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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经典欣赏]历史的天空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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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qiaoer

只看该作者 20楼 发表于: 2006-02-06


  ?过了两天,刘汉英就派人到凹凸山南,给杨庭辉送来一份字斟句酌的公函,指责杨部背信弃义,陈埠县李文彬擅自驱逐政府官员,成立武装,是破坏团结抗日之举。而没收商行财物,属于违法行为。与此同时,洛安州里在日本人卵翼之下耀武扬威的汉奸姚葫芦也派人给杨庭辉送来一封信,自然是威胁了,一是要求杨庭辉立即撤消并处置李文彬和陈埠县那个姓崔的泥腿子县长,立即迎接尤县长归政,立即将没收商会的财产归还——“否则,休怪姚司令我不客气。”

  这两封信在凹凸山游击支队和特委引起了争论。开会研究办法的时候,李文彬也参加了。李文彬看了刘汉英和姚葫芦的信,勃然大怒,将信掷在地上,还踩了一脚,说:“国民党欺人太甚,我们打倒反动县长,还权于人民,扩大武装就是为了抗日,不是去打他刘汉英的,他有什么道理说我们破坏抗日?看看,他是和汉奸一个腔调,究竟是谁破坏抗日,不是昭然若揭了吗?”

  江古碑说:“我同意李文彬同志的观点,我们对这件事情可以不予理睬。我们不能听国民党和汉奸的指挥。”

  说完,还很有力度地拍了一下桌子。

  杨庭辉说:“大家还是冷静一点。老窦老王老张,你们的意见呢?”

  窦玉泉本来是不急于发言的,他知道,这个问题比较棘手,虽然只是陈埠县的问题,但这里涉及到许多政策问题,现在是国共合作时期,各种关系比较微妙。合作是合作了,但毕竟不是一家人,合作还有个分寸的问题。凹凸山的历史特殊,过去是官匪一家、兵匪一家,现在是国、共、匪、伪,错综复杂。还有,虽然同是从江淮军区派来的干部,但他对江古碑和李文彬的做法有保留,他们过于理想,也过于激进,在全民族统一抗战的前提下,去搞那种轰轰烈烈的土地革命似的革命,去建立什么“凹凸山的巴黎公社”,简直是异想天开,也不符合当前的政策和策略。但是让窦玉泉为难的是,杨庭辉和王兰田对于江古碑和李文彬的做法并非不知道,不仅默许,而且支持。他是个吃过亏的人,在川陕肃反的时候他差点儿被杀掉,回到江淮军区,又反过来被当成某某某分裂主义分子被审查过。革命的理想和目标是崇高的,但是实施的过程是云诡波谲的,在陈埠县的问题上,持肯定和否定的态度都不一定正确,并不是非此即彼。

  窦玉泉苦思良久,还是一言不发,最后只说了句:“这件事值得重视,还需要认真研究。大家各抒己见吧。”

  窦玉泉可以王顾左右而言他,王兰田却不能,在这样的会议上,如果他保持沉默,这种沉默本身就是态度。王兰田也想了一阵子,说:“刘汉英和姚葫芦的态度我们不能不重视,因为,不予理睬,可能会使矛盾激化,尤其是姚葫芦,他要是把视线主要集中在凹凸山南,可能……在军事上,可能……对我们不利……”

  王兰田的话还没说完,张普景立即打断了他的话头:“老王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就是要同敌人斗争的,我们还能在汉奸面前低头吗?”

  王兰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现在实力还不是很雄厚,不能惹火烧身。”

  从内心讲,窦玉泉是很赞成王兰田的意见的,从凹凸山的形势看,各方势力都在积攒精力敛翼待机,如果因为陈埠县的问题,将敌伪的注意力集中在凹凸山南,刘汉英本身就居心叵测,一旦开战,势必袖手旁观,游击支队的这点兵力将会受到重创,的确不是明智之举。但窦玉泉不会把这个意思说出来,他知道,杨庭辉不是书呆子,杨庭辉不会不明白个中利害关系,只要不是逼到绝处,他就没有必要充当出头鸟。

  杨庭辉终于发言了。杨庭辉说:“陈埠县的工作我是支持的,李文彬同志做了相当的努力,局面开展得很好,尤其是武装建设,功不可没。但是,现在情况有了变化,有些人被触动了,我们得有策略,硬顶对我们不利。我看是不是这样,那个尤县长,还是让他当他的县长。没收商会的财产,可以还给他们一部分。这样,可以暂时稳住姚葫芦。但是,抗战先锋队已经建立,不必撤消,这一点,我们不必解释,这是抗日的需要,一切都是在抗日的旗帜下顺理成章的,刘汉英作为凹凸山特别行政公署专员,他没有理由反对,就是心有异议,也不敢摆在桌面上说,我让他有苦说不出。”

  张普景说:“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么多让步,难道是被敌人吓破胆了吗?我们应该坚持,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我们有我们的原则,不能妥协。”

  杨庭辉说:“同志,斗争是要讲策略的,而眼下我们最重要的策略就是发展我们的武装。只有当我们的武装力量相当壮大的时候,原则才有可能坚持得下去。如果我们一味蛮干,同敌人拼个鱼死网破,那就是葬送我们的实力。”

  这次会议做出了三条决定,一是陈埠县还政于旧政权尤县长的班底,退还陈埠县商会被没收的部分财物,并且由杨庭辉亲自出面,安抚尤县长和一帮子士绅们。二是陈埠县的“苏维埃”政权暂时转入地下活动,兵工厂设备送交游击支队。三是以原抗战先锋队骨干分子为基础,成立陈埠县抗日游击中队,并公开向国民党凹凸山行政公署报告,申请武器装备和军饷——至于能否落到实处,则另当别论。

  刘汉英有两个没想到,第一是杨庭辉等人会做出这样的让步,眼看已经红红火火的陈埠县赤色运动转眼之间就偃旗息鼓了,按他的经验,共产党善于星火燎原,像这样自己泼自己的冷水,不是共产党的性格——可是凹凸山的共产党就是这么出其不意。如此,让杨庭辉的部队见恶于姚葫芦,并借姚葫芦的手削弱杨庭辉的如意算盘也就很难拨动了。

  刘汉英的第二个没想到是,杨庭辉居然明目张胆地又在陈埠县成立一个抗日游击中队,而且装出一副依靠国民政府的样子,向他报告,以争取合法。刘汉英当然不会情愿给这个中队军需粮饷,但是,他又知道,不管他承认与否,土八路的那个中队是不可逆转地成立了,他不承认又能怎么样呢?八路军的队伍说发展就发展,压根儿就用不着征得他的承认,这一次之所以报告了,是给他一张脸,他要是一本正经地不予理睬,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
前思后想,刘汉英最终还是决定把这张脸要过来,派了一名军需官,带上一门破钢炮和十条汉阳造,前往陈埠县宣读他的手谕,嘉勉陈埠县抗日游击中队奋勇杀敌,为党国效忠。
离线qiaoer

只看该作者 21楼 发表于: 2006-02-06


  战斗间隙训练,别的中队的训练都是司令部作战科组织,梁大牙的中队却是由副司令员兼参谋长窦玉泉亲自组织。

  窦玉泉是个读过师范的知识分子,因为有点文化,过去一直在川陕的部队里当参谋,那时候,川陕的红军搞肃反,发起肃反运动的领导人有一个出奇的理论——“工农同志在工作中犯了错误,党可原谅三分,倘若是知识分子犯了错误,就要加重三分。”肃反前的一天,那位领导人偶尔看见窦玉泉正在看一个小册子,就顺手翻了翻,这一翻就坏了,那个小册子的作者是一位留过洋的军事指挥员,也是那位领导人正要在肃反中清理的重要目标,再加上窦玉泉当时和妇女独立团的一名女干部交往甚密,而那位女干部恰好又是窦玉泉顶头上司追求的对象,肃反一开始,顶头上司就向上打了报告,密奏窦玉泉说过的一句话,“某某某指挥打仗就是不如某某某”,如此自然大祸临头,毫不含糊地被关进了“改造班”,每天要交代思想错误,如果交代不出错误,那就更是错误,属于“执迷不悟”,再往后就是“顽固不化”,再再往后就是“自绝于党”。倘若不是一场战斗急需干部,窦玉泉的肩膀上早就没有脑袋了——那时候杀了多少人啊,没有理由都照杀不误,更何况他窦玉泉还读过“反革命分子”某某某的书呢?何况他还说过某某某指挥打仗不如某某某呢?

  打完那一仗,有些“改造干部”
相信组织,又交了枪老老实实地回到了“改造班”,不久后大都被杀。窦玉泉却多了个心眼,跟随一支作战部队回到了江淮根据地,从而躲过大难一场。

  ?
有一点窦玉泉没有想到,当初在苏区他曾经受过某某某肃反扩大化的迫害,差点儿成了刀下冤魂,可是到了江淮军区之后,他又莫名其妙地成了某某某分子,当时军队的一位高级领导人说过这样的话:“某某某就像一粒毒药,毒药投到井里,某某某部队的干部喝这口井

  的水,都不可避免地要中一些毒。”

  如此一来,窦玉泉就一再背时,没被某某某杀掉,还要为某某某背黑锅,又进行了若干次反省,又写了若干份检查,这才勉强过关,并在以后的岁月里,凭借勤恳的作风和实战经验重新受到重视。

  毕竟,窦玉泉是一个经过战争而且是正规战争磨练出来的军人,被派遣到凹凸山以来,也是满怀雄心壮志,要一展身手,要带出一支兵强马壮的部队。但凹凸山支队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容易整顿,游击作风严重不说,兵员成分还十分复杂,多数指挥员既没有军事理论,也缺乏严谨的战术训练。如此,他就不能不多操一些心了


  抗战爆发以后,凹凸山游击支队经过收编扩充,眼下共有五个中队,每个中队有三五小队不等,每个小队有三二十人不均。窦玉泉便向杨庭辉建议,军中立草为标,凡事都得有规矩,要规范编制,合理配备人员和武器,并对小队以上干部进行战术训练和基本的军事理论教育。这些建议均被杨庭辉欣然接受。

  ?
窦玉泉搞训练是有经验的,从基础的动作开始,点滴灌输,一招一式都按照日军战术来,这在战术上叫以夷制夷。但梁大牙之流却练得阴阳怪气。练习拼刺刀,窦玉泉讲了几遍要领,累得浑身是汗,从出枪出刺护身到侧身防卫都亲自示范,要求得十分细致也十分严格。可是让梁大牙比划,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张牙舞爪笨手笨脚,还老爱抡枪托子,一急眼了就横冲直撞。窦玉泉忍不住一遍一遍地纠正,纠正多了,梁大牙就不耐烦了,说:“什么一进二退上三下四的,咱记不住。窦副司令你也别老找茬,我这个打法不比你的差,不信,咱俩拼回刺刀试试。”

  窦玉泉说:“好啊,我看我不教训你一下你就不知道厉害。我让你三枪。”

  梁大牙不信邪,拖着根木枪就要和窦玉泉拼。

  梁大牙人高马大,窦玉泉也是高大魁梧,彼此势均力敌,再加上窦玉泉在参加队伍之初就是受过严格的单兵训练的,自然不会怯乎梁大牙。

  准备好了,就开拼。

  梁大牙横着一根木枪,泰山压顶一般向窦玉泉扑过去。窦玉泉拉开架式,等梁大牙逼近了,虚晃一枪,倏然一跳,梁大牙就扑了一空,但是梁大牙没有倒下,抽身杀了个回马枪,窦玉泉出枪一挡,用力过猛,两人的虎口都是一阵裂疼。

  梁大牙见两枪没有刺中窦玉泉,暂停,稳住阵脚,耍了个心眼,哇哇乱叫,声东击西,左右开弓,把一根木枪舞得呼呼生风。窦玉泉见这家伙又开始乱抡了,不敢贸然还手,连连后退,跳上一个高坎,引诱梁大牙轻兵深入。梁大牙屡次出击无效,就有些急躁,动作就更

  没章法了。窦玉泉卖个破绽,抽身便走,梁大牙见有机可乘,再次出枪,却不料窦玉泉突然一闪,出枪一杵,梁大牙就摔了个嘴啃泥。

  窦玉泉迅速回身,一脚踏在梁大牙的背上,把木枪头抵在梁大牙的后脑勺上,哈哈大笑:“梁大牙,到底我是花拳绣腿还是你笨脚笨腿?这回服不服啊?”

  梁大牙被死死地踩住,动弹不得,叫了起来:“狗日的窦副司令,你也不按章法了,胡来,你耍花招。”

  ?窦玉泉仍然踩住梁大牙不松,任凭梁大牙在他的脚下龇牙咧嘴地求饶,说:“我当然要耍花招,打仗打的就是花招。但是你要把基础动作练熟了,才能把花招耍好。你前几次仗打得都不错,但那都是小打小闹,也有很大的偶然性。你的对手要是我,恐怕就没那么便宜。当八路军的军官,你还得从头训练,要练扎实的基本功。你听明白了吗?”

  梁大牙说:“我听明白了。你快松开我,你不能老踩住我不松啊,哎哟,我的肋巴骨……我服了行不行?”

  窦玉泉这才哈哈一笑,又使劲地踩了一下,说:“怎么样,知道厉害了吧?别以为……”话还没说完,就觉得身子一飘,重心失控,稀里糊涂就被掀翻了。还没回过神来,梁大牙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拍着屁股叫道:“你厉害个鸟毛灰,老子不过是一时大意让你钻了空子。十天后咱们再比划,我让你三枪,你能赢我我把门牙打下来给你。”

  窦玉泉说:“那好,我等着。”

  吃了一次亏,梁大牙就不能小看窦玉泉了,虽然嘴上还是不知天高地厚,但是暗暗地留了神,琢磨小日本的战术,也琢磨窦玉泉的招数,十天之后再跟窦玉泉较量拼刺刀,作风与前大为改观,结果竟然是窦玉泉以三负一胜败给了梁大牙。?
离线qiaoer

只看该作者 22楼 发表于: 2006-02-06


  这段时间,没有大打出手,凹凸山游击支队只搞了几次小出击,主要的精力还是训练和整肃军纪。?

  虽然拼刺刀跟窦玉泉不相上下,但梁大牙知道窦玉泉是一个有学问的军事干部,尤其是关于指挥方面,那是为官为将的学问,窦玉泉有些招数,他还是乐意跟着揣摩的,而且悟性不差,很会灵活运用,往往出奇制胜。譬如前不久在黄峰垭反“扫荡”中,曲歪嘴的小队抓获了鬼子官的一条东洋狼狗,梁大牙灵机一动,当场让人在狗尾巴上绑了四颗手榴弹,拧开盖子,把拉火环扯掉就放了狗。那狗一旦挣脱羁绊,就箭一般地往鬼子窝里跑,欢天喜地地炸死了它的老主人藤田少佐和七八个鬼子兵。

  梁大牙的仗现在是越打越精了。

  这天是个好天气。晌午时分,梁大牙正在驻地村庄外带领朱一刀等人训练摔跤,杨庭辉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大洋马,满面春风地驰骋而来,一直奔驰到梁大牙的身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警卫员,乐呵呵地照着梁大牙的肩膀上擂了一拳。

  梁大牙说:“看样子司令员有高兴的事情了,莫非哪里又打胜仗了?”

  杨庭辉说:“不光是我的高兴事儿,也有你梁大牙的高兴事儿。梁大牙同志,上级要我们在鄂豫皖边扩大抗日武装,各县要成立县大队。从今天起,你就是陈埠县的县大队长了。”?

  梁大牙吃了一惊,说:“我的个天,那不是又升官了吗?”

  杨庭辉笑笑说:“是啊,当八路当对了吧?看看升官升得多快?我跟你讲,这次我们在凹凸山要成立七个县大队,要把队伍扩充到两千人以上,干部严重缺乏,别的大队长和政委都是老红军干部担任的,像你这样资历的,最多只能当副大队长。你是第一个当大队长的,我们把你选做标杆,你得好好干,尽量带出一批新干部来。”

  升官是好事,不过梁大牙又有点疑惑,问:“县大队的大队长是个多大的官儿?能不能骑上东洋马?”

