了杨庭辉和梁必达的座上客,并在三十多年后分别当上了人民政府的文史专员和政协委员——此为后话。

在宋店攻坚战中,打得最不要命的是张嘉毓的两个团。东方闻音就是在陈墨涵的部队顺利通过宋店防线之后同张嘉毓部作战时遇难的。

本来,东方闻音已经完成了对陈墨涵的接应任务,也接受了宋上大强硬的要求,随陈墨涵的三团继续向解放区腹地转移,但是,就在转移途中,又遇上张嘉毓部从右翼穿插上来的一个营,双方再次展开激战,仓促之中,一颗汤姆式卡宾枪子弹打中了东方闻音年仅二十五岁的心房。

东方闻音在陈墨涵的怀里留下了最后一句话:“请告诉梁必达,我是爱他的,我爱梁必达,也……包括梁……大……牙。”
离线qiaoer

只看该作者 39楼 发表于: 2006-02-06
第二十章






万籁俱寂。凹凸山的秋夜只剩下夜风在山谷中洞箫一般呜咽回旋。

梁必达伏在东方闻音的墓前,足足有两个小时没有起身。没有人能够看见这个山峦一样雄壮的汉子是怎样一副睚劈眦裂的表情,也没有人知道这个身经百战的男人在长时间无声无息的状态里,是否倾泻过滔滔泪雨。无法想象,这样一个人哭起来会是个什么样子。

似乎没有哭,只是偶尔从他身下的草地上传出一声两声轻微的呻吟。这轻微的呻吟在知情人听来,又不啻是晴空霹雳山崩地裂之音,令人肝胆俱寒毛骨悚然。

站在梁必达身后十几公尺开外的,是张普景、姜家湖、朱疆、江古碑、安雪梅、朱预道、曲向乾、陶三河和陈墨涵等人。

安雪梅无声地饮泣,在场的人当中,除了梁必达,就只有她最了解东方闻音了。

想当初,东方闻音刚刚进入凹凸山的时候,杨庭辉就把她托付给了安雪梅。杨庭辉对东方闻音说,小安虽然只比你大两岁,但是从我在凹凸山开辟根据地那天起,她就参加了工作,有一定的斗争经验,你要好好向她学习。又对安雪梅说,小梅子,小闻音没有经过残酷战争的磨练,凡事你得帮着她。从那以后,二人就形同姐妹影形不离,直到后来安雪梅被派到地方工作,这对姐妹才稀疏了联系。几年下来,东方闻音全面地长大了,没有想到这个玉洁冰清的小妹妹却先走一步了。

陈墨涵木然而立。从战场上撤下来,从他作为一个起义军官第一次见到梁必达的那一刻起,梁必达就压根儿没有拿正眼看过他,而是一次又一次地抚摸腰间的手枪。张普景政委在那当口始终都没有离开陈墨涵的左右,不断地提醒:“老梁,人死不能复生,东方闻音同志是为了我们的解放事业而献身的。你是旅长,不能失态。”


梁必达对张普景同样不理不睬,独自进入一个旁人无法窥探的境界,坐在旅部的作战室里,手里掂着一个国民党的军用水壶——那里面装的是凹凸山的稻谷酒,过上三五分钟,便喃喃自语一番:“刘汉英,你等着,有那一天,我活剥了你。”

张普景见梁必达失常,便让营以下干部退出,严肃地说:“梁旅长,不要忘记了,你身后有几千官兵。我们还要同陈墨涵同志的起义部队见面,你不能以这样一副失魂落魄的形象出现在解放部队的面前。”

梁必达仰天长叹:“一个团啊,一个小小的白匪团,搭进去我多少血本啊。阵亡六百,战伤三百,还有……东方闻音啊,东方闻音啊……陈墨涵,陈三少爷,你的一个团还不值东方闻音的一根手指头。”

陈墨涵始终保持立正姿势,面无表情。

张普景喝道:“梁必达同志,你还是个共产党员吗?你还是人民解放军的高级干部吗?太不像话了。陈墨涵的部队已经起义了,就是自己的同志了,你不能这样侮辱自己的同志。东方闻音同志九泉有知,也不能原谅你。”

梁必达突然笑了,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狂笑,把手枪往桌子上一拍,扬手把盛酒的水壶砸在对面的墙上:“老子要杀人,老子要杀人。陈墨涵你这个白匪,你给我说清楚,你为什么不去挨那一枪,你有什么资格让我的东方闻音掩护你?你还有脸见我?摸摸你裤裆里兜着的是什么?是猴子尾巴吗?你为什么不给我战死?”