  杨庭辉皱皱眉说:“我们八路军不计较官大官小。要想骑东洋马,你得自己缴获。”见梁大牙黑着脸不吭气,又说:“你那个大队长,也就相当于个营团级吧。”说完,带头往山坡上走,仍然显出兴致很高的样子。

  梁大牙赶紧跟了过去,不屈不挠地问道:“县大队长这个官算是几品?”

  杨庭辉很恼火地看了梁大牙一眼,咬牙切齿恶狠狠地说:“七品!”

  梁大牙压根儿不在乎杨庭辉的态度,咧开大嘴笑了,说:“不赖。七品就是个县太爷了。管多少人马?”

  杨庭辉忍了几忍才没有骂出声来,咽下一口恶气,说:“眼下只有你们中队作为主力基础,到陈埠县去开展工作,各小队升级为区中队,到各区去扩充兵员,加上李文彬同志的抗战先锋队,全大队要发展到五百人左右。”

  梁大牙一听这话乐了,嘿嘿一笑说:“行啊,招兵买马咱有办法。今晚老子就带人去打河口集,他娘的弄他几根机关枪回来,让弟兄们看看本大队长的手段。”

  杨庭辉勃然变色,厉声喝道:“梁大牙,你是谁的老子?”

  梁大牙怔住了,傻乎乎地看着杨庭辉,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嘟嘟囔囔地说:“咱说话就是爱带个口头禅,不是故意骂人的,何必发火呢。”

  杨庭辉就沉下脸,严肃起来说:“梁大牙同志,我必须提醒你了,你现在是八路军的指挥员了,老百姓的习气要改。我们八路军是一个有着高度组织纪律的武装集团,不能仅凭意气用事,不能说高兴了想打就打。大队长要像个大队长的样子,要动脑筋。你明白吗?”

  梁大牙的大嘴张了几张,想把杨庭辉的话给顶回去,可是转过脸去一看,司令员的表情很认真,再往细里琢磨,觉得杨庭辉的话似乎有点道理,便一本正经地回答:“我明白了,大队长要像个大队长的样子。”

  杨庭辉仍然余怒未消,但见梁大牙没有顶撞,口气便缓和了一些,语重心长地说:“梁大牙同志,你要清楚,组织上对你可以说是十分地迁就了。你作战勇敢,这是有目共睹的,但是你不能因此居功自傲。你梁大牙在我们凹凸山游击支队里是受到尊敬的。你要珍惜同志们对你的尊敬,要注意保持高大形象。”

  这一席话,虽然也是批评,但是杨庭辉把分寸把握得比较好,有褒有贬,褒中寓贬。梁大牙尽管明知是教训他,听起来却不咋觉得不中听,于是坦然表态:“司令员你放心,往后咱再也不在你面前充老子了。”

  杨庭辉点了点头说:“在别人面前也不能充老子。”?

  梁大牙说:“司令员说得对,咱梁大牙是个明白人,说得对咱就听,听了咱就改。”?

  杨庭辉的脸上这才显出一丝笑意,又点了点头说:“到陈埠县的事就这么定了。具体的准备工作,等一会儿由司令部姜家湖同志跟你们一起研究。你看还需要什么?”

  梁大牙挠了挠头皮,龇龇大牙说:“倒是真的还有个需要,就不知道司令员给不给?”

  杨庭辉说:“只要是我们能够办得到的,自然会给你办。你有要求尽管说。”

  梁大牙张了张嘴,想说没说,半天才说:“算球了,就算是开个玩笑。”

  杨庭辉说:“你梁大牙一向说话爽快,今天是怎么回事啊?有话直说!”

  梁大牙说:“说了恐怕也是白说……你……能把东方姑娘给我吗?”

  梁大牙说话的功夫,杨庭辉已经踏上了往坡上去的小路,一只脚在路边,一只脚在路上,听了梁大牙的话,被火烫了似的缩回脚,看鬼一般狠狠地盯着梁大牙。梁大牙发觉司令员的目光很不对劲儿,像是带着很多毛刺,扎得人眼睛生疼。心里不由自主地就先虚了三分,嘴里呐呐地说:“不行就球了,咱这也是……也是……”

  杨庭辉冷笑一声,问道:“梁大牙同志,你个狗日的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们八路军是土匪么?你以为组织上派你去陈埠县是去当山大王么?你是不是还想要个压寨夫人啊?啊——你说是不是?”

  梁大牙连忙辩解,自然不敢说出心里话,也算是粗中有细,迅速给自己找到一个台阶,硬着头皮说:“司令员小看梁大牙了,我梁大牙如今已经是抗日军人了,还是一名八路军的干部,哪能去想那些歪门斜道呢?我这段时间看出来一个窍门,有东方闻音同志在场,我们队的弟兄们杀敌训练就格外带劲一些。再说,咱这个人是个粗人,得有个仔细的人敲打咱,咱才能进步。自从结识了东方闻音同志,不知是咋弄的,咱就想当个斯文人。你说怪不怪?”

  这回轮到杨庭辉吃惊了。杨庭辉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貌似莽汉的梁大牙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他定睛再一次仔细打量梁大牙,还真不像生病发烧,也不像油嘴滑舌的样子,挺认真的。想了一会,杨庭辉说:“好,你的这个要求我记住了,我得跟支队其他领导研究一下。”?
梁大牙说:“司令员我向你保证,咱当真没有往旁门左道上想。东方闻音同志要是不能跟我们并肩战斗,你就给我派个军师吧。”

  杨庭辉说:“还没有顾上告诉你,这次组建陈埠县大队,为了加强力量,支队决定抽调一批战斗骨干给你们,各区成立区中队,中队长和小队长都由老八路干部担任。”

  梁大牙起先没有反应过来,想了一会突然叫了起来:“司令员,这样不行,你派老八路干部来,那朱一刀跟陶三河、曲歪嘴他们怎么办?”

  杨庭辉说:“什么怎么办?提拔使用,到各区中队去当副中队长啊。”

  梁大牙怔了怔,瞪着两只凸出的眼珠子往远处看了好一会儿,才扭过头阴森森地对杨庭辉说:“算球了,你那个鸡巴大队长咱不当了。”

  杨庭辉吃了一惊,厉声喝道:“梁大牙,你这是什么意思?”

  ?
梁大牙不吭气,蹲在地上,卷了一支粗大的旱烟,吱吱吱吸得火星乱蹦。朱一刀和陶三河、曲歪嘴等人都是梁大牙担任中队长之后提拔起来的小队长,也都是他的蓝桥埠乡亲。在梁大牙看来,这些人都是够种的,只要认准一个理儿,玩起命来能把脑袋当尿壶摔。前几次同日军交手的事实也的确证实了这一点。这次梁大牙当上了大队长,他想自然应该是水涨船高,小队长们都应该成为中队长。可是杨庭辉居然要派老红军老八路骨干来当正的,他的知根知底的兄弟却只能屈居副职,他梁大牙的心中当然不会痛快。再说,派来的老红军老八路干部们显然都是杨庭辉信得过的心腹,功劳大,资格老,往后能像朱一刀陶三河曲歪嘴他们那样服从自己么??

  想到这里,梁大牙的心头便蹿上来一股无名之火,抽完半根烟卷,恶狠狠地扔在地上,站起身来使劲地往上面踩了几脚,一拍屁股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甩了一句话:“杨司令员,咱把话挑明了,你给我派老红军老八路骨干我双手接着,但是他们只能当副职,不然这个大队长咱就不当了。”?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这落地有声的一句话把杨庭辉噎得直翻白眼,盯着梁大牙一走一犟的背影,杨庭辉终于忍无可忍了,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狗日的梁大牙,简直是土匪。”
离线qiaoer

只看该作者 23楼 发表于: 2006-02-06


  凹凸山的夜晚漆黑,凝重的空气中弥漫着秋草枯叶的潮湿气息。八路军凹凸山抗日游击支队司令部的几位主要负责人在驻地梅岭召开紧急会议,集中研究一个问题——关于是否撤消梁大牙同志担任陈埠县县大队长职务的任命。

  这显然是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如果撤消任命,那么,将如何处理梁大牙?如果换一个结局,仍然保留梁大牙的大队长职务,那么是否可以派遣东方闻音同志去陈埠县工作?从其他部队抽调的老红军老八路骨干去陈埠县县大队究竟是担任正职还是副职?等等。

  ?
会议由杨庭辉主持。参加会议的共有六个人,包括杨庭辉,支队政治部主任张普景,副司令员兼参谋长窦玉泉,副政治委员王兰田,特委副书记兼支队副政委江古碑。还有一个就是列席会议的支队政治部宣传部长东方闻音。除了杨庭辉和王兰田年纪超过了三十岁以外,其余人员都才二十郎当岁,窦玉泉二十五岁,张普景二十四岁,东方闻音才十八岁。

  这次年轻的会议可以说是一次高度机密的会议。因为在会前私下通气时,江古碑提出了一个矫枉过正的方案:秘密处决梁大牙。

  张普景表示赞成。窦玉泉既不表示赞成,也不表示反对。这就为会议的调子升了级。

  江古碑虽然主持特委工作,但特委现在还是个空架子,离不开支队,他对支队的事情也很关注。一句话说到底,除了某种隐秘的不可言说的憎恶以外,冠冕堂皇地说,他也不认为梁大牙是个革命者。眼看梁大牙一天天坐大,居功自傲,江古碑感到十分不安。

  张普景对杨庭辉一次又一次迁就并且重用梁大牙更是不满。他认为梁大牙的思想意识形态基本上还是封建腐朽的那一套,参加队伍动机不纯,政治上一塌糊涂。杨庭辉曾经有几次提出来要发展梁大牙入党,张普景给予了坚决的抵制。他认为他必须捍卫组织的纯洁性,不能因为梁大牙多杀了几个日本鬼子就降低了组织的标准。杀几个鬼子算得了什么?革命有更大的目标,有比杀鬼子更重要的事情,他梁大牙能胜任吗?张普景还特别厌恶梁大牙的举止行为,觉得这个人差不多就是个恶棍。如果把部队的指挥权交给这样的人,岂不是要改变性质吗?如今他又公开违抗命令,要挟上级,甚至提出荒唐条件,是可忍孰不可忍。什么“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人随时都会脱离队伍。这样的人杀不足惜。?

  张普景知道窦玉泉对梁大牙也有看法,十分希望他能站出来“坚持原则”,可是,窦玉泉却回避了他的目光。开会的时候,窦玉泉谁也不看,只看房顶上的草笆。尽管窦玉泉也认为,像梁大牙这样的人,参加八路军带有很大的投机成分,这样的人谈不上有什么政治信仰,一旦条件有变化,或者个人意志得不到满足,他把队伍拉出去投敌都是极有可能的,但是这些话不到非说不可的时候,他窦玉泉是不会说的,他知道有人会说。

  王兰田对江古碑和张普景的提议持不同意见。王兰田认为,“看一个人应该历史地看,长远地看。历史地看,梁大牙同志虽然有很多恶劣的习气,但是他投身抗日的爱国精神是不容置疑的。当初,他虽然在投八路还是投国民党军的问题上没有明确的倾向,走过一段曲折的道路,但是有一点是很明确的,那就是他不会去当汉奸。长远地看,眼下全民抗战,像梁大牙这样舍身忘死的人尤其难能可贵。而且,通过最近的几次战斗,已经可以明显地看出来了,梁大牙同志在战术上有了可喜的进步,现在已经不是仅凭匹夫之勇了,已经开始有意识地思考一些问题了,基本上进入了一个初级指挥员的角色了。眼见得一个战斗骨干正在成长,我们还是应该考虑帮助他……”

  ?“可是,梁大牙竟然要求东方闻音同志跟他一起去陈埠县,动机是不可告人的,是十分恶劣的。”张普景十分激动,红着脸看着王兰田,狠狠地打断了他的话。

  王兰田却不温不火,依然平静地说:“当然,梁大牙同志也有他的问题,有些问题甚至是我们所不能容忍的。我的看法——杀,是坚决不能杀的。但是陈埠县县大队大队长的职务目前是不能让他担任了。可以让他继续担任中队长,同时要对他的中队加强政治工作建设。现在的指导员在梁大牙的面前太软弱了,要换掉,换上一个有胆有识能够独当一面的同志,必要的时候要能顶上去。另外,也可以考虑再配两个副手。”显然,王兰田的意见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所提出的方案不能说没有可取之处。几位支队首长为了梁大牙,委实伤了不少脑筋。

  张普景闷闷地吸了两口烟,又扭过头来问道:“闻音同志,你是怎么想的?”

  东方闻音不是支队首长,只是临时被指定列席会议,所以不便发言。对于梁大牙要求自己也到陈埠县去跟他“并肩战斗”,她感到十分惊讶和困惑。她是这么年轻,又是这样幼稚。虽然她现在是支队政治部的宣传部长,但那只是一个名义,整个宣传部只有她一个人,实际工作大事小事全由张普景包揽到底,她差不多就是个书记员兼通讯员。对于革命她一知半解,参加八路军是为了抗日报国。上海沦陷她无家可归,一到凹凸山,她才逐渐体会到革命二字的深刻涵义,远远不是她那颗单纯的心能够明了的。杨庭辉司令员是她父亲最器重的学生,父亲到远东寻求真理去了,托孤一样的把她送到凹凸山,杨庭辉自然对她关怀呵护倍至。连杨司令员都说她还是个娃娃,还没有长大,还要在斗争中接受磨砺。像她这样一个人,到陈埠县又能够帮助他们做些什么呢?从个人角度上讲,对于梁大牙,她的看法是很复杂的。她能够充分地感受到,像梁大牙这样的人,似乎是很让人讨厌的,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梁大牙——说到底,她现在还不能算是认识了梁大牙。

  东方闻音感受到了张普景落在她脸上的目光的分量,同时也感觉到了特委江古碑副书记在注视她的时候表现出来的复杂的神情,可是,她无法做出抉择——况且这也不是她的选择所能决定的。东方闻音说:“我个人服从支队首长安排,只要是为了抗战大局,怎么样都行。”

  张普景有力地看了她一眼,表示不满。江古碑也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既有失望也有一丝淡淡的阴郁。他是多么希望她能够强有力地支持自己啊,如果此时她能站出来,公开发表看法——梁大牙是个投机分子,这样的人在我们的队伍里很危险,如果有一天他私心膨胀,就会给革命带来很大的损失,我拥护江古碑副书记和张普景主任的提议,为杜绝后患,把梁大牙毙了!——如果她能这样说,那很多问题都解决了,即使不能把梁大牙毙了,他江古碑也会感到由衷的高兴,可是,令他沮丧甚至气愤的是,她竟然说:“只要是为了抗战,怎么样都行。”?

  这叫什么话?怎么能“怎么样都行”呢?简直是毫无立场,也毫无爱憎。但是在这个场合,江古碑无法发作。?

  杨庭辉最后发言了。杨庭辉的表情很严肃,态度也很诚恳,眼窝里有些红丝,看样子很累,是经过了一番艰难曲折的思想斗争的。杨庭辉说:“第一,梁大牙同志是个好同志。第二,梁大牙同志是个可以进步的同志。第三,梁大牙同志是个可以重用的同志。”

  在座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连王兰田都有些诧异,一向稳重睿智的杨司令员这是怎么回事啊?明摆着的,梁大牙目前口碑极差,所作所为影响极坏,不杀他的头,就是高抬贵手了。杨庭辉却冒众人之大不韪,如此公开如此武断地给予如此之高的评价,实在是出人意料的。?
张普景表情严峻地说:“我有一个问题要请教杨庭辉同志,到底谁是革命的主力军?”

  杨庭辉怔了一下,说:“谁能打胜仗谁就是革命的主力军。”

  张普景说:“这不是单纯的军事观点吗?”

  杨庭辉说:“是军事观点,但不单纯。”

  张普景冷笑了,“可是,我们的原则呢,革命者的标准呢?难道革命者仅仅就是靠匹夫之勇?”

  杨庭辉反问:“那你说革命者应该是个什么标准?我告诉你同志哥,没有天生的革命者,没有与生俱来的革命觉悟。信仰和理想都是要靠培养的。你老张有什么理由断定梁大牙就不是一个革命者?这不是唯物主义的态度嘛。”

  张普景顿时语塞,但仍然不肯轻易就范,坚持说:“就算我们不能证明梁大牙不是个革命者,但是他显然不具备优秀革命者的品质。”

  杨庭辉挥手轻轻地驱散了眼前的几缕轻烟,淡淡地笑了笑,说:“老张你不要急于争论,我总有发言的自由嘛,请让我把话说完……之所以说梁大牙同志是个好同志,他的战斗行为已经证实了,大家有目共睹。他有缺点,但他的主流是好的,是革命的。改造一个人好比搬一座山,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我们不能指望梁大牙今天穿上八路军的制服,明天就是一个纯粹的无产阶级战士了。思想工作要潜移默化。我们共产党人是唯物主义者,不相信江山易移本性难改那一套。精诚所至水滴石穿,我们共产党把石头都能炼成钢,未必就改造不了一个梁大牙?眼下抗日战争已经进入了一个持久的僵持阶段,凹凸山的斗争尤为艰苦,正需要梁大牙这样的爱国青年驰骋沙场,所以我们要重用他。如果对梁大牙处理不当,将会给基层带来动荡,挫伤战斗积极性,梁大牙的中队恐怕要出问题。另外,从品质上分析,梁大牙不仅作战勇敢,而且脑袋也很灵活,只要引导正确,他就会一步一步地走上健康的革命道路。这样的人,一旦成为有觉悟的革命战士,其作用是不可低估的。”

  “可是,”张普景不仅对窦玉泉的暧昧不满,还很恼火江古碑,枪毙梁大牙是他提出来的,见杨庭辉态度强硬,他却龟缩了,这哪里是革命者的姿态啊?没有办法,张普景只好硬着头皮再一次赤膊上阵:“可是,司令员同志,我们是否应该注意一个倾向,注意不要过分强调单纯的军事观点,而忽视了政治原则。梁大牙刁横野蛮,趣味低级,如果让这样的人继续担任指挥员,并且独当一面成为一个县的抗日武装的最高领导人,会不会有损我们八路军的名声?”

  杨庭辉没有马上回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然后才说:“老张的担忧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但是,事在人为啊。如果梁大牙现在就是一个既具有顽强战斗作风,又具有高度政治觉悟的人,那么我们还要开这个会干什么呢?那就不用再研究这研究那了,干脆把梁大牙调到支队政治部给你当副主任算了。”说完后面一句话,杨庭辉笑了,笑得很轻松。坐在杨庭辉右边的王兰田也微微地笑了笑。

  张普景却笑不出来,他已经明显地感受到了杨庭辉话里的讽刺意味,脸色悄悄地阴沉下来,瞟了窦玉泉一眼,窦玉泉仍然面无表情。其他人也都缄默不语。东方闻音只是从几位首长的言语中感觉到似乎有些话不投机,她有些困惑,眼下她还没有进入到凹凸山决策层的思想环境之中。

  杨庭辉的思路并没有被打断,接着前面的话题,仍然侃侃而谈:“为了达到团结梁大牙,改造梁大牙,正确使用梁大牙,充分发挥他抗日积极性和勇敢作战精神的目的,我提出三条提议。第一,正常宣布梁大牙同志担任陈埠县县大队大队长职务的命令。第二,向军区报告,调动宋上大、马西平、东方闻音三同志到陈埠县工作,陈埠县县大队政治委员由该县县委书记李文彬同志兼任,宋上大同志担任副大队长,马西平同志担任参谋长,东方闻音同志担任县大队副政治委员。由以上三同志组成县大队特别支部,宋上大同志担任书记,马西平同志为副书记。”

  对于杨庭辉的第二条提议,东方闻音暗暗吃惊。副政治委员是个什么角色啊,那是要带领部队冲锋陷阵的,自己怎么能胜任啊?她很想站起来推辞,但一看见杨庭辉也正在用严肃而不容置疑的眼神注视着她,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是的,司令员一直都在强调,要她多接触斗争实践,要敢于在艰苦的环境里锻炼自己,提高自己。这一次的任命,想必也是司令员有意识地锻炼自己,是责无旁贷的。这样一想,东方闻音也就心安理得了。再掰着指头算一算,除了自己,派给梁大牙的三个人中,有两个原先都是做保卫工作的,宋上大还当过锄奸科长。虽然司令员丝毫没有流露出要对梁大牙采取任何防范措施的意思,但是仅仅从这项人事安排上,还是能体会到一种藏得很深的韬略。

  杨庭辉的意见还没有谈完,“第三,根据战斗需要,建议梁大牙中队的朱一刀、陶三河、曲歪嘴三同志分别升任陈埠县县大队三个基干中队的中队长。支队另外抽调一批骨干,分任基干中队的副队长和各区中队队长。”

  张普景终于忍无可忍了,拍案而起:“我反对,我坚决反对。”

  杨庭辉说:“老张你坐下,冷静点。我刚才说的只是提议。有不同意见,我们可以举手表决嘛。”

  张普景坐下去,仍然心潮难平。他迅速分析了一下形势:除了东方闻音没有表决权以外,在场的特委委员和支队党委委员有五位。在梁大牙的问题上,江古碑理所当然是他的同盟,根据过去的交谈,窦玉泉对梁大牙也是反感至深,绝不可能支持梁大牙,就连王兰田,如果他出于革命的责任感,恐怕也不会赞成杨庭辉的武断安排。真要表决,自己的意见应该是占上风的。?

  可是,表决的结果却让张普景瞠目结舌,甚至可以说心寒齿冷。当杨庭辉宣布:“同意杨庭辉同志以上三条提议的同志请举手”之后,杨庭辉自己先举了手,然后是王兰田和窦玉泉。江古碑左顾右盼,似乎有点犹豫,尽管他对把东方闻音派到陈埠县去跟那个魔鬼“并肩战斗”一千个反对一万个不放心,但是他往四周一看就明白了,这件事情已是大势所趋,所以他最终还是举起了手。?

  坚持到最后没有举手的,只剩下了张普景一个人,形成了一对四的局面。那一瞬间,张普景几乎咬断了钢牙,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是这样一个结果——这是怎么回事啊?

离线qiaoer

只看该作者 24楼 发表于: 2006-02-06
第五章

  凹凸山抗日独立旅少将旅长刘汉英久久地伫立于舒霍埠西南茶山的坡上,目光掠越茶林的梢尖,落在山坳里乌龙集南边的栗竹坝上。

  栗竹坝是第七十九大队开辟的一块训练场地。眼下,栗竹坝东头的那片打谷场上,正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惨烈的搏斗——七十九大队的官兵正在操练拼刺。

  刘汉英已经在这里观看很长时间了。他的身后跟着参谋长左文录和几个参谋人员。他们这一次观看部队训练,既不是巡视,也不是检阅,而是悄悄地来,悄悄地看,很有一些神秘色彩。

  刘汉英此时的心情真是复杂极了,尽管这是一个风和日丽阳光明媚的春天的上午。七十九大队的枪刺在阳光下熠熠闪烁,如同一片银色的森林,灼痛了他的眼睛。他刚刚收到一份电报,上峰要把原第七十九军残部七十九大队扩编为新编第七十九团。这份电报不仅使刘汉

  英无比震惊,也使他大惑不解。他仿佛看见了那个身居军委会高位的陈上将拍案而起,正在声色俱厉地呵斥他的顶头上司蒋文肇——“交出东条山事变的责任者!枪毙凶手!”

  而他刘汉英恰巧是制造东条山事变的直接责任者之一。更何况东条山事变留下的祸根还埋在他的身边呢。对于刘汉英来说,那段历史将永远是清晰的。如今站在舒霍埠的茶山上,那种浓烈的血腥味仍然一阵一阵地呛着他的鼻窦……

  所谓的东条山事变,就发生在两年前的全面抗战爆发初期。

  是年五月,日军以四千人众并调集伪满洲国四万兵力大举进攻中原东条山,驻守东条山的中国各路诸侯的军队有二十余万,由于作战准备不充分,加之互相推诿依赖,致使损失惨重,兵败如山倒,十多万军队奉命撤退至淠河以东。当时刘汉英是蒋文肇新六军方阜阳师里的一名团长,自然也在溃退之列。于是乎,整个东条山一线的中国军队只有非嫡系的杂牌军第七十九军坚守阵地,与敌血战一场然后转入敌后,凭借险峰峻岭与敌周旋,开辟了以源济、沁丰为中心的抗日根据地。源沁抗日根据地的建立,直接威胁日军的两大据点——安丰和长水,并且拊通阳之敌侧背,因此日军势必要摧毁该地区的抗日力量,自这年九月初起,进行了为期两个月的严密“扫荡”。

  在“扫荡”初期,日军对七十九军采取了政治诱降,宣扬“不打中央军,专打八路军”,又宣扬“不打后娘养的武培梅,专打蒋介石的宠儿蒋文肇”,“七十九军要粮没粮,要钱没钱,除了卖命,一无所有”。

  应该承认,日军对于七十九军的处境确实是清楚的。

  七十九军本来是一支地方军阀部队,在蒋、冯、阎中原大战时,曾经同蒋介石的嫡系部队打过硬仗,尤其卖命,使蒋部损失惨重。虽然在抗战爆发后被编入国民革命军的序列,但是蒋介石对于该军的猜忌始终有增无减,军饷长期短缺,武器多是内战中军阀所造,既土且笨。然而就是这样一支军队,在姑子关战役、郗口战役、东条山战役中,屡屡首当其冲,凭借低劣的武器装备同日军血战。

  令人难以理解的是,这支军队常常在紧要关头遭到出卖,最需要保障的时候没有保障,最需要援兵的时候没有援兵。两万多官兵经常饿着肚皮作战,大刀、石头乃至木棍都是武器,其惨烈之状,连刘汉英这样的蒋门嫡系都不禁为之动容。

  侵华日军见诱降不成,恼羞成怒,于当年九月二十七日调集三万多兵力,分成十四路向七十九军驻地实施梳篦式“扫荡”,军长武培梅中将率军部和一师三个团仅三千余人浴血突围,一场鏖战下来,只剩下一千七八百人。而此时为了保障蒋文肇部队的转移,长官部不仅没有对九死一生的七十九军残部采取保护措施,反而命令他们重返火线。

  血战三天水米未沾的七十九军官兵此时彻底心寒齿冷了,武培梅决意抗命撤退,当场将蒋文肇部一二一团团长转送的命令撕得粉碎,挥泪率部开拔。

  岂料此时一二一团已经奉命堵住了七十九军的退路,竟然在山头架起机关枪督战。

  武培梅雷霆震怒,喝一声:“挡我者亡!”然后亲自抱起一挺机关枪,身先士卒冲了上去。置于死地而后生,哀兵之战势不可当,前来堵截的一二一团遭到武培梅残部的毁灭性打击,迅速崩溃。可是武培梅哪里知道,当他率领不到一千人的队伍冲过一二一团的堵截线之后,还没有等他吐出一口长气,蒋文肇指挥的七个整团将近一万人,声称奉命围剿叛军,已经将他们包围得水泄不通了。不用怎么费劲,最高长官就轻巧地报了中原大战的一箭之仇。在当时参加围攻武培梅部的七个团当中,就有刘汉英的二四六团。

  这无疑是一桩奇天大冤。但是不久之后出现在重庆、广州等地的报纸上的,却是一则措辞微妙的消息——

  

  【中新社民国二十八年九月三十日讯】

  日前,侵华日军二十万余众向我东条山地区大举进攻,国军第某某军、第某某军和第七十九军并肩作战,御敌于东条山沁河以东,国军蒋文肇、武培梅两将军身负重伤。国之不幸,武将军培梅公壮烈殉国,英年四十七岁……

  

  当尚且散发油墨味的报纸铺天盖地地撒向城市和战场的时候,委实有人当真认为它能覆盖历史真实的一页。可是刘汉英不相信事情会那么简单,他的上司们也不相信会那么简单。

  ?
东条山事变过去不到半个月,刘汉英就接到上峰的命令:七十九军残部一百六十二人由武培梅部团长石云彪、副团长莫干山率领,在东条山西南三十里铺地区整休待命,着刘汉英派出小分队迎回归建,编入二四六团序列,暂降为营级建制,番号为七十九大队。同时,上峰还着意交待,对石云彪、莫干山等人要倍加抚恤,怀柔感化,绝不能擅自加害。上峰并且抠出牙缝,给那一百六十二人每人发了五十块洋钱。?

  接到命令,刘汉英当时就惊出一身冷汗。这么说,七十九军还是没有被铲草除根。这一百六十二人是绝对不能轻看的,他们无疑就是一百六十二条祸根,他们当中倘若有一个人站出来,东条山事变的真相就有公开于世的危险。

  刘汉英气愤地想,上峰简直是糊涂。眼下在国军纵深腹地,一百六十二人不过是苟延残喘,消灭他们就像掐死一只老弱病残的狗,索性一锅端掉算了,免得后患无穷。

  可是不久之后刘汉英就知道了,上峰并没有吃错药,上峰的命令来自上峰的上峰。

  事实上,东条山事变的真相早已经不再是秘密,它居然被那位在军事委员会里担任要职的、原七十九军的老长官陈上将获悉,在向最高统帅交涉的十几项条件中,保存这一百六十二人的性命,为原七十九军建立一支象征纪念性的队伍,也是这位陈上将的重要条件之一。否则,假如有谁胆敢对这一百六十二人下手,东条山事变的真相立即就会昭之于全球。盟军最高司令部的作战指挥部里将会出现一份详细的书面文件。

  刘汉英完全可以想见,陈上将在最高统帅的面前是怎样的暴跳如雷——巨大的愤怒已经足以使他不顾一切了。

  做了亏心事,又被人揪住了尾巴,再加上全世界反法西斯斗争的巨大压力,上峰的上峰的上峰们就不得不后退一步了。先把老东西稳住再说,反正是来日方长,一百六十二人也不过就是菜板上的一疙瘩瘦肉,过了五月端午,还有八月十五呢。问题是,从那个时候起,刘汉英的日子就难过了。石云彪、莫干山等人成了他的部属,成了一个非驴非马的第七十九大队跟随他辗转东西。

  进入凹凸山之后,其他部队都在扩充,刘汉英为了照顾平衡,也只好给七十九大队补充了一百多号兵员。而在他的内心深处,这个越涨越大的大队就是安在他身边的炸弹。他不止一次地想过把这个炸弹排除掉,可是上峰乃至最高长官都不答应。如果仅仅是拆除这颗炸弹,

  当然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问题是那样可能会引爆一枚更大的炸弹。刘汉英惊悸地意识到,他随时都可能会被这颗炸弹炸得灰飞烟灭。可是,上峰为了更为重要的顾虑,是不会以他的意志为意志的。好自为之吧。?

  刘汉英同石云彪、莫干山的纠葛真可以说有说不清楚的辛酸。那两个人绝对不是吃草的驴,请客不来,便宜不占,开会不说,重赏不喜,脸上永远都是冷冰冰的,难得笑一笑,也是皮笑肉不笑。倘若刘汉英本人能够作主,他早就把他们枪毙一百次了。可是,不仅不能枪

  毙,眼下上峰又来了一道命令,想必是军委会的那位顽冥不化的陈上将又向最高长官念紧箍咒了,上峰居然命令将七十九大队扩编为团,石云彪、莫干山恢复正、副团长职务。

  面对这样一份电报,刘汉英只好打脱门牙和血吞了。养虎为患,而且还要为虎添翼,这回真是要把他姓刘的放在火塘里烤了。?

  

  二

  ?现在,刘汉英和左文录等人就这么怀着一腔极其复杂的心情,面无表情地观看着第七十九大队的操练。这是一种奇特的操练方式。三百多个官兵端枪拼刺,已经练过两个多时辰了,全都是一个单纯的动作,那就是势不可当地往前猛刺,出如脱兔,收若归龙,一遍又一遍,一动比一动凶猛。三百多人在两个多时辰的操练中,居然没有吼出一声,没有像其他队伍那样会爆发出冲呀杀呀的叫喊。?按照通常经验,操练刺杀这种动作是要伴之以吼声的,那是一种遏制不住的发自肺腑的膛音。可是七十九大队没有,他们的膛音呢,他们的那一股澎湃的杀气到哪儿去了呢?注视良久,刘汉英似乎明白了——他们的吼声全都像惊雷一样滚动在心底。从他们那些绷紧了的紫铜色的脸膛上,从他们那恨不得戳破山峦的冲刺中,从他们那喷着火焰的目光中,刘汉英惊悸地看见了一种他并不陌生的东西——仇恨。?