留在作战室里的人除了张普景和陈墨涵,还有姜家湖、朱疆、曲向乾、陶三河、江古碑、朱预道等人,大家听了梁必达这一番不是话的浑话,面面相觑,揪着心替新解放过来的陈墨涵难堪。

陈墨涵始终脸色平常,似乎麻木不仁。

张普景看不下去了,便嘱咐姜家湖等人留下来等待梁必达恢复常态,自己带领陈墨涵去看望起义部队。张普景说:“陈墨涵同志,梁必达旅长今天这样说很不理智,是有害的。可是……请你谅解,东方闻音同志的牺牲,我们每个人心里都很难过,梁必达同志就更是悲痛了。要知道,不是因为……起义,他们就结婚了。我替梁必达同志向你道歉,希望你不要把梁必达同志今天在不冷静状态下说的这些不负责任的话传给部队。”

陈墨涵淡然一笑:“张政委,请你放心。我理解梁旅长的心情,对于东方政委的牺牲,我确实有责任,我的沉痛不亚于梁旅长。他骂了我一通,我的心里反而好受一些。”

张普景有点意外地看了陈墨涵一眼,又说:“梁必达同志经过战争考验,已经是一个比较成熟的指挥员了。在东方闻音牺牲这件事情上,感情上一时不能接受,但是,我相信他会度过这一关的。以后,我们大家都会成为好同志。我拿人格向你保证,他要向你和三团道歉。只是目前,委屈你和三团的同志们了。”

陈墨涵说:“比起刘汉英对老七十九军和七十九团的非难,这点摆在桌面上的委屈实在不足挂齿。我们选择了起义的道路,也是置生死于不顾的。个人恩怨算得了什么?既然选择了这条光明的道路,就没有承受不了的磨难。”











安葬东方闻音的仪式很特别。

经过一个下午浑浑噩噩的情感波澜的反复洗刷,梁必达渐渐从巨大的悲愤中脱出身来。经同张普景等人商量,决定将东方闻音的遗体送到凹凸山区梅岭南麓,选择一片视野辽阔的向阳山坡下葬。

陈墨涵提出来,由新解放过来的三团一百名军官作为护灵队伍,由他和几名团级军官亲自抬柩。

这项提议被梁必达无声地拒绝了。

梁必达命令朱预道从一团挑选四个战士,抬着从陈埠县一个士绅家临时征来的紫漆楠木棺材,由自己带着上了梅岭。选中位置,梁必达黑着脸,一言不发,径自拎了一把铁锹,旁若无人地挖坑。

张普景见状,给朱预道和陈墨涵等人递了个眼色,大家也都上前帮忙。

张普景动手挖土的时候,梁必达没有反应,朱预道走过去的时候,梁必达也没有吭气,但是等陈墨涵下锹的时候,梁必达却住手了,冷冷地面向黄土说:“都走开,我的人我自己埋。”

直到这时,陈墨涵的心才紧紧地揪在了一起,一种莫名的疼痛像万根钢针扎在心灵深处最敏感的地方。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他才意识到,他的心里正在被一种新的东西冰冻。

陈墨涵默默地住了手,并缓缓地转过身去,向山坡的一片树林里走去,走到一个无人看见的地方,就再也控制不住了,两行颗粒硕大的热泪滚滚而下,顺着脸膛,被蓬乱的胡须割裂开来,又分成若干条涓涓溪流,濡湿了胸襟,噗噗嗒嗒散落在脚下枯草零乱的地面上。