  仇——恨??

  是的,是仇恨。如果不是仇恨,一支部队不会如此沉默;如果不是仇恨,一支部队不会如此凶猛;如果不是仇恨,一支部队不会如此坚固如凝。作为军人,刘汉英比别人更清楚地知道,军队的确是太需要仇恨了,没有仇恨的军队是不能打胜仗的。仇恨,往往是一支战斗

  部队的灵魂,是带领他们踏入死亡地带穿越枪林弹雨的旗帜。仇恨就是军队的宗教。而七十九大队的仇恨,尤其是石云彪、莫干山心中的仇恨,是巨大的。?

  刘汉英明白无误地看见了,在这三百多人的队伍里,就有同样端着长枪杀气腾腾的石云彪和莫干山,甚至还有前不久才从军的马尚善、陈墨涵和王西村之流的新成员,那些年轻的脸上居然也被铸进了仇恨的颜色。?

  在刘汉英的印象中,石云彪、莫干山以及七十九大队的中队长们,似乎每时每刻都存在于他们的士兵之中。就是他们,每时每刻都在向七十九大队的士兵们灌输着那种可贵而又可怖的东西——仇和恨。?

  白驹过隙,斗转星移,老兵们成了中坚,新兵们成了老兵,而把他们凝固在一起的那种仇恨的精神却丝缕相传,永恒不死。于是,七十九大队成了一支真正具有仇恨的部队。真正具有仇恨的部队是蔑视一切的,可杀而不可辱。?

  况且,七十九大队还有一套独特的自成体系的治军方略呢。?

  刘汉英曾经对石云彪、莫干山等人的根底作过研究。原七十九军几乎没有黄埔系军官,就连保定军官学校出身的也凤毛麟角。但是这支军队有一个奇怪的特点,那就是连以上军官都要读戚继光的《练兵实纪》和《纪效新书》,营以上军官要能背诵某些篇章,团至军的军

  官要熟读孔明的《将苑》。在非战斗情形下,每个月要集中上一次大课。?

  两个月前,刘汉英去七十九大队巡视,远远望去明晃晃的一片,那是刮了光头的莫干山带着同样刮了光头的排以上军官们正在摇头晃脑地背诵——夫为将之道,军井未汲,将不言渴;军食未熟,将不言饥;军火未然,将不言寒;军幕未施,将不言困;夏不操扇,雨不张盖……?

  刘汉英当时颇不以为然,鄙夷地认为这是生搬硬套古人的治军原则,既呆板拘泥又充满了酸腐气。但是不久之后刘汉英就发现自己错了。七十九军的这些人,不相信党国领袖而偏偏敬重于传统将道。原军长武培梅经常对部属讲述“昔者良将之用兵,有馈箪醪者,使投诸河与士卒同流而饮”的故事。这些故事是深入人心的。无论是武培梅还是师长旅长们,直到石云彪莫干山之辈,莫不与士兵同餐共饮。反复的灌输加上军官自身行为的影响,使部队形成了独属于他们自己的宗教。曾经蒙奇天大冤至今仍然满腔悲愤,又使得七十九军的残部心净如水励精图治。

  从收编为七十九大队至今,刘汉英没有发现七十九大队有一名军官贪饷,没有发现七十九大队有一名官兵抽大烟,没有发现七十九大队有一名官兵嫖娼赌博。刘汉英所见到的最多的是石云彪和莫干山跟士兵们蹲在一起吃饭。石云彪有一句口头禅——士兵吃肉,军官吃菜;士兵吃干,军官吃稀;士兵吃稀,军官喝水。

  这太可怕了。

  ?这样一支部队,就像一只铁桶,被一种卓越的精神箍紧了。他们有仇恨,他们的心中有淤血的郁结。只要你不把东条山事变的真相说清楚,只要他们的仇恨依然在怀,郁结依然在胸,那么他们就不可能与你同心同德。

  为什么要沉默呢?沉默不是默认,不是说咽下一口热血就冷却了。打脱门牙和血吞,不是白吞的。沉默得越久,压抑得越深,最终爆发出来的仇恨的力量就会越大。作为凹凸山地区的军政最高长官,刘汉英是十分清楚这一点的。?

  

  三?

  从舒霍埠茶山上下来之后,刘汉英让左文录派人请来副旅长文泽远、政训处主任吉哈天、二四六团现任团长张嘉毓、二四八团团长马梓威、特务营营长齐格飞。在这些人当中,数吉哈天、张嘉毓最为刘汉英的心腹。

  对于文泽远,刘汉英始终是抱有戒备心理的,此人寡言少语但老谋深算,肚子里有牙,无论何时何地,脸上总是挂着悠然自得的微笑,显出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尤其在笼络部属方面,极其圆滑。由于他的世故温和,同刘汉英的严酷和武断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刘汉英的旅长就格外难当。若不是顾及全局,刘汉英甚至连作战会都不想让他参加。当然,最令刘汉英头疼的还不是文泽远的世故和圆滑,而是他那讳莫如深的背景。

  文泽远既不是黄埔系也不是保定系,当然也不是绿林出身的土行伍,而是出身于“青干班”。这个“青干班”是某太子一手组建的,为其培养“太子党”的基地。虽然抗战爆发后“青干班”被委作他用,但是“青干班”前几期学员却早已被撒到部队。而且与老营军官不同,这些人任职一律不带档案,其中自然大有玄妙。这就给部队里知根知底的老军官们以极大的心理压力,不知道这些“太子党”们会在眼皮底下折腾出些什么鸡鸣狗盗的事情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他们参上一本,没等自己明白过来,便被人家暗中一个飞镖打下马来。

  刘汉英是一个来路清白出身磊落的国军正规军官,是凭着自己的战绩和实力一步步升上来的,又有一掷千金的黄埔军校毕业生的响亮名牌,对军队里那些倚官仗势的纨绔子弟们是很瞧不起的,对于他们豢养的走狗当然就更加鄙视了。好在文泽远为人还算平和,人是阴

  了一点,却不大管事,甚至有一副不显山不露水的君子之风。

  ?
会上,刘汉英将长官部的电报亮出来,大家看后面面相觑,都有些发懵。在座的没有人不知道东条山事变是怎么回事,也没有谁不知道那个饿虎般静卧在侧的七十九大队的存在对于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如今虽然同在凹凸山独立旅供职,彼此称同志弟兄,但是在座的人似乎没有谁从心里把石云彪、莫干山真正看成是同志弟兄。在有些人的心目中,第七十九大队甚至是比日本军队还要危险的敌人。?

  会议开得很沉闷,刘汉英要大家都谈谈看法,可是大家都觉得看法很难谈出口。还是二四六团团长张嘉毓慢腾腾地先开了口。张嘉毓是刘汉英亲信中的亲信。自然,张嘉毓是个聪明人,此时不会谈出什么愚蠢看法。张嘉毓正襟危坐,察言观色,字斟句酌:“旅座,敝职以为,长官部此项命令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目前抗日局势吃紧,扩编部队也是战争需要。就我凹凸山军事力量对比来看,若非凭借地形之险、工事之固,实难抵御日军大规模进攻……”说到这里张嘉毓忽然打住,他看见刘汉英的脸色更加阴沉了,晓得自己的话题有点游离主题,没有一下子切中要害,引起刘汉英的不快,便悻悻地住了口。心里却有点懊恼,其实自己真正想说的话还没有说出来。

  ?
果然,刘汉英站起身来,啪的一声把电报掷在案上,狠狠地说:“清谈误事,不要绕圈子。命令已经下来了,是非执行不可的。现在请诸位来,就是要商量怎么个执行法。望各位权衡利弊,提出良策。”

  二四八团团长马梓威行伍出身,性情率直,他的发言倒是一根肠子通到屁股眼——直奔主题:“各位,我早就说过,养虎不除,终至大患。在三十里铺那次要是听了我的,也不至于有今天的千难万难……”

  马梓威说到这里,戛然而止,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审慎地看了看刘汉英,再看看文泽远。

  刘汉英面无表情。文泽远也面无表情,虽然他在微笑,但是马梓威晓得那微笑是假的,是没有任何感情意义的。文泽远当然也知道,想当初七十九大队还没有成为七十九大队,还在三十里铺待命的时候,从方阜阳到刘汉英,还有他们的几个铁杆亲信之间是有过一番密谋的,只不过是上峰不允才没敢轻易下手罢了。

  ?
“参谋长,你意下如何啊?”刘汉英开始将左文录的军了。他很不满意左文录的沉默,在棘手的问题面前,当参谋长的,应该最先拿出办法才是。

  左文录当然不是等闲之辈,他之所以没有发言是因为他不想率先发言。其实,他已经在心里酝酿一个方案了。“我认为,”左文录说,“命令必须执行,这一点显然是不用再议了。文章就在怎么执行上做。一是积极地执行、主动地执行,二是消极地执行、被动地执行,三

  是不冷不热地执行……”?

  说到这里,左文录顿了一下,看了看众人的脸色,见大家都表现出很有兴趣的样子,这才提高了音量:“依敝职之陋见,既然上峰有命令,看来背景很深,执行起来只是个时间和方式的问题。于公于私,对于本旅来说,都不能说这是一桩坏事。所以敝职以为,应该是

  积极地执行,应该隆重对待,迅速地把这项命令执行下去……”?

  “照你这样说来,我们今天来开这个会还有什么意义呢?”政训处主任吉哈天不耐烦了,认为左文录说来说去还是没有说到问题的根本所在。吉哈天有很多事情要做,他可不想在这里多费口舌磨嘴皮子,于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左文录的话。

  左文录倒是很有涵养,不慌不忙地说:“鄙人抛砖引玉,出三策见笑诸位:一、派人前往长官部疏通,将新编第七十九团调出本旅序列,交由师部或者军部或者最高长官部直接管辖。”?

  刘汉英的眼皮动了一下,眼睛稍微睁大了一些,冷冷地问道:“理由是什么?”?

  左文录笑了笑说:“理由就是没有理由,这件事只能在底下做动作,是不能摆到桌面上去的。”

  刘汉英说:“就算长官部的关节能够疏通,我们那位尊敬的陈上将会同意吗?石云彪他们同意吗?他们的眼睛可都睁得很大啊。”说完,扭过头来看着文泽远:“你老兄有何高见啊?”?

  文泽远仍在微笑,不紧不慢地说:“别瞎忙乎了,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做不通长官部那些人的工作。很明显嘛,事情最初出现的时候,长官部乃至南京方面都完全可以把他们控制起来。可是为什么还要把他们放在这里呢?他们要抗日啊,这里是抗日前线啊,摆在桌面上的话只能这么说。眼下惟一能够使他们保持沉默的,就是抗日大局。我想长官部的意图诸位稍微换一个角度,就不难理解。”?

  刘汉英心里骂了一声老奸巨猾,却又不能不承认文泽远说得有道理。想把新编第七十九团轻而易举地就划拉出去?恐怕不是那么简单的事。那是一支正在长着毒牙的蛇,谁愿意把它放在自己的脚背上啊?虽然上峰自始至终都特别交待,要关照保护好石云彪等人,但刘汉英不是傻瓜,他不会听不出来弦外之音,他也能够充分地体会到上峰的苦衷。上峰把七十九军的这点种子撒在凹凸山这块土地上,是基于对他刘汉英的特别认识。上峰绝不会希望他刘汉英做个花农,让那些苦涩的种子开花结果,越长越大。想到这里,刘汉英不寒而栗。他差不多现在就能看见最后的结局——最后的结局差不多就和东条山事变是一样的。只不过,他希望这一次抠动扳机的不是他而是日本人,或者是七十八军,或者是八路军,总之不管是谁都可以,只要他刘汉英能摆脱干系就行。刘汉英一想到将来最终要发生的事,就有点神不守舍,似乎又看见了葬身东条山的那些汉子满脸血污地向他走来……他把干涩的目光转向左文录:“继续。”?

  第一策既然被否,左文录又说出第二策:“建成乙种团,设两个营,每营三个连。采取掺沙子的办法,上报长官部,提升石云彪任副旅长兼军官训练大队大队长,莫干山和马梓威对调,任二四八团团长,马梓威任七十九团团长。”

  别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马梓威便先急眼了:“左参谋长你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个人进退去留不足挂齿,就怕你弄巧成拙。”

  左文录瞟了马梓威一眼,鄙夷地说:“我这不是提方案么?还要等旅座最后定夺嘛,你急什么急?再说,现在七十九大队不过区区三百多人,组建成团谈何容易呵,建成乙种团也需要再增加三四百人,他总不能一个军官不让调吧,到时候肯定还要给你派人去,这样做也是为了解决问题嘛。”

  刘汉英抬起手背往上一横,截断了左、马口舌,问道:“参谋长,你还有什么高招?”

  左文录说:“如果以上两条提案均不可为的话,那么就只有老办法了。当然,那样一搞就更麻烦了。”?

  在座的都明白“老办法”指的是什么,也都知道“老办法”在眼下是行不通的。刘汉英严厉地说:“那是下策。下下策!”说完话,刘汉英的脸色阴沉了好一会儿,不满地横扫了一遍,将两只手交叉在胸前,仰靠在椅背上,微阖双目,喟然长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啊!”

  ?
刘汉英说的当初,当然是指东条山事变。两年来,他的良心偶尔也疼痛过一阵,但很快就过去了。在那件事上,他不是决策者,他无需承担决策责任,但他毕竟开枪杀人了,而且杀的又是些什么人啊,那都是为了国土同日军血战过数次的同胞弟兄啊,他曾亲眼看见过几具七十九军士兵的尸体,都是大睁着双眼,当真是死不瞑目啊。从此,刘汉英就开始经常做恶梦了。杀过人的心灵是不可能永远风平浪静的。

  ?现在,那些决策者们都高高在上了,他们烧了一个滚烫的红薯,却把这个红薯交给了他,既不让吃,也不让扔,就让他这么无可奈何又胆战心惊地拿着,每分每秒都在烫他的手。

  思忖良久,刘汉英终于下了决心:“左参谋长,你马上起草一个方案。七十九大队扩建为团,甲种团,辖四个营,每个营辖四个连。团直辖特务连、工兵连、勤务排。全团兵员一千九百人。拟报石云彪任副旅长兼新第七十九团团长,莫干山任副团长兼参谋长。现任连排

  长均递升一级。”

  一语既出,举座愕然。但是没人表示异议。文泽远微笑颔首:“完全同意旅座的决策。”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2-6 15:14:18编辑过]
离线qiaoer

只看该作者 25楼 发表于: 2006-02-06
第 六 章



??一?

  梁大牙走马上任,是王兰田谈的话。

  在梅岭游击支队驻地的一间草房里,王兰田和梁大牙相对而坐。梁大牙恭恭敬敬,神色紧张,不时拿眼偷看王兰田。

  王兰田说:“梁大牙同志,组织上派你到陈埠县去,可以说是极大的信任,是把一个至关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了。”

  梁大牙说:“这我知道,打鬼子我梁大牙不装孬,你跟杨司令讲,你们尽管放心。”

  王兰田说:“这一点我们是放心。但是我们也有不放心的地方。当了大队长,就要独当一面了,还不仅是个作战的问题,脑子里要多想事。”

  梁大牙挠挠头皮说:“这个当然。第一是听指挥。不过,我也跟王副政委说实话,杨司令和你的指挥我听,别人的瞎指挥我是不会听的。”

  王兰田脸色一沉说:“这个思想有问题,我们都要听党的指挥,不能说只听哪几个人的指挥。”

  梁大牙说:“我看出来了,在凹凸山,就杨司令和你是共产党,也只有你们两个人是真的信得过我。大戏里有句话,士为知己者死,我梁大牙是讲良心的。”

  王兰田说:“你这个思想还是有问题。我们共产党不搞个人崇拜,不搞感恩戴德。叫你到陈埠县去,不是当官做老爷,是去抗日。一切行动都要听组织的。”

  梁大牙瞪着眼睛看王兰田,不吭气。

  王兰田又说:“当然,党组织也是由具体的人组成的。人的思想和能力又有许多不同。你现在的任务是学习,要学会辨别,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不正确的。不管是谁,他的话是正确的,就要听。就是杨庭辉同志和我,只要是瞎指挥,你也可以不听。”

  梁大牙说:“我不相信你们会瞎指挥,你们要是瞎指挥,那别人就更是瞎指挥了。”

  王兰田摆了摆手,说:“好了,不谈这个问题了。我来问你,你知道这次到陈埠县去,你的主要任务是什么吗?”?

  梁大牙不假思索地说:“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抗日嘛!”

  ?
“对了。我们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抗日。但是抗日也有个怎么抗的问题,要有武装,要有实力,不能以卵击石,哦,也就是说,不能拿鸡蛋往石头上碰。首先是把队伍壮大了,有了人,有了精良的装备,才有可能打胜仗。我们的领袖在前几年就教导我们,要打倒敌人必须准备作持久战。我们这些当指挥员的,要想当一个明明白白的指挥员,重要的就是要正确领会上级的意图。譬如说杨司令和我给你下指示,譬如上级下达文件,有时候往往会说很多话,因为那是策略,但我们的意思往往就是一句话,你要学会在很多话里揣摩出最重要的、最本质的思想,这就叫领会意图。”

  梁大牙说:“王副政委的意思我懂了,就是说,你们上级有时候讲话要拐弯抹角,我们在下面要把弯弯角角撇开,从那些废话里面猜你们的心思。”

  王兰田顿了顿,觉得梁大牙这话好像有问题,但是再一琢磨,又觉得梁大牙的话有点在理。王兰田最后说:“梁大牙你要记住一条,你要依靠组织,组织是由人组成的,革命是由人进行的。没有了人,一切都是办不到的。要学会团结人,掌握人,控制人,使用人。做到这几条,工作就好开展了。”

  梁大牙说:“我记住了。”??

  在另外一个地方,张普景也在同东方闻音谈话。

  本来,张普景是不想谈这个话的。可是,特委和支队党委已经作出决议,张普景又是一个组织观念很强的人,个人虽然有意见,但也只能保留了,个人服从组织,这个原则他是有的。?

  那次关于解决梁大牙问题的会议结束之后,张普景第一个摔门而去,后来窦玉泉和江古碑跟到了他的住处,张普景根本就不想理睬他们,连招呼都没打,阴沉着脸不说话。江古碑脸上讪讪的,想解释什么,又解释不清。倒是窦玉泉豁达大度,说:“老张,你怪了我们是不是?你埋怨我们是对的。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当时我们之所以同意了,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张普景没好气地说:“什么叫不得已而为之?见风使舵,丧失原则,你们哪里还像共产党员啊?我看你们要是被敌人抓去,当叛徒都是有可能的。”

  窦玉泉坦然一笑说:“这只是你的看法,毕竟不是事实。我们应该反省,在对梁大牙的问题上,之所以老杨的提议顺利地成了决议,是因为我们本身没有准备好。第一,在会上提出秘密处决梁大牙,是很不明智的,因为根本没有可能。梁大牙就算不是个好人,但罪不该杀。既然办不到,提出来就是空炮,放了空炮就把自己置于被动地位了。第二,在那样的会议上表决,如果不同意老杨的意见,就要提出自己的意见。老实说,我没有想好自己的意见,那我只能弃权。就算老江投你一票,也是两对两。可是老张你别忘记了,在特委,老杨是书记,在支队,老杨是司令员兼政委,而政治委员是有最后决定权的啊。第三,部队和地方基层本来就有传说,什么凹凸派江淮派的,如果我和老江站在你这一边,恰好就是凹凸派和江淮派的对立,这不正好授人以柄吗?这样对团结不利。既然大势所趋,我当然要举赞成手了,至少也维护了团结。为什么说要忍辱负重呢?这也是一种策略。”

  张普景说:“什么策略?一味迁就让步,不坚持原则附和错误就是策略?说违心话明哲保身就是策略?你那个策略我看与公而忘私的革命态度是背道而驰的。老窦,我要提醒你一句话,我们不是封建军阀,不是政客,更不是阴谋家野心家。我们对同志有看法有意见,都应该摆到桌面上来。什么叫忍辱负重?我听江古碑同志说,你还劝他说小不忍则乱大谋,我看这里面就有阴谋和野心。同志之间,可以提意见、争论乃至斗争,正确的可以接受,不正确的可以反对。同志之间的矛盾是内部矛盾,为什么要忍辱?什么小忍大谋的?东张西望患得患失,这不是正确的态度。”



  张普景的一席话说得振振有词大义凛然,江古碑居然不敢吭气了,窦玉泉看了看张普景,只是苦笑,并不反驳。心里却在想,这个老张啊,这个老张啊,你什么时候才能成熟起来呢?你以为你就是一个彻底的布尔什维克了吗?可是你却又是这样的书生气。秀才造反,三年不成。革命是政治,政治是暴力行动,而书生气是不能成大事的啊,这个道理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呢?

  ??鉴于对江古碑和窦玉泉的失望,张普景也就由不得不对自己上次在会上的表现进行反思,或许是自己当真跟不上形势了?或许是自己当真不适应凹凸山特殊的斗争形式?但是,想来想去,张普景有一点是不会动摇的,那就是对梁大牙的信不过。梁大牙参加八路的过程他是亲眼看见的,动机极其不端正。梁大牙参加凹凸山游击支队的表现他也是一直观察的,勇敢是不假,可是在那勇敢里面,掺杂着大量的个人英雄主义、名利思想和其它非无产阶级思想,甚至是个人兴趣。这个人没有明确的革命目标,没有崇高的信仰,没有理想。而没有信仰的勇敢是靠不住的。

  东方闻音也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接受张普景的谈话的。她亲眼目睹了关于任命梁大牙决议形成的全部过程。她惊讶于江古碑会提出秘密处决梁大牙的极端的建议,更惊讶于张普景主任会赞成这个建议。尽管到目前为止,对梁大牙其人她还并不了解,只知道他有些鲁莽,但是,那个鲁莽的汉子不怕死敢打仗她是知道的。她的想法是,这样的人,就是不予重用,但也不应该处死啊——她还年轻,还不懂得除恶务尽的道理,当然,她也不相信不是同志就是敌人的观点。

  谈话的过程中,张普景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东方闻音,看得她诚惶诚恐。后来,张普景终于开口说话了,但并没有如她想象的要教给她一些工作方法和斗争经验,只是说了一些让东方闻音颇感费解也颇感不安的话。

  最后,张普景说:“东方同志,你将要到一个十分艰苦和危险的地方工作了,组织上希望你保持高度警惕,牢牢地控制住陈埠县的局面。如果发现有背叛党的利益的行为,只要证据确凿,你可以代表组织随时临机处置,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如果说这番话让东方闻音惊诧的话,接下来的情景就更让她惊恐了——她的顶头上司、她一向认为是布尔什维克正宗典范的张主任张普景竟然亮出了一把小巧的七音左轮手枪,同这把手枪一起交给她的,还有一句语重心长的叮咛:“组织上是信任你的。”?

  东方闻音的心顿时一颤。?

  

  二

  斜河街是个不大的小镇子,坐落在洛安州西南一百二十里的一片丘陵地里,本镇居民不过三五千,从事的行业却是五花八门。山里木材多毛竹多,篾匠木匠漆匠就多。瓷器、药材、桐油、茶叶和桑蚕是当地商业的主要内容,另有莲子、菱角、烟花等,属于小本经营。因其地理位置的便利,一条沛河紧傍小镇,贯串东西十几个镇埠,东北有直达洛安州的通衢官道,西北接近刘汉英的地盘舒霍埠,南边又同杨庭辉的根据地相连,是三方民间经贸的一个小小枢纽,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等自然少不了。镇子不大,但五脏俱全,茶楼酒肆自不消说,药铺诊所随处可见,店铺摊贩遍布街头巷尾。算卦的、看相的、耍猴的、说媒的、唱大戏的、卖狗皮膏药的……在这些杂七杂八?口谋生的行当里,还有一道别致的风景,那就是妓女业。

  历史上,斜河街的淫业就十分有名,不过那都是一些暗娼土窑子,不成规模也不上台面。但是自从日本人打进来了,凹凸山两边住了若干军汉,这里倒因祸得福,在转手倒腾烟酒糖茶桐油丝绸的同时,还暗暗地有了军火生意,黑市场里可以买到汉阳造和手榴弹。当然,最发达的还要数消费面积最大的淫业,一年下来,青楼妓馆如雨后春笋蓬勃兴旺,而且产品已不再是当地的土娼,南京和庐州等地的烟花姑娘,因不堪忍受鬼子尤其是二鬼子事情办完了不给钱的凌辱,流落此地重操旧业的大有人在,比起当地土人土肉的半老破鞋,这些城里的婊子琴棋书画多数能操个一知半解,小曲儿也唱得有滋有味,如此就给斜河街带来了新的繁荣。汉奸姚葫芦的人马趋之若鹜是不用说了,刘汉英的队伍里也时常有人偷偷摸摸来此寻求一夜风流。?

  这天黄昏之后,斜河街最负盛名的逍遥楼住进了六个彪形大汉,看来头就是做大买卖的,吆五喝六,酒要最好的女儿红,菜要最好的山珍野味,姑娘要最年轻的美人。然后是大碗喝酒,大碗吃肉。?

  正起劲间,门楼子一阵喧嚷,小伙计又领来十几个客商,客商们进门后熟门熟路的要姑娘,你要小翠玉,他要小飞燕,还有百灵鸟山里红,没想到这几个一流的小美人这会儿都名花有主,纷纷坐在先来的那几条汉子的怀里。?

  后到的这一拨子人是姚葫芦的“特勤队”,个个双枪手,身怀绝技,百步穿杨。每次跟着皇军进山有了功劳,姚葫芦就放他们的假,发给大洋若干,至于到哪里当一回神仙,姚葫芦就不管了。这支队伍领头的就是姚葫芦的表侄秦一飞。?

  秦一飞一看美人易主,不禁勃然大怒。主事的老鸨还在一边奴颜媚骨地赔不是,忙不迭地说马上换人马上换人,这边秦一飞的大巴掌就呼呼生风地扇了下来,直扇得老鸨眼冒金星,站立不稳只好蹲在地上。秦一飞打完了老鸨,见那几条正在喝酒的汉子无动于衷,仍然死皮赖脸地把美人们抱在怀里,更是火冒三丈,气势汹汹地问:“你们是什么人?”?


   喝酒的汉子其中之一淡淡一笑说:“我们是做买卖的——不是做买卖的,谁到这里来啊?”

  “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那汉子还是不紧不慢地说:“知道啊,逍遥楼嘛。”

  秦一飞说:“知趣你们赶紧滚蛋,要是不知趣,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那汉子还是一副不惊不乍的模样,说:“你这人说话好没道理,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玩你的,咱们玩咱们的,井水不犯河水,你没道理撵我们滚蛋。”

  秦一飞唰地一下拉开衣襟,把腰里斜插着的两把盒子炮亮了出来:“看明白了,这就是道理!”

  那几个喝酒的汉子顿时傻眼了,脸色白了一阵,就由那个领头的出面点头哈腰:“啊,有眼不识泰山,各位长官,莫非是刘汉英刘长官的弟兄?那在下就失礼了。”

  秦一飞一拍双枪说:“什么他妈的刘汉英刘长官,看清楚了,老子是姚司令的队伍。”?

  这一下,就把那几条汉子镇住了,战战兢兢地商量一阵,领头的便说:“不知不为过,老总担待一点,这……这几个姑娘,还是老总您……消受吧。老话说烟酒不分家,这……这女人嘛……也不分家。”

  秦一飞仍然余怒未消,说:“没那么便宜,说,是谁让你们到这里来采花的?太岁头上动土是不是?”

  领头的汉子说:“我们也是……就是挑个瓜,也拣鲜的嫩的挑啊,老总您说是不是?这样吧,老总们辛苦了,我们呢,做个小本生意,有几个钱,见面就是朋友,老总您尽管玩,今晚的开销算在我们的头上。我们呢,也别滚蛋了,姑娘还是老总们先挑,挑剩下的我们几个要。不管咋说,逍遥楼的姑娘再次也次不到哪里去。我们出门在外,好歹也算是在逍遥楼里过了夜。老总您说这样行么?”

  那汉子憨直诚恳,低三下四,话又说得在情在理,秦一飞的脸色才缓过来。当然,秦一飞还有另外的算盘——这几个人是做买卖的,怎么说黄的白的也有几个。今晚的开销算个鸟,顺手牵羊敲这几个驴贩子一杠子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但是,秦一飞毕竟是从江湖上闯出来的,又多了个心眼:这几个人来路不明,何以如此慷慨解囊??

  秦一飞把衣襟重新合拢,换了一副面孔说:“如此说来还差不多。我看诸位是识时务的人。不过,你我素昧平生,让你们破费也不合适。”

  那边领头的汉子说:“老总这就见外了。多个朋友多条路。我们做买卖的,长年在老总您的地面上跑,遇事不遇事都是心惊肉跳的。今天能交上老总这样的朋友,乃三生有幸啊。老总就别客气了。摆席吧。”

  这样一说,秦一飞就动心了。再说,大家都是嫖客,志同道合,这几个人不像刘汉英的人,更显然不是八路。交朋友纯属客套,有便宜可占倒是实实在在的,何乐不为??

  秦一飞说:“既然兄弟有这样的情谊,那——弟兄我也就不客气了。弟兄们,入席!”

  当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嫌少,话说投机万句不多。同样的美酒美食美人儿,同样的快活同样的乐子,两席并入一席,杯觥交错,你来我往,直闹腾得昏天黑地。

  半夜时分,两拨都是东倒西歪人仰马翻,尚且有点余勇的,念念不忘销魂,挣扎着拥着美人上楼卖力去了。完全成了稀泥的,也由逍遥楼的小伙计架住开个房铺安歇了。

  月黑风高之夜,逍遥楼里却传出了动静。动静不大,时间不长,六条汉子肩扛背驮,吱呀一声开了逍遥楼的后门,神不知鬼不觉地没了踪影。

  翌日早起,逍遥楼里乱作一团,一帮子相帮、做手、娘姨照例上班,却不见了老鸨的去向,寻到楼上,呀呀呀就是一阵魂飞天外的惨叫——老鸨人倒是还在,却被捆绑了手脚,一只臭袜子堵住了嘴巴。几个房铺血流成河,十几个男人身首异处,美人们都以老鸨为楷模,扯掉嘴里的袜子也说不出话来,还有两个连眼睛也不会动弹了,晕过去了——昨夜那场惊骇,没被吓死就算命大。

  活着的人再定睛四下张望,门楼上还有一张血淋淋的布告,上面歪歪扭扭地赫然大书——“这就是汉奸的下场”,落款是——“八路军陈埠县大队长梁大牙”。

  这就是梁大牙上任陈埠县县大队大队长的第一个杰作。在逍遥楼里同秦一飞对答如流的正是梁大牙本人,那张张牙舞爪鬼画符一般难认的布告是梁大牙、朱一刀、曲歪嘴等人凑起来并由陶三河执笔的杰作,“梁大牙”三个字则是梁大牙自己涂上去的,这三个字他会写。?

  三?

  梁大牙近段时间得意极了。上次逍遥楼牛刀小试,大大地风光了一把,还发了一笔洋财,不仅杀掉了汉奸姚葫芦的一批铁杆心腹,更重要的是还缴获了二十四把二十响德国造亮蓝面儿驳壳枪,并自筹军饷若干。梁大牙也因此一举声名大振。

  所谓的陈埠县,并没有县城,只有一个百户人家的小集镇。中心特委要扩大根据地,就以原来的三个县为基础,把方圆几百里的地盘都划进来,分成七个小县,每个小县又分成若干个小区。此时,凹凸山南以原游击支队为基干力量,成立了凹凸山军分区,即江淮军区一分区,仍由杨庭辉担任司令员兼政委。

  当初来陈埠县的时候,梁大牙根据杨庭辉的指示,把自己的中队分成几个工作队派了下去,同各区的抗日政权结合起来,迅速组建了区中队,又从每个区抽调两个班,加上原李文彬的青年抗战先锋队,县大队还组建了三个基干中队。地面虽然不大,但是拉开的架势却不小。?