安葬完毕,朱预道让他的四个战士鸣枪致哀,又被梁必达制止了。梁必达红着眼睛,嘶哑着嗓门,平静地说:“走吧,你们先走一步,我留在这里,再跟她说一会儿话。”

大家就知趣地离开了。自然不会走远,就在几十公尺以外的毛竹林子里无声地等待。等待一场痛苦,等待一场雷鸣电闪般的宣泄。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梁必达伏在那座新坟的前面,几乎是毫无动静地沉默了两个多钟头。他说了些什么,她又说了些什么,只有梅岭和梅岭的夜风知道。









杨庭辉和王兰田亲临梅岭来看望陈墨涵的部队,已是起义半个月之后的事了。这半个月里,由于刘汉英部急于脱身北上,杨庭辉八纵的各个部队趁机出击,凹凸山麓战争烽烟此起彼伏。

陈墨涵的三团奉命在二旅驻地休整改编,其他部队又同刘汉英多次交手,恶战数场,直到蒋文肇又调来一个整编师进入凹凸山接应,上级才命令八纵暂时停止攻击,放刘汉英部过河北上,而八纵则于短时期内完成休整,也准备出山,参加庐苑战役。

现在,陈墨涵的三团已经隶属于梁必达和张普景的二旅,在新的编制上为二旅二团。

这种安排,有点不符合起义当初陈墨涵提出的第五条要求,但是梁必达旅长在其中起了很大作用。安葬了东方闻音之后,张普景、姜家湖、朱疆、朱预道等人联合起来同梁必达谈了半夜,大家设身处地地对旅长的心情表示了一定程度的谅解,也对旅长的失态提出了严肃的批评。

梁必达接受了批评,并向陈墨涵道了歉,还到三团去看了部队。但是梁必达在三团向陈墨涵提出,三团不要再走了,就留在二旅:“留下来吧,我们几个蓝桥埠娃子还在一起战斗。”

陈墨涵当时想坚持初衷,但是,一来此时此地已经身不由己,二来在起义过程中为了保护三团,二旅损失重大,尤其是在东方闻音牺牲这件事情上,陈墨涵感到心里欠了二旅一笔重债,跟两个团副赵无妨和陈士元以及参谋长余草金商量,大家也都有这种感受,便同意了梁必达的要求。

三团编为梁必达的二旅新二团之后,陈墨涵为团长,余草金、陈士元等军官原职不动。根据解放军的编制,应设政治委员和政治处,王兰田此前在电话里同陈墨涵商量,如果陈墨涵认为不妥,也可以缓设。

陈墨涵却回答得很干脆:“既然已经是解放军了,当然得按解放军的章程办。”他不仅同意设政治委员和政治处,还主动提出来尊重政治委员的最后决定权。

王兰田对此深感欣慰,告诉陈墨涵,政治委员最后的决定权是老规矩,现在是支部建在连上,团里要成立党委,一切重大决定,由党的组织集体领导。

二旅副政治委员江古碑主动要求到新二团担任政治委员,张普景同意了,梁必达却不同意,梁必达的意思是让原三团团长曲向乾改任新二团政治委员,原旅部敌工科长马西平任二团副政治委员兼政治处主任。二人意见不统一,便分别向纵队首长谈了各自的思路。经纵队党委审慎研究决定,陈墨涵的老团副赵无妨就地升任新二团政治委员,马西平为二团第一副政委兼政治处主任。

陈墨涵直到这时候才知道,赵无妨原来在两年前已经秘密加入共产党了,并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发展了组织。

纵队是从大处着眼,为了使陈墨涵和新二团的官兵不至于产生疑虑,尽量控制“掺沙子”,新成立的政治处,除了马西平,只有原旅部动员科长岳秀英担任副主任,俞真担任干事。两个人都是女同志,新二团官兵心理上的压力就相对要小一些。

杨庭辉和王兰田乘坐新缴获的美式吉普车沿凹凸山下的盘山驿道走走停停,赶到梅岭的时候,二旅的官兵已经集合等了两个多时辰。

这正是五月天气,刚刚下过一场暴雨,初夏的太阳悬在正顶上,从潮湿的山峦丛林里蒸腾起燠热的气浪,官兵们就有些耐不住性子了。

吉普车爬上了一道山梁,沿鞍部向梅岭逶迤盘旋,从车窗向外向下俯瞰,便能看见在一片偌大的坪坝上集结着的密密匝匝的部队。杨庭辉注意地观察了一阵子,对王兰田说:“老王你看,梁必达的部队有四大块,可是四大块不一样,泾渭分明呐。”

“此话怎讲?”