  有了队伍,梁大牙的底气就足了,抠破脑门子要弄点战绩出来,诸如逍遥楼之类的行动时不时要比划一下,摸日本人的据点摸得有声有色,经常带人化装成各种角色,进城锄奸,杀人之后还不遮掩,如此这般都是逍遥楼的模式,一律大模大样地留下大名——八路军陈埠县大队长梁大牙。

  一时间,凹凸山半壁河山被他折腾得云蒸雾罩,陈埠县境内境外二十多个据点的鬼子汉

  奸一起惊呼:“了不得,梁大牙有一个万人坑。”赌钱赌急眼了就对天发誓:“哪个狗日的要是赖账,让他晚上出门撞上梁大牙。”

  现在,梁大牙有了自己的东洋马,那是前不久偷袭马淀据点缴获的。一共七匹,李文彬想要一匹,梁大牙坚决不给。梁大牙说你搞的是地下工作,骑上这样的马就暴露了,而他自己却选了一匹滚瓜溜圆的枣红色战马,只用了一天工夫就驯服了。

  骑在马背上,在陈埠县的官道碎石路面上纵情驰骋,嗒嗒嗒一路上火星子乱迸,再挥舞一柄东洋战刀,那种感觉真是惬意极了。大队长当到这步田地,梁大牙才暗自庆幸,这个八路他是千真万确当对了。在陈埠县这一方土地上,他差不多是一手遮天。虽然县大队还有一个县委书记兼县大队政委李文彬,但梁大牙根本看不起李文彬。梁大牙当着李文彬的面就说过:“从老根据地出来的,那都是战将,像模像样的全都在正面战场上派上了大用场。不远千里弄到咱凹凸山来搞游击,那都是主力部队用剩下的下脚料。”

  李文彬当时气得脸色发绿,可是惧着梁大牙蛮横,没个说理的地方,只好忍气吞声。

  ?
有一回,县委和县大队的主要负责人一起到六区检查武委会工作,要经过日军的一个据点附近,大家自然十分警惕,大路不走走小路,小心翼翼地钻树林走草窝,一点动静也不敢弄出来。

  李文彬虽然参加革命较早,但是实战经验十分贫乏,搞地方建设风风火火,但搞武装斗争就很吃力了,从敌人的枪口下面走,胆气自然不足,加上眼睛不好使,直到已经绕开敌人据点很长一段路了,李文彬仍然缩头缩脑,那样子让梁大牙窃笑不止,便存下心来要出出他的洋相。李文彬正在提心吊胆地走着,梁大牙突然抽出驳壳枪,朝天上当当当放了三枪,并且高喊一声:“有情况!”

  其他的人尚且能够保持镇静,纷纷擎枪在手,四处观察敌情,惟有李文彬手忙脚乱,一头扎进草棵里,屁股高高在上,双手护着脑袋,狼狈不堪。

  同行的人纷纷掩面哂笑,李文彬的威信顿时一落千丈。

  还有一次,梁大牙带领一中队到王楼庄去炸汽车,李文彬为了挽回面子,要在战斗中表现一下,也跟了去。夜里在王楼庄宿营,日军一个中队和二鬼子一个大队摸了上来,梁大牙一声招呼,一中队神不知鬼不觉就溜之乎也。李文彬因为住在一个盐商家里,头天晚上得了几本好书,上半夜看得入迷思接千古,下半夜坠入梦海神游八荒,鬼子打进庄了,他还在呼呼大睡,差点儿被“皇协军”抓了去。?

  此时梁大牙带着队伍已经跳出了包围圈,都快回到根据地了,一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个李文彬,只好又把队伍带回王楼庄,混战一场,伤亡四五个人才把李文彬抢回来。

  部队撤回陈埠镇后,梁大牙铁青着脸对李文彬说:“不是看在共产党的面子上,老子根本就不会去救你。你自己睁开你那四只眼睛好好看一看,伤亡的这几个同志,哪一个都比你会打仗。你他娘的往后给我老实点,少给老子耽误事。”?

  李文彬一状告到凹凸山分区和特委,声称自己差一点被俘,完全是因为梁大牙排斥他的领导,擅自指挥行动,对地方党政领导的安危全不放在心上。这一状虽然使梁大牙受到了张普景声色俱厉的批评,但他此后对李文彬的态度却更恶劣了,并且向几个中队长扬言:“什么鸡巴县委书记县长的,没有老子的县大队,他连太阳都不敢见。往后他要是再敢到县大队里来指手划脚,你们就把他给我捆了。”

  李文彬明白梁大牙不能容纳自己,遂向上面打了个请调报告,并在报告里义愤填膺地说:“凹凸山的革命方式不正常,陈埠县落到梁大牙的手里,弄得简直就像个白区。我坚决不能再同这样的人一起工作了。”

  后来杨庭辉来主持开了个会,说明不同意李文彬调走,陈埠县的地方工作局面是他开创的,还是应该由他领导。杨庭辉代表分区和特委,把梁大牙和李文彬分别批评和表扬了一下,又重新进行了分工,以后便是井水不犯河水了,李文彬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地方政权上,兼职政委彻底地徒有虚名,凡是梁大牙的部队活动的地方,李文彬尽量不去自找尴尬。

  当然,李文彬也不会白白受辱。?

  

  四?

  在陈埠县的县大队里,除了梁大牙带过来的基干中队和后组建的一个中队,还有一个中队是由李文彬当年领导的青年抗战先锋队组织起来的,应该说是李文彬家底部队,但由于李文彬不善于军事指挥——主要是不善于打仗,致使这个中队大权旁落,指挥权过去是在崔贺

  喜的手里,自从梁大牙来了之后,又派了个曲歪嘴来当中队长。后来李文彬也意识到了枪杆子的重要性,窦玉泉就曾经跟他说过,什么是组织?谁是组织?凹凸山的情况表明,谁有武装,谁就是组织——这番话的正确性,对于李文彬来说,现在是越来越刻骨铭心地认识到了。?
问题是,李文彬现在再回过头去抓枪杆子,显然已经力不从心了,但是,他要在枪杆子里渗透进他的力量,这一点他还是可以做得到的。?

  县大队里,有十四个党员,九个是经李文彬的手发展的,其中有三个人现在担任中队副队长,另六个人是小队长。李文彬想,你梁大牙不让我插手你的狗屁“军务”,但是你不能不让我插手党务。李文彬以县委书记和县大队政委的名义,经常秘密地找那些党员、主要是他发展的那些党员谈心了解情况,要求他们跟党走,注意大队内部的动向,凡是有违背党的政策的现象,就要向党报告。

  不久,就有一个副中队长悄悄地向李文彬报告,说他听说了,上次梁大牙他们到斜河街,

  虽然杀了几个汉奸,但是也逛了窑子。

  李文彬很兴奋,到分区办事,跟张普景反映了,张普景也很有兴趣,问他:“你们说梁大牙嫖婊子,抓住证据了没有?”

  李文彬说:“还要什么证据?他们在逍遥楼里呆了半夜,就是证据。”

  张普景立刻就不痛快了,说:“老李,话不能这样说。呆了半夜就嫖啦?他就是呆了八夜,没有证据,你就不能给他下结论。梁大牙说他没有嫖,他是设计制敌。做工作,还是要深入。跟他一起去的还有几个人,为什么不找个突破口深挖进去呢?没有证据就没有说服力啊。”

  李文彬说:“你有什么根据他就没有嫖?他那样的人,有那样的条件,他会那么干净?你打死我我也不信他会坐怀不乱,他要是能做到这一点,我们就应该请他当政委了。”

  张普景对李文彬说:“是啊,你既然敢肯定他嫖了,就应该能挖出证据。老李你要注意斗争策略,要抓梁大牙的问题并不难,关键是证据。有了证据,斗争才是有力的。否则,老杨他们不会买账的。”

  这一次告状没有效果,李文彬就吸取了教训,张普景这个人死脑筋,什么事都讲究个证据。但是李文彬也明白,真正开展斗争,也只有张普景能够跟他一样坚持原则,窦玉泉是靠不住的,张普景就曾经说过,说老窦这个人自从来到凹凸山之后,是越来越注意韬光养晦了,恐怕老杨也给他摆了场煮酒论英雄。江古碑也是靠不住的,这个人激情有余而勇气不足。如此,跟梁大牙斗争,就只能靠张普景和他李文彬自己了。?

  过了一段时间,又有一个副中队长向李文彬报告,说发现了梁大牙几个严重的问题,一是搞山头,在队伍里搞江湖拜把子,跟几个中队长和小队长“桃园五结义”。二是搞封建迷信,打仗择日子,但凡稍微大一点的行动,就要选什么黄道吉日,而且鬼鬼祟祟地烧香拜神。

  李文彬这次没有轻举妄动,审时度势,李文彬觉得这些问题虽然也是问题,但是有杨庭辉和王兰田包庇,仅靠这点鸡零狗碎的事情是扳不倒梁大牙的。他交代这位副中队长不要声张,继续观察,收集和掌握更多的证据和证人,并注意发现更为严重的问题。?

  

  五?

  梁大牙的把柄终于被李文彬抓住了。

  ?
是在一个晚霞飞渡的傍晚,几匹快马冲出陈埠镇,向东北方向疾驰而去。这一彪人马是梁大牙和他的几个中队长朱一刀、曲歪嘴和陶三河等人。梁大牙跟宋上大和东方闻音打招呼是去看地形,但他们此行的真实目的,则是赶回蓝桥埠去给梁大牙的干爷朱恽轩祝寿。

  六十大寿,在蓝桥埠是一个人一生中的一件大事,别人未必能记住这个日子,但梁大牙不会忘记。过去,在蓝桥埠的时候,每逢老人家生日,都要摆几桌酒席。朱恽轩在蓝桥埠虽然是首富,但并不仗势欺人,人缘很好,尤其是对他梁大牙恩重如山,梁大牙没齿不忘。梁大牙前几天才听三中队的一个乡亲说起蓝桥埠这段时间的情况,原来当初日军占领蓝桥埠的时候,并没有赶尽杀绝,几天之后,日军宣扬大东亚共荣圈,引诱跑反的老百姓又纷纷回了家园,朱二爷还健在,在乡亲们的恳求下,接受了日军的汉奸政权委任的维持会会长一职,还在费煞苦心地支撑着蓝桥埠乡亲的日子。

  一百二十多里的路程,快马加鞭,耀武扬威,两个多时辰就赶到了。

  这是一次十分冒险的行动,这一百二十多里,要穿过两道日军的封锁线,蓝桥埠也被日军修了一个碉堡,驻扎了日军一个班和伪军的一个小队,而梁大牙一行总共只有五个人和长短十杆枪。但是梁大牙不在乎,深更半夜赶到,将马匹藏在镇南头烂眼圈龚二的牛棚里,几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镇里,敲响了朱二爷家的大门。

  小伙计开了门,梁大牙等人大大咧咧地往里进,一边走一边问:“怎么,二爷寿辰,也不挂个灯笼?这么早就歇了。”

  小伙计认识梁大牙,倒也不惊讶,跟在后面说:“二爷说了,这年头兵荒马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让声张。”

  “哦,”梁大牙大手一挥说:“有什么好怕的,去找陈管家把灯笼挂上,就说我说的。”

  说话间,已上了堂屋的台阶。

  朱二爷得到信,也从床上爬起来,一看见梁大牙等人,骇得魂飞天外,磕磕巴巴地说:“大牙,你怎么回来了?咱这里的日军和‘皇协军’侯队长都知道你当八路去了,要是让他们撞见,你就没命了。”

  梁大牙惊异地问:“二爷你不知道么?我现在是八路军陈埠县的大队长了,管了好几百人马,这里的几个小鬼子二鬼子,毫毛都不敢动我一根。”

  朱恽轩惊魂未定,说:“你既然当了八路,还回来做啥?莫非听说你二爷当了鬼子的维持会长,要来索二爷这条老命么?”

  梁大牙说:“二爷你想哪儿去了?我是回来给你老人家祝寿的。今日是你老人家过生的大喜日子,你老人家先就座,大牙这就给你老磕头。”

  说完,不容分说,便把朱恽轩摁在堂屋上方正中的太师椅上,扑通一声跪下去,纳头便拜。旁边的朱一刀、曲歪嘴、陶三河等人见状,待梁大牙磕完头,也咕咕咚咚地跪下去,七上八下地磕了起来。

  朱恽轩坐不是,站也不是,连连说:“折煞老朽了,折煞老朽了。都快起来,这是怎么说的?兵荒马乱的,还祝什么寿?我是死多活少的人了,还劳你们牵挂,担着风险大老远地跑回来给我祝寿,老朽受之有愧担待不起啊。”

  说话间,朱家老少十几口人都从床上爬了起来,大家原先都是一家人,很是热络,亲亲热热地围成一团,有叫大牙的,有叫大牙兄弟的,也有叫大牙叔的。

  朱二爷擦擦老眼,对几个女眷说:“还愣着干啥,赶紧烧锅,让大牙他们吃了饭,赶紧赶路,不然明日撞上日军,就走不脱了。”

  梁大牙说:“不妨事。现今的鬼子二鬼子,谁不知道我梁大牙?谅他们不敢虎口拔牙。”想了想又问道:“二爷你在鬼子手下,他们敢屈了你吗?”

  一句话触到朱恽轩的伤心处,不禁又是老泪纵横,说:“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啊。大牙你当你二爷愿意干这个汉奸差事吗?二爷是迫不得已啊。不出这个头吧,鬼子见人就打,见房就烧,乡亲们没人管。干吧,鬼子二鬼子见天要钱要粮,还要大姑娘。你二爷豁出这张老脸在他们面前求爷爷告奶奶,交办的事尽力去办,好歹保住了乡亲们的平安。可是这边弄平了,那边国军,还有八路,又不依,也是要钱要粮。不给吧,就说要以汉奸罪论处。二爷这个维持会长不好维持啊。孩子啊,这次回来你还见着二爷了,下趟回来,恐怕只能给二爷上坟了。”说着,好不伤心,老泪又潸然而下。

  梁大牙见朱二爷泣不成声,心里很凄凉,陡生一股血气,对朱恽轩的孙子朱斯栖说:“三弟,找个人,去把蓝桥埠二鬼子管事的给我叫来。”

  朱恽轩一听这话吓坏了,连连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你是八路的大队长,蓝桥埠的鬼子二鬼子都晓得,专门交代,你要是回来,立刻禀报。那是要你脑壳的啊。”

  梁大牙不屑地撇撇嘴,说:“他们敢要我的脑壳?听见梁大牙这个名字他们就不敢出门尿尿。二爷你放心,梁大牙不是以往的梁大牙了。三弟你尽管派人去叫,我交代他几句。还有,这里的国军八路是谁管事?能找到的都找来,你告诉他们,就说八路军陈埠县县大队长梁大牙回来了,要见见他们,单独来见,我保证他们平安无事。谁敢推托,我今夜找上门去。”?

  朱一刀等人也跟着说:“就是,二爷你老不用怕,有大牙哥和我们呢?我们今天给他们交代清楚了,也省得你老人家往后受他们的窝囊气。”?

  朱二爷还是哆哆嗦嗦地摇头,说:“大牙,你要真是为你二爷好,你就饶了我吧。你今天把他们叫来,明天你走了,我的日子就没法过了,弄得不好,乡亲们都要跟着我受牵连。”?

  朱家其他人也跟着求情,话说得恳切,梁大牙这才作罢,让朱一刀献上他带来的寿礼——二百块大洋,说:“二爷,我们八路军的官都是清官,不像鬼子也不像汉奸搜刮民脂民膏。这几个钱,是我的一点小心意,请二爷笑纳。”?