“你看中间那块,整齐划一,正襟危坐,手足得体。你再看左边那块,东倒西歪,勾肩搭臂,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我敢断定,松垮垮的那支队伍是新三团,从地方武装刚刚升级过来的,还是游击队习气。中间那块是陈墨涵的新二团,一看就是训练有素。刘汉英的部队,三团的装备是三流的,兵员基础是二流的,军官和训练却是一流的。”

王兰田说:“这个问题值得重视,已经是正规军了,应该注意仪表了。”

俄尔,车子行驶到坪坝边缘,停下来,杨庭辉和王兰田跳下去,梁必达便率二旅和各团首长迎了上去,大家一一握手敬礼还礼,杨庭辉握住陈墨涵的手说:“欢迎啊,欢迎啊,陈团长是我们的老朋友了,现在我们是同志了。”

陈墨涵保持立正姿势说:“惭愧惭愧,鄙职走了弯路,愧见首长和恩师。”

王兰田拉住陈墨涵的手说:“殊途同归,殊途同归。你这段弯路没有走错,还是回到了人民的怀抱嘛。”

陈墨涵的眼眶湿润了,但很快就控制了自己,知趣地后退一步,行注目礼,注视两位纵队首长接见其他干部。然后,杨庭辉和王兰田在梁必达、张普景等人的簇拥下,登上了临时搭起的会台,开始了演讲。杨庭辉首先向二旅部队作了战争形势的报告,介绍了人民解放军在全国各个战场上取得空前胜利的大好局面,号召部队从思想上和战略战术上树立打大仗打恶仗的准备,乘胜进击。

“现在,国民党军在东北和华北已经是捉襟见肘,只能苟延残喘了,所以紧急调遣部队北上……你们二旅是我们八纵的拳头部队,拖住刘汉英,是要打攻坚战的,你们要从游击习气中迅速转变过来,适应大兵团作战需要,成为名副其实的正规军。这里,我要表扬一支部队,就在刚才,在我和王政委来的路上,很远的地方我们就观察了,有一个现象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说到这里,杨庭辉停顿一下,突然下了一道口令:“部队注意——起立!”

先有一股闷重的声音从潮湿的地表上炸开,接着便见一片森林齐刷刷拔地而起,梁必达等人还没有回过神来,陈墨涵的新二团官兵便挺立在光天化日之下,同周围部队噼里啪啦的骚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当部队全部起立之后,二团的官兵全部呈立正姿势,昂首挺胸,头上笼罩着一股顶天立地之气。而其他部队虽然站起来了,但是形象却参差不齐,弯腰驼背的有,东张西望的有,甚至还有打哈欠伸懒腰的。

杨庭辉把脸转过来,给梁必达和张普景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说:“梁旅长,张政委,看看,游击队还是游击队啊。”

梁必达一怔,面带窘相,讪讪地说:“我们是土八路嘛,这套训练是差点。”

杨庭辉看出了梁必达内心的抵触情绪,微微一笑,下令让部队重新坐下,说:“同志们,刚才这个动作大家都看见了,有的部队作风很硬,有的就差一点。我今天不是批评谁,我和王政委是希望引起大家注意,我们八纵已经是正规的野战军了,不是游击队,更不是乌合之众,要注意树立正规军的形象了。在此之前,部队忙于战争,疲于东奔西跑,疲于上蹿下跳,没有精力,也不可能进行军人素养训练,这不能怪大家。但是,现在就不同了,现在是正规兵团了,我们要走出凹凸山,要走向城市,要走向更大的战场。我们凹凸山八纵不仅要以顽强的战斗作风出现在敌人的面前,也要以崭新的精神风貌出现在兄弟部队面前。从今天起,部队要展开全面训练,不仅要训练战术技术,也要训练作为一个军人的基本素养。”

梁必达虽然在公开场合没有失礼,但是在大会结束之后,却忍不住牢骚了几句,说:“什么玩艺儿,国民党就爱搞花拳绣腿,仪表再好,还不是被老子打得稀里哗啦?杨司令我看你也是小题大作,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嘛。”

这话是在梁必达的住处说的,在场的只有杨庭辉、王兰田和张普景。杨庭辉的脸色说变就变:“梁必达同志,我警告你,我和王政委今天就是来批评你的。你的有些思想要不得,很危险。

想想你刚才说的是什么话?一句话里有三个错误。一,说国民党军爱搞花拳绣腿,是事实,但是,陈墨涵的部队搞的不是花拳绣腿,是基础训练,是军人作风养成。二,我今天不是小题大作,就是来看看你的部队有没有完成从游击队到正规野战军的转变。看来你本人还没有完成,还不重视素养提高。训练训练,首先是训,然后是练。训是什么?就是训导,就是治气,就是培养令行禁止无畏生死的军人献身精神,说到底就是思想政治工作。

不要忽视平时的作风养成,军人服从命令的习惯就是在平时培养的。三,陈墨涵的部队已经起义了,就是自己的同志了,什么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我看你思想有问题。我们已经听到反映了,你对起义部队仍然歧视,这是非常错误的,非常不觉悟的,这个关系不理顺,要犯错误,甚至犯罪。”杨庭辉说得言疾色厉,面部表情铁板一块,就由不得梁必达不心虚了。

张普景在一旁承担责任说:“是,我们是没有完成向正规军的转变,这也不是老梁一个人的问题。至于说歧视起义部队,司令员言重了,我们在这方面还是很注意的。”

杨庭辉阴沉着脸,看着张普景,还没有说话,一边王兰田却拍了桌子:“言重什么?够歧视的了。你张普景不要和稀泥,这个问题主要出现在梁必达的身上。人家都起义了,你口口声声还是白匪白匪的喊,什么意思?为了争取这支起义部队,我们纵队首长呕心沥血,这不仅是争取一支部队,它的重要意义是震撼敌人军心,政治意义价值难估。你喊人家白匪是什么意思?是想制造混乱吗?是想把这支部队再瓦解掉吗?是想跟纵队党委唱对台戏吗?”王兰田说得激愤,脸都涨红了。

梁必达理屈词穷,低下脑袋,额头上直冒冷汗,一声不吭。杨庭辉却心平气和了,点着一支香烟,悠悠地吸了两口,慢腾腾地说:“梁必达你给我听着,从现在起,我们再听到反映你喊陈墨涵的部队是白匪,我就撤你的职,你想到哪里就到哪里去,你去当白匪我也不反对。我让陈墨涵这个假白匪消灭你这个真白匪。”


梁必达抬起头来,看了看王兰田,又看了看杨庭辉,灰着脸苦笑了一下,说:“杨司令,王政委,我错了,我检讨。”











凹凸山野战军八纵经过短暂休整,建立健全了各种组织,厉兵秣马。不久,就接到命令,要拉出凹凸山,参加对庐州和苑城国民党军蒋文肇部的全面进攻。

就在出征的前两天,发生了一件小事,陈墨涵精心豢养的功臣雪无痕死了。与雪无痕同归于尽的还有另外一只凹凸山豺狗,名字叫姚葫芦。

事情的起因很偶然,这天梁必达带领二旅其他团的干部到新二团驻地观摩快速机动程序训练,警卫排长黄得虎出门的时候,黄皮狗姚葫芦也自作多情地跟了上去。黄得虎往回撵了几次,姚葫芦死乞白赖地不肯回去。黄得虎就不再撵了,任凭姚葫芦摇头晃脑地跟到了新二团驻地徐家集。