  朱恽轩慌不迭地说:“大牙,你这是做什么,你们在外面吃苦受累的,挣了几个钱,留着自己花吧。二爷也用不着,有了钱没处藏,鬼子汉奸国军八路谁要都得给。”?

  梁大牙哈哈大笑,说:“二爷你放心。来呀,陶中队长,你给二爷留个字据,我说你写——蓝桥埠朱二爷是八路军陈埠县大队长梁大牙的干爷。无论是汉奸鬼子国军八路,见了朱二爷,文官下轿武官下马。谁敢怠慢,他日倘若遇上我梁大牙,定叫他不得好死。此布。八路军陈埠县大队长梁大牙。”?

  纸和笔虽然找来了,陶三河却犯起了踌躇。在几个中队长当中,他喝的墨水算多的,但是要想把梁大牙的“布告”写明白,他还是力不从心。最后,还是朱斯栖自告奋勇,字斟句酌,才把梁大队长的意思写明白了,又给朱二爷念了一遍。?

  朱二爷说:“这字据在国军和八路那里或许管用,在鬼子和汉奸那里却千万不敢拿出来。”?

  梁大牙说:“在谁那里都管用。你老人家不妨试试,再有为难处,把这个条子拿出来给他们看,他们谁敢不给我面子,我就要他的命根子。”

  这天半夜,酒足饭饱,梁大牙交代了注意事项,让朱一刀和曲歪嘴等人都悄悄地回了一趟家,他自己则掖好双枪,让朱斯栖派人把他的老相好蔡秋香给叫了过来。?

  

  六?

  梁大牙擅自带领朱一刀等人乘夜黑驰骋百里,给汉奸维持会长朱恽轩拜寿的消息,在梁大牙出发的当天夜里就被李文彬获悉,并以鸡毛信的方式十万火急地报告了分区和特委。

  杨庭辉接到报告后,雷霆震怒,因当时正在准备护送一批新四军干部过江,要向国民党的部队借路,杨庭辉同刘汉英约好了会晤,时间不便改动,便委托王兰田到陈埠县查处。

  王兰田是第二天下午赶到陈埠县的,这时候梁大牙等人已经安全返回,正在呼呼大睡。

  王兰田派人把梁大牙叫了起来,先是不温不火地问了一些情况,梁大牙老老实实地坦白了。但有些事梁大牙还是打了埋伏,譬如给朱恽轩送去二百块大洋和留下“布告”的事情,还有他临走前把蔡秋香叫到朱恽轩家里见了一面等等,只字不提。只是说,朱恽轩是他的恩人,古人都晓得,“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咱八路军的大队长就更不能忘恩负义了。老人家现在虽然当了维持会长,那是迫不得已。老人家六十大寿,在蓝桥埠是一件大事,他这个做晚辈的去给他祝寿,天经地义。他们什么也没做,就是磕了几个响头,吃了一顿饭,然后就回来了。?

  王兰田还是没有发火,又分别找了朱一刀和曲歪嘴等人,大家交代的内容同梁大牙交代的口径一致,没有出现破绽。?

  二百块大洋的事情是李文彬揭发的。?

  虽然梁大牙不许李文彬插手县大队的“军务”,但是李文彬在县大队里安的有秘密内线,梁大牙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中。上次偷袭马淀据点时缴获了一批财物,参谋长马西平一一登记造册,有的送到分区,留下部分补充县大队的给养。几天前,梁大牙找到马西平,强行索取了二百大洋,说是去买通国民党驻扎在黄岗的一个营长,从他那里换取一批弹药。但是李文彬算了一笔账,梁大牙让朱一刀弄回来的这批弹药不是买的,其实也是缴获的。那么,这二百块大洋无疑被梁大牙挪作他用了。这件事情不是小事,革命的目的就是消灭私有制,消灭剥削。而梁大牙作为陈埠县的县大队长,竟然私自动用战士们流血牺牲换来的战利品,李文彬当然不能置若罔闻。?

  李文彬找到马西平,软硬兼施,让他把那二百块大洋被梁大牙挪用的经过写了一份材料,一一核实,并且按了手印。但这份原始的材料李文彬没有交给王兰田,而是自己保存起来了——他对王兰田同样是不信任的。李文彬提供给王兰田的,只是马西平这个活人。马西平是个对组织忠贞不贰的人,在王兰田的面前当然要讲实话,而且把各次缴获的战利品和处理的账目也捧到了王兰田的面前。

  等确凿证据在手,王兰田就再次把梁大牙单独叫了过去,说:“梁大牙你知道你犯了什么错误吗?”

  梁大牙现在已经知道了,当初在他来陈埠县就任县大队长的时候,分区和特委内部斗争很激烈,杨司令和王副政委都是帮他说话的,所以梁大牙对王兰田相当感恩,否则,杨庭辉也不会派王兰田来拾掇他了。梁大牙说:“也没有犯什么大不了的错误。我到蓝桥埠去,同宋队副和马师爷都交代过,要他们带好部队……”

  
王兰田一声断喝:“什么宋队副马师爷的!我们八路军都是同志,就是称呼职务,也应该称呼宋副大队长、马参谋长。你把八路军当什么了,当成绿林好汉了是不是?”

  ? 梁大牙唯唯诺诺说:“这个……这个,说溜了,我可以改。”

  王兰田说:“你这次到蓝桥埠去,犯了五个错误。一是无组织无纪律,擅自带领武装人员深入敌占区,说轻点是拿同志们的、当然也包括你自己的生命开玩笑,说重点是给敌人捕捉抗日武装人员可乘之机。二是给一个汉奸维持会长拜寿,还磕头,搞封建的一套,影响极坏,说轻点是个人感情取代原则,说重点有带枪通敌的嫌疑。三是擅自动用战利品,说轻点是自私自利,说重点就是喝兵血贪污抗战财产。四是不计后果,留下一个狗屁‘布告’,要挟当地国共两方抗日人员,胁迫他们对汉奸维持会长点头哈腰,说轻点是无知炫耀,说重点就

  是破坏抗日统一战线的团结。五是私自同无业寡妇蔡秋香幽会,说轻点是流氓习气死灰复燃,说重点是破坏八路军的声誉。有这五条,你这个大队长还能当下去吗?”

  梁大牙惊呆了,别的不说,关于二百块大洋的问题,关于“布告”的问题,关于水蛇腰的问题,都是他反反复复向朱一刀和曲歪嘴等人叮嘱过的,“谁说出去我早晚让人打黑枪把他拾掇了”,这样恶狠狠的话他都说了。再说,就算不跟他们叮嘱,这几个人都是他信得过的,什么话说得,什么话说不得,他们心里也自然有数,断不至于轻易地出卖他。那么,王副政委是从哪里搞来的这些情报呢??

  梁大牙不禁一阵心虚,怔怔地看着王兰田,半天不吭气。?

  王兰田说:“梁大牙我告诉你,不要以为你做事做得隐蔽,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在凹凸山分区,只要你做了,我们就能掌握。”?

  梁大牙想了半天,恍惚明白了,肯定是蓝桥埠当地的抗日政权干的,他们前脚走——也许他们还没有离开蓝桥埠,蓝桥埠的地下组织就派人到凹凸山分区和特委报告了。什么事情,跟李文彬搞个障眼法有可能,但是,面对一个漫天撒网的组织,他的所有的把戏都只能是小把戏。当然,这其中也有李文彬捣的鬼,这狗日的也在暗中监视老子呢——有些账,梁大牙还是要算到李文彬的头上。?

  如此一想,梁大牙就来气了,说:“王副政委,我错了。不过,我看你就按轻一点的说吧,不管怎么说,我也没有破坏抗日。”

  王兰田说:“你给我听着。一是认真写一份检查,老老实实地坦白问题。二是准备接受组织处理。”

  梁大牙盯着王兰田,脖颈子一梗,说:“组织处理咱不怕,大不了还是撤职。这个鸡巴大队长也实在没啥滋味,干啥鸡巴事都有人监视,花几个大洋也盘问来盘问去的。王副政委我问你,我梁大牙打了那么多鬼子,未尝抵不上这几块大洋?就算咱错了,口头认了还不行?要写什么卵子检查!我斗大的字认不得两筐,你让我怎么写?有那工夫我还不如去拔据点呢。”

  王兰田十分恼火,说:“撤不撤你的职,那是组织上考虑的事,你不要想那么多,大队长当一天,你就要当好一天。至于检查,不会写不要紧,叫东方同志帮你,你口述,她记录。”

  梁大牙的眼睛骨碌了两圈,不吭气了。

  ??回到分区,王兰田把情况跟杨庭辉通了气,杨庭辉皱着眉头想了半天,问王兰田:“你说这件事情怎么处理?”

  王兰田说:“我看,给个严重警告比较合适。”

  杨庭辉说:“光警告一下恐怕太轻了。如此胆大妄为,杀头都够了。我看还是撤了吧。”

  王兰田笑笑说:“是啊,要杀头,早就该杀了。既然没杀,就是因为有用。我们当初派他去陈埠县的时候,对他要犯错误也不是没有思想准备,现在看起来,还要算好的,至少比我们预料的要好。”

  杨庭辉说:“可是,这个狗日的实在是太过分了,给部队造成的影响很坏,不撤不足以正军纪。我现在倒是真有点担心他有朝一日拖枪反目。这个人,匪气太重了。”

  王兰田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能用,就不能疑。对梁大牙要特殊处理。我看,这个人主流是好的,还是要发挥他的长处,对他进行慢慢调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嘛。”?

  杨庭辉叹了一口气,说:“实在是下不了决心啊,对这个人,要罚就必须是重罚。”

  王兰田说:“你把他撤了,还不如杀了,不杀他他就有可能肇事。杀了吧,又可惜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倘若把梁大牙收拾了,对于巩固军心不利。再说,梁大牙的问题,怎么说也不是敌我矛盾。我不主张重罚。那场争论刚刚结束,我们死保梁大牙来当这个大队长,不到半年又撤了,朝令夕改,也恰好授人以柄,反而证明在梁大牙的问题上我们错了。”

  杨庭辉说:“是啊,是有这个问题。”

  王兰田说:“我的意见是,用就用到底,犯了错误,批评从严,处理从宽。”

  杨庭辉又想了想才说:“看来,也只能这样了,明天派人把他叫来,我们再集体找他谈一次,捋捋他的尾巴。这笔账给他记着,职务暂时不撤,宣布给他严重警告处分。”?

  王兰田说:“我同意。”?

  杨庭辉又说:“你掌握的那几条,只限于你我知道,如果让有些同志知道了,恐怕又要揪住不放,就不要扩散了。”?

  王兰田说:“那是自然。既然要用,就要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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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26楼 发表于: 2006-02-06
第 七 章





??一

  陈墨涵第一次看见石云彪笑了。石云彪笑了,而且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那种在胜利之后由心底涌上脸膛的痛快的微笑,尽管那微笑持续的时间十分短暂。?

  陈墨涵现在已经作为作战参谋紧随石云彪前后了。

  能够当上作战参谋,对陈墨涵来说多少有点意外。那天他当真被赵无妨摔了一百次,严格地说,是他同赵无妨摔了一百次。摔跤这行当,陈墨涵并不陌生,孩童时在蓝桥埠玩过。但是,作为一个军人进行军人式的摔跤,在他来说还是第一次。

  他自然不是赵无妨的对手。前十几跤,他尚且能够使出吃奶的劲,像一只初生的牛犊,虽然稚嫩却不畏惧。然而,被摔上三十来个回合之后,他已经是鼻青脸肿,只有招架之功绝无还手之力了。

  而赵无妨是不会轻易罢手的。?

  一个人把另外一个人像死狗一样拖在背上,又像死狗样摔在地下,那种声音有如击鼓,隆重而又生动。人摔人是一件很痛快的事情。摔倒之后,胜利者还要继续辛苦,要大吼大叫,用最肮脏最粗野的语言作为神来之气,把眼前那个不堪一击瘫倒在地的读书虫激活,像气球一样一点一点地撑起来,让他愤怒,让他仇恨,让他用屈辱把自己膨胀成一个庞然大物。然后,再把他拖在背上,再把他摔在地下,再让他瘪掉,如此周而复始循环不停,其乐无穷。?

  一百次啊,无论是摔别人还是被别人摔,这都不是一个小数目。胜利者的快乐有多少,失败者的屈辱就有多少。当然,摔倒了还必须爬起来,必须为胜利者继续提供打击对象,继续给人家提供快乐的依据,把自己揉成一团软面,再烤成饼子双手献上去给人家品尝。

  摔倒了爬起来是一种本能,摔倒了在爬不起来的时候还能爬起来,那就全凭意志了。

  大约是在被摔倒五十次之后,也是在度过了漫长的绝望和悲哀乃至痛恨的黑暗之后,陈墨涵感觉到自己的血被摔烫了,年轻的骨骼被摔得喀喀作响,风云滚动的脑海里射进了一条执拗的思路——他娘的不能再让他这么摔下去了,不能让这个狗日的中队长太猖狂了。他开始运用智慧进行还击。他在装死片刻之后,突然一个鲤鱼打挺,跃起一脚,出其不意地踢了赵无妨一个扫堂腿,然后攒足最后的力气跳起来把赵无妨扑在身下。被陈墨涵死死摁在地上的赵无妨几乎喘不上气来,却喘出一声大笑,说你小子还是老实啊,吃了那么多苦头才学会这一招,真是他娘的饭桶。说完一蹦而起,先是抱住了陈墨涵的膀子,然后把他掀到背上,再然后又像麻袋一样把他重重地掼在地上。

  陈墨涵顿时感到通体舒泰。这时候已经没有了疼痛,没有了断裂,没有了膨胀,他惟一剩下的只有一个念头了——爬起来,送给他摔,别让他闲着。狗日的摔我吧摔我吧,老子还能站起来!爬起来啊爬起来,给他也来个黑虎掏心。你摔啊你摔啊狗日的看你能把老子怎么

  样?

  赵无妨似乎没有丝毫的同情心,一边摔还一边快乐地大吼大叫:“你小子给我看好了,这一招叫倒踢紫荆;这一招叫金蝉脱壳;嘿嘿,这一招瞒天过海;哈哈,这一招欲擒故纵;嘻嘻,拖刀计;呸呸,回马枪;啊……引蛇出洞;咦……釜底抽薪;喳……猫盘老鼠;喔……双车锁喉……”

  陈墨涵感觉他的脑袋已经被摔碎了。读过的那些书被摔碎了。那悠扬的琴声被摔碎了。藏在心海深处那双楚楚动人的少女明媚的眸子被摔碎了——那些已经摔碎了的残渣在赵无妨粗壮而痛畅的喘息声中粘合在一起,聚结而固,被一次又一次讥讽嘲弄和挑衅的炉火灼得通红,锻打成铁。

  陈墨涵倒下了九十九次。

  第九十九次倒下去的时候,他抱住了赵无妨的双腿,准确地说是抱住了赵无妨的一双脚后跟。然后他使出吃奶的劲想站起来,自然是站不起来的,只能把腰猫成一个直角。说不清楚是用了力,还是凭着自己的身子往下倒,反正他是一头撞到了赵无妨的腰上。

  于是乎,赵无妨的两只脚就像踩滑了西瓜皮似的往前哧溜,而上面半个身子则又曲里拐弯地向后仰了去。着地之前两只手还在乱抓乱挠,嘴里还叮里咣当笑得喘不过气——“噢哈哈嗬嘿你狗日的还会……狐狸装死哈哈……偷袭……”

  那一跤摔完,陈墨涵在铺上结结实实地躺了六天,到了第七天,他又重返操练场。果然来了一道命令,他当上了第七十九大队一中队的二排长。

  前几天接到预先号令,七十九大队扩编为七十九团后,水涨船高,各中队长均递升为营长,排长们也大都升任连长副连长。陈墨涵因为资历浅薄,也缺乏战功政绩,提升过快显然很难服众,经由莫干山提议,石云彪把他调到团部当上了作战参谋。

  ?

  二?

  现在,石云彪携陈墨涵等随从正行进在从旅部返回的途中。?