梁必达带领的一拨子团级指挥员有朱预道、宋上大、曲向乾、陶三河等人,大家过去都是“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不过,走来走去都没有走出凹凸山,对于大部队远距离机动经验不足。

陈墨涵将自己的部队拉出来,从行军序列、战斗队形、侧翼保障和首尾通讯联络信号的设置等课目作了示范。

众团长们都很服气,认为大部队行动每一个细节都至关重要,新二团是正规军的底子,这方面委实有条不紊滴水不漏。梁必达也很买账,让各团长回去效法新二团,也制定出行军计划,绘制路线图,研究出行军过程中对付突发事件的应急措施。

观摩完毕,梁必达来了兴致,还让新二团的司机开来了从刘汉英部拖出来的三辆嘎斯汽车,吆喝团长们爬上厢板,美美地过了一阵洋瘾。梁必达不顾众人歇斯底里地惊呼反对,自己抱上了方向盘,在坪坝上摇摇晃晃地开了两圈,无比惬意。可是,就在众人即将离开徐家集的时候,意外的事情发生了——跟在黄得虎身后的姚葫芦发现了雪无痕。最初是好奇。姚葫芦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一种动物,像是自己的同类,又不似同类那般野气十足——雪无痕现在已经处于晚年,极其温顺。

然后是嫉妒,姚葫芦似乎从老年雪无痕的身上看出了一种高贵的气质,那身雪亮洁白的皮毛刺痛了姚葫芦的眼睛。还有那双眼睛流露出来的态度,不浮不躁,超凡脱俗,不像它姚葫芦对什么都感到新奇,都不厌其烦地嗅来嗅去,而是安安静静地伏在自己的地盘上,与世无争地享受初夏的阳光。

终于,姚葫芦向雪无痕奔了过去,在距离雪无痕只有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并实行战术性的侦察试探,汪汪汪地挑衅了几声,见雪兀痕不理不睬,一副不屑的样子,便产生了被蔑视和冷落的不悦。姚葫芦被一种莫名其妙的仇恨支配着,这仇恨随着雪无痕的继续不予理睬而逐渐膨胀升级。

战争的空气骤然紧张。终于,姚葫芦运足丹田之气,狂叫一声,启动四蹄,纵身跃起,在空中快速起伏了几个连贯的波浪,向雪无痕冲了过去。

直到姚葫芦的第一轮进攻展开之后,雪无痕才意识到战争的不可避免。但是,眼下它还摸不清对方的底细,不知道这个同它素来无冤无仇甚至压根儿就不认识的黄皮家伙何以如此大动干戈,看那气势汹汹的样子,似乎不共戴天。

雪无痕没有轻举妄动,只是在姚葫芦的前爪即将抓住它的脸部的时候,才腾空一跳,敏捷地躲过了这毫无道理的袭击。

姚葫芦自然不会罢休,它没有想到这个蔫儿巴唧的同类还有如此灵巧的战术,感到丢了面子,于是蓄起力量,再一次勇猛地扑了过去。

恰在此时,梁必达等人从新二团的指挥部里走出来,陈墨涵一看有一只黄皮豺狗疯狂地追逐纠缠雪无痕,脸色当时就变了,喝令警卫员上去将二狗分离。警卫员正要上前,却听到一个笑声——笑声是从旅长梁必达的喉咙里传出来的。梁必达说:“陈团长,不要阻拦。今天你老弟让我们学到了不少常识,也给我们看个把戏嘛。猴上树狗打架,是它们的天性。让它们打。”

陈墨涵心里一紧,冲口而出:“旅长,不能打,这条狗不是一般的狗,它是……”

话没说完,梁必达的脸色就黑了:“怎么回事?什么不是一般的狗?狗就是狗,未必是条神犬?”

陈墨涵解释说:“这条狗是七十九军老长官武培梅将军遗留下来的,是有战功的,不能跟野狗混为一谈。”

岂料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梁必达反而生气了,嘿嘿一笑说:“老弟,你那条狗就是蒋总统的把兄弟,它也是一条狗,没什么稀罕的。这条黄皮狗也不是什么野狗,它是我梁必达亲自培养出来的战狗,平时它也没个机会露一手,今天,就让它们痛痛快快地玩一场。”

旁边的朱预道给陈墨涵使了个眼色,低声说_.“陈团长,旅长这几天难得有这么好的心情,看个狗打架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不要再阻拦了。”

说话间,姚葫芦已经向雪无痕发起了第四轮进攻,狂吠不止,纵横跳跃,口脚并用。雪无痕仍然没有还击,东躲西闪,并且眼巴巴地看着刚刚出现的这群人,寻找着它可以信赖的主人陈墨涵,希望他能出面制止这场突如其来而又毫无意义的厮杀。它已经年老力衰了,再说,以它的品质,它也的确不情愿同那只近乎无赖的黄皮狗交手。

然而,它的老主人此时已经很为难了。陈墨涵听出了朱预道善意劝说话里的弦外之音。东方闻音的牺牲将再一次作为他要偿付的代价出现了。是啊,梁必达旅长这段时间的确喜怒无常,失去爱人的巨大痛苦仍然在不断并将持久地折磨着他。他不再侮辱你了,不再为难你了,他仅仅想看看狗打架,你何必要阻挠呢?

陈墨涵咬紧牙关,脸色青灰,却又一言不发。

雪无痕见主人无动于衷,更加惶惑了——难道他也出卖了它,他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受那只黄皮野狗穷凶极恶的欺凌而无动于衷呢?

但是,雪无痕毕竟是雪无痕。很快,它就从老主人那紧闭的双眼和青灰的脸上看出了眉目。老主人不是出卖它,老主人有老主人的难处——老主人正在痛苦的煎熬之中,一定是这样。如此,它只能自己保护自己了,能不能战胜对手,能不能逃过这道劫难,全看自己的造化了。

雪无痕开始自卫了。它先是站直了身子,然后将前身微微下压,几乎接近了地面,两只爪子向前伸出,而将后臀耸起,拉开了跃进的姿势。

姚葫芦一看雪无痕有了战斗反应,顿时激情高涨,呼啸一声,后腿猛然一撑,便离开了地面,以泰山压顶之势扑了下来,并毫不留情地在雪无痕的脸上挠了凶狠的一爪子。雪无痕纹丝不动,默默地接受了这轮打击。霎时,脸上就出现了几道血印子。梁必达看得痛快,高喊一声:“好,有种。再来。”

陈墨涵的内心在流泪,在滴血。他睁开了眼睛,清晰地看见了这一幕。他的心里也在呼唤:“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啊,我的雪无痕,我的好兄弟,我的好伙伴。你这个枪打不死火烧不屈鬼驯不服的勇士,不要再忍让了,不要管我。拿出你卓越的战斗精神,冲上去,消灭它,消灭那只野狗。把它当日本鬼子一样消灭,消灭……”

可是雪无痕还是纹丝不动。

姚葫芦见雪无痕在遭受重大打击之后仍然没有反扑,更加志满意得——哈哈,这个漂漂亮亮的家伙,它是白长了一副好脸蛋,白长了一副好身段,它是孬种,这样的不堪一击,那我还有什么含糊的呢?冲上去,抓烂它,撕碎它。哈哈,我的主人正在看着我呢,看得出来,他心里高兴啊。只要我把这只白色的玩艺儿踏成一摊稀泥,他就肯定会大大地赏我,伙食标准还会提高,没准能像黄得虎那样每个月吃上几只鸡蛋呢。

姚葫芦的进攻一轮猛似一轮,这个少年得志的家伙,它哪里知道它的对手竟然是它的父辈或爷辈,是一个在枪林弹雨里立过战功的赫赫勇士?它把它看成了软弱可欺的可怜虫。

战争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那么,还等待什么呢?

冲上去冲上去,再有几次撕咬,它就会彻底倒下。姚葫芦的咆哮里夹杂着狞笑,宣扬着残忍的快感,不择手段,不遵章法,披头散发,左冲右突,一会儿从高空掠过,一会儿从地下猛撞。每得手一次,便听到一声叫好。梁必达亢奋的赞扬就通过这声叫好传进了它的耳膜,更加鼓舞了它的勇往直前的斗志。雪无痕的脸上、身上、腿上,转眼之间已是血肉模糊。陈墨涵是多么盼望它能挺起腰杆一振雄风啊。可是这个多

灾多难的精灵,它还是一动不动,拖着遍体鳞伤,倔强地保持站立姿势,并且高高地昂着高贵的头颅。看来它委实是老了,它也许再也不可能抖擞起往日的威风了,它精疲力尽了,它极有可能就死在这个压根儿就不算对手的野狗的爪子下,它只能以自己正派的战斗作风表达自己的不屑和轻蔑,只能以这种高贵的姿势昭示自己的不屈——宁死不屈。

陈墨涵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渗出了两颗硕大的泪滴。

但是,就在那两滴泪将落未落之际,陈墨涵的心脏突然提了上来,他惊喜地从雪无痕那顽强不动的躯体上看见了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悄悄地抹去了眼角的泪滴,再一次把目光投了过去,这回便是狂喜了——是的,他熟悉那个情景,它在颤抖,它的肌肉在收缩,它的骨骼在碰撞,它的毛发已经乍立,它的力量在凝聚,它的热血在熊熊燃烧——就在姚葫芦新的进攻刚刚落下之际,它——英雄的雪无痕站起来

了,像是一道急遽的闪电从阳光下闪过,一枚白色的箭镞横空出世,身边传来一阵惊呼,陈墨涵只来得及看见梁必达脸上出现的强烈的惊愕,那边的战局便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姚葫芦没有想到看似无力的对手还会有这样敏捷的身手,还会爆发出如此猛烈的攻击力,它完全懵了,它被那道凌空飞翔而来的闪电刺得晕头转向,它被那血红染透的白色同类死死压在身下,紧接着,火烧火燎的打击便接踵而来。姚葫芦的眼睛失去了作用,雪无痕以准确的手段首先摧毁了它的判断目标的器官,它只能在漆黑的深渊里漫无目的地张牙舞爪,可是,它再也看不见对方的致命处了。接着,它感到它的腹部一阵灼热,它竭力地保护住腹部。在绝望的关头,它开始悔恨和痛恨他的主人,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啊?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干吗要来招惹这个同类呢?

它本来是那样的温和,那样的忍让,可是……可是……就是为了他们的好恶,就是为了讨好他们,它才落到这步田地的。然而悔恨已经晚了。当腹部那阵灼热消失之后,它又感到了一阵凉气充溢了它的腹腔。它知道它完了,它被虚荣和献媚的卑贱品格毁了。它用尽最后一口气,四只蹄爪在已经中断了中枢指挥的前提下,完全凭借肌肉和血流的惯性,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一动不动了。

取得最后胜利的雪无痕移动步伐,缓缓地转过身来,无语的眼睛深沉地看着这些观战的人们,久久站立,一动不动。

梁必达的右手情不自禁地按在腰际的手枪柄上。陈墨涵的右手也随即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际的手枪柄上。空气凝固了,山谷的空中荡漾着的似乎是满满一个山洼的炸药,一触即发。

突然,梁必达哈哈大笑,松开了压在枪柄上的右手,拍了拍陈墨涵的肩膀,爽朗说道:“好啊,陈团长,我信了,你的狗是将军门生。我的狗是什么?哈哈,它就是姚葫芦,汉奸土匪王八蛋,死有应得。”

说完,大手一挥,招呼几个团长:“走!”

几个团长面面相觑,但没有人说什么,向陈墨涵点了点头,鱼贯走了。

陈墨涵的手这才从枪柄上松开,已是满掌热汗。他向雪无痕走了过去,亦步亦趋,慢慢地挨近了他的英雄。直到走近,这才发现不对劲——雪无痕仍然安若磐石地站立,眸子仍然在注视着他,可是,那眸子已经黯然无光。陈墨涵心里一紧,飞步上前,抱住了雪无痕的脑袋,雪无痕这才匍然倒地,顿时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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