  从今天起,七十九大队就正式成为新编第七十九团了,他石云彪又重新回到了团长的位置上,也能带兵打仗了。尤其令他扬眉吐气的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刘汉英企图搞垮七十九大队的阴谋破产了。

  石云彪像是在冥冥中看见了那位七十九军的创始人之一、德高望重而驰名中外、连最高长官部也不得不让步三分的陈上将——那位神圣家族的长者,那位七十九军残存弟兄的佑护神。他那双睿智的眼睛能洞悉一切。刘汉英之流呕心沥血的阴谋,在他的眼皮底下只能算是雕虫小计。就是因为有他的存在,才使七十九军最后的火种得以一次又一次地跨越绝境并且坚韧、缓慢而又不容阻挡地恢复着元气。

  当初,在七十九大队即将扩编成团的时候,刘汉英的确使出了十分阴毒的一招。表面看来,他的提案天衣无缝——不是要扩编么?我这个当旅长的也巴不得充实队伍啊,要扩编就扩大成四个营,扩成十八个连,由三百多人扩成一千九百人。这一下行了吧,你石云彪、莫干山该没有话说了吧?此招与左文录提出的“掺砂子”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是比左案似乎更有高明之处,用刘汉英的话说叫做桃子大了撑破嘴。从三百多人到一千九百人,而且在一个月之内健全编制,兵员何在?军官何来?招募是要招募一部分的,但是你能拒绝友邻的支援么?你能拒绝旅部的调配么?如此一来,这次扩编实际上就成了一次大换血。借此机会,刘汉英就可以冠冕堂皇地从张嘉毓团、马梓威团和旅部直属队给石云彪至少派去二百名军官和八百名骨干。显然,在这二百名军官和八百名骨干中,除了公开的HZB分子可以明确地交代任务以外,即便是普通官兵,每人也都将从吉哈天那里领到几块大洋和一句许诺。那时候,新编第七十九团就再也不是第七十九大队了,看看是你石云彪指挥老子的部队还是老子的部队指挥你??

  刘汉英没有料到他的这一步棋又是臭棋。?

  长官部在他上报的扩编报告上批复如下:鉴于新七十九团军官力量薄弱,不宜即刻升级为甲种团。拟新七十九团为乙种,暂编两个营六个连,团部直辖特务连、工兵连、救护所,兵员九百六十人,其中军官一百八十人,全部从原七十九大队士兵优秀者中产生。另有委任状任命石云彪专任团长,不兼副旅长。?

  刘汉英感到自己凑上去的脸被人家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显然,这又是军委会里那个姓陈的老东西作的怪。尤其让刘汉英感到恼火的是,在他呈送的报告中,某长官还有这样的批示:刘、文、左所呈方案留存,一年后研究实施。?

  这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年以后实施?一年以后石云彪就会把新第七十九团变成原第七十九军的幽灵。到那时候,军官有了,战斗骨干有了,再给他两个营一个连的编制,本旅长就该向他点头哈腰了。

  真正是岂有此理。刘汉英差不多愤怒了,认准一条,做出这个混账批示的混账长官,一定是陈老东西的同党。眼下是木已成舟了,刘汉英尽管满肚皮晦气,也只能自己消化了,表面上还得装出宽大为怀甚至满面春风的样子,同石云彪、莫干山等人保持着谈笑风生的上下级关系,其实心里真是苦得很呵。?

  

  三

  ?转眼就进入了冬天。处在江淮之间的凹凸山下了一场近年罕见的大雪,山里山外苍茫一片,天地不分。几尺厚的雪层封住了进山的道路,也阻隔了日军“扫荡”的步伐。

  早在秋末冬初,刘汉英和一批中高级军官的眷属们就分别从南京、庐州等地辗转进入凹凸山,另有从洛安州、峨嵋州和汝阳城等地过来从军的女学生们,在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围追堵截中,不断有

  人就范,陆续嫁给自己中意或者勉强中意的军官。如此一来,便给这个深藏在大战腹地的凹凸山一隅山脉,增添了些许安居乐业的气氛。

  七十九团的军官成亲的不多,仅有的几名眷属也都在北方,军官们的日子就过得比较清苦。石云彪同莫干山别出心裁,向旅长刘汉英呈报了一个围猎的计划,居然照准了。

  由于日军长期封锁,给养十分困难,仅靠凹凸山几十万百姓补充,山南山北国共两军五六千人马分而食之,委实有杯水车薪之虞。虽然两边的部队统一归属最高统帅部,但是南京政府只承认八路军的三个主力师,那些自生自长的地方武装很难得到物资上的保障。杨庭辉

  的部队早就搞起了生产自给活动,丰衣足食尚且谈不上,但是温饱问题基本上解决了,这就让刘汉英的心里泛出一些说不出的滋味。刘汉英一向以正统的职业军人自居,对于杨庭辉部队的泥腿子游击队作风打心眼里瞧不起。尽管杨庭辉部队的存在可以说同他唇齿相依,对他支撑凹凸山半壁河山是个极为重要的保障,但是当他眼看杨部一天天坐大,他还是感到不安,像是有一种柔软的针芒刺在他的背上,不停地扎来扎去。这种心态很复杂也很微妙。他既不希望失去这个共同抵抗日军的民族伙伴,也委实不希望这个伙伴的羽翼日渐丰满,如果有一天他发现这个伙伴变得比他还强大了,那恐怕就不仅仅是不希望了。

  鹅毛大雪一连落了四天,山垭里积了几丈深的雪沟。到了第五天,雪是停了,尖利的北风却号叫不止,凹凸山于是出现了经年不遇的滴水成冰的寒冷。

  当石云彪向刘汉英报告要利用大雪封山的机会进行围猎的时候,刘汉英自然能够揣摩出石云彪的真实用心。石云彪不过是想找个理由把队伍拉出去,练练协调战术动作而已。但是刘汉英没有理由否决这个请求,更何况几千部队的肉食给养也确实亟待补充,有七十九团效

  力,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是刘汉英给石云彪规定了一个原则:围猎可以,防务不可松懈,虽然山路已被积雪覆盖,但不可掉以轻心。宜将部队分拨轮换,不许全部撒出,而且围猎地距离防御要点不宜过远。?
如果说以上安排是出于长官的缜密的话,那么,他又提出从旅部和军官训练队派出一批军官来七十九团参加围猎,或多或少就有些别样考虑了——他多少还是有点担心,怕这支队伍会从他的眼皮子底下拉走。

  石云彪自然恭敬从命。于是,在腊月中旬的一天,七十九团声势浩大的围猎便开始了。

  ?

  四?

  陈墨涵和团部的几名参谋跟随莫干山赶到二连的时候,二连的九十六名官兵已经整装待发了。?

  莫干山对二连温连长说:“慌什么慌?煮熟的鸭子都在碗里,还怕飞了不成?你们别急着放火铳过干巴瘾,你们这些当官的还得给我做点别的事。”

  莫干山让温连长先将队伍解散待命,然后就带领军官们上了老楼岗。莫干山给二连选择的围猎场地是旋涡田,这里无雪的时候是一片岗峦起伏的丘陵地,如今被积雪覆盖,除了近处偶尔戳出冰雪的树枝,便是苍苍茫茫的一片浑然天地。

  站定了,莫干山对参谋们和温连长说:“你们沿着我手指的方向往前看,看看有什么东西?温连长你是熟悉这块地形的,你不要说话。”

  几名参谋将脖子伸得长似鹅颈,却什么也看不见。大家面面相觑,有人说地物都被雪埋

  住了,看不见有什么东西露出来。也有人说看见了远处的山脊线。

  莫干山问陈墨涵:“你看呢?”

  陈墨涵不大肯定地说:“前方三里好像有一条河。”

  莫干山不高兴了,板起面孔说:“别说好像,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陈墨涵于是眯起两眼,用手挡住刀子一样割来割去的风,直到看出了两行眼泪,这才哆嗦着牙帮骨,一字一顿肯定地说:“是一条河。”

  温连长在一旁冻得跳着跺脚,一边跳一边嚷:“陈参谋怕是有火眼金睛,那场子我去过,是有一条河,叫月亮河,春天有几十丈宽呢。”

  莫干山瞪了温连长一眼,又问陈墨涵:“你说那里有一条河,依据是什么?”

  陈墨涵想了想说:“依据有两点。一是根据地理走势。团部东侧的二龙山两山相接,主峰大龙山应在南十余里,我分析,就是我们对面的那个山头。春夏交接时,二龙山下河水高涨,不可能是从山外来的,山内必有水源。所以我认为,在我们的站立点至二龙山之间的洼

  地,必定有一条宽十丈以上的河床。第二个依据是根据凹凸山植被特征得来的。各位长官请看,正前方三千二百公尺处,有一个比较显著的黑点,那只能解释是一个树梢。沿此黑点向左,距离那个黑点约二百公尺处又有一个黑点,再往左依次看下去,还能看见几个黑点,而且基本上是随脊影而弯。这就是凹凸山特有的青柳,通常都是长在河边塘畔的。因此我断定,那里有一条河。”说完了,陈墨涵便端正肃立,等待莫干山纠正。

  莫干山却并不急于评判,又问随行的其他参谋:“你们看见黑点了吗?”?有人就回答说看见了一点,不大真切,好像不是连成一起的。也有人回答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莫干山笑了,说:“看地形如同烧香磕头,心诚则灵。本团副不仅看见了黑点,还看见了两排黑点,你们信不信?那就是一条河。”然后展开自绘的地图,被雪埋没的山川河流顿时跃然清晰于纸上。莫干山招呼参谋们都围拢过来,说:“我出一个情况:谍报日军以一个中队由马堰至榆林寨行进,另有日军一个中队和汉奸两个中队沿二龙山鞍部翻越,企图偷袭我部岔路口据点。我部守卫兵力为两个连,其中两个排作为机动保障,其余设伏。时间是凌晨一时,气候条件为晴。战斗过程不超过十分钟。战斗目的歼敌一半,迫敌后撤。追歼逃敌由友军负责。今天下午的围猎也算是实地勘察。各位于明日晚饭前将作业想定送到我的手上。”

  众参谋嗷地一声散开,一起重新去看那什么也看不见的莽莽雪原,又差不多同时回过神来抢地图。岂料为时已晚。莫干山哈哈一笑,抓起地图,三把两把扯得粉碎,将碎末雪花一般抛进狂啸的风中,转眼之间就被刮得无影无踪。??

  中午饭后,七十九团几百名官兵分成一百多个小组铺天盖地地撒向了围猎场地。围猎是一种既刺激又无惊险的战斗,士兵们自然欢天喜地,与人作战已有许多招数,对付野兽就更不在话下了。

  连续几天的大雪,使山野里兽迹罕见,围猎的最初阶段实际上是挖猎。这些士兵半数以上是新招募的凹凸山当地人,有熟悉野兽习性的,自然各显神通。士兵们凭经验先寻山坡和沟坎阳处,尤其是前有丛木近有水源的地方,野兽的栖身之地多半在这些所在。找到洞口之

  后,或放枪惊吓或烟熏火燎。也有的兵用弹壳制成铜卡插进肉饵里,系上绳子再抛进洞里,玩起了旱地钓兽的把戏。方圆十几里的捕猎同时展开,寂静的雪原便被激活了。枪声和喊声以及快乐的追逐声连成一片,声势越造越大。小一点的黄羊和懒一点的猪獾在这突如其来的浩劫面前,茫然不知所措,往往束手就擒。灵一点的野兔子和狗獾子却不甘心任人宰割,凭借求生的本能,昏天黑地地蹿出洞外,没命地奔逃。却又显得不识时务,跑着跑着便一头栽进雪窝里,再也拱不出来了。

  围猎在经过第一轮高潮之后,团部的院子里便尸积如山了。倒是没有血流成河,那些活蹦乱跳的生命之血凝固于灵魂脱壳的瞬间。

  自然要进贡,战利品大都送到了旅部。

  当天晚上,舒霍埠的上空便被浓郁的肉香弥漫了,咀嚼的声音几乎响彻了每一个角落。军人的雄性从醇厚的水酒里淬火出膛,那些冒着生死之虞辗转来此的女人们,惊喜地品尝了凹凸山野味给予她们的特别犒赏。?

  

  五?

  陈墨涵是在团部西北的庙子岗上看见那个女人的。

  此时已近黄昏,西方的天穹隐隐约约地显现了落日的昏黄轮廓,无风的坡地上覆盖着皑皑白雪,像一页凝滞的湖面。冷淡的阳光随意地落下来,使这块雪后的山坡益发显得空旷寂寥。女人就在这漫无边涯的空旷中面西而立,似乎进入了一个悠长的境界,默默地长久地眺望着远方,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在雪天之间嵌进了一个怅惘的写意。

  走得近些了,才看出来了这是一个身穿美式作战服的女军官,大约是刚刚从围猎场地下来,马靴上还粘着泥土。

  陈墨涵于是止步。跟在身后的马参谋也站住了。马参谋也看见了那个女人,并且迅速地判明了她的身份。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心领神会地掉转了方向,在距离女人尚有一百多公尺的地方绕道而行,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一个伸手可触的梦境。

  ? “是高秋江。”马参谋十分肯定地说。

  陈墨涵“哦”了一声,有些意外,但是并没有接着问下去。高秋江他是见过的,他所见过的高秋江,是戎装飒爽英气逼人的国军女军官,同眼前的这个女人和这个女人散发的气韵很难一致起来。像高秋江那样风火泼辣的女人,何以会如此安静甚至忧伤地出现在这里呢??
默默地又走了一段,陈墨涵才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看样子她是在等人,是等谁呢?”?

  马参谋轻轻地笑了笑,说:“她在等一个等不到的人。”

  陈墨涵说:“有点奇怪呢,高队长好厉害的一个女人,可是这会儿的样子却……让人看着心里挺不是味的。”

  马参谋吸了一口冷气,说:“厉害什么?女人就是女人。女人再厉害也还是女人。你以为她厉害,那就要看什么人什么事了。女人都有两张脸,当兵的女人更是这样。你是读书人,知道什么是情吗?我跟你讲,再厉害的女人也斗不过一个情字。”

  陈墨涵愣愣地看着马参谋,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马参谋接着说:“她在等莫团副。可是莫团副今晚恐怕不会露面了。咱们也别去自找没趣了,作业想定明天再说。”

  陈墨涵说:“那怎么行呢,莫团副明确交待,他不在可以交给马夫老焦嘛。”

  马参谋狡黠地笑笑说:“我想起来了,我知道莫团副今天晚上会在哪里。你放心跟我回去,有我老马在,你不会倒霉的。”

  马参谋这样一说,陈墨涵便不好再坚持己见了。马参谋是这支部队的老军官,盘根错节的事情自然比他知道得多。于是便随了马参谋,掉转头往回走。

  ??马参谋没有说错,雪地上的女人果然是高秋江。高秋江在这里已经徘徊很长时间了。

  七十九团围猎,刘汉英从旅部派军官过来助战,对于高秋江来说,无疑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必须尽可能早一点同莫干山见上一面。中午她就派勤务兵提前过来送了信,可是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还是不见莫干山的踪影。她不想在莫干山的住所坐候,这倒不是因为莫干山的四周险像环生,也不是因为担心自己的举动会给莫干山带来什么隐患。她就是想出来走走,在这雪地里站一站,遥远地等待着他守候着他,做一回望穿秋水的性情中人,找回已经离心很远的少女情怀。

  雪原无垠,视野一片洁白。高秋江的心里此刻盛满了寒冷的烫热。十几年前彰德府城北那个莺飞草长的春天,就在眼前荡漾。还有那条长长的雨后的泥泞官道,也幻化出一片伸手可触的往事。

  高秋江的祖父在年轻的时候中过清末武举,还当过彰德府的兵马统制,清政府垮台之后,高老爷解甲归田,耕读乡里,在彰德府城北平原上建起一所庞大的庭院,既是彰德府城北方圆几十里的首富,又是冀豫两省声名遐迩的义绅。人在高处亲戚多,祖父七十大寿那天,高府宾客盈门。秋江大嫂的娘家也来了许多人,其中有一个乡下女人带着一个男孩。男孩十三四岁的样子,脸蛋子红扑扑的,虽然也穿着长襟大褂,布料却是粗的,不像是大户人家子弟,因此在众多的少爷小姐圈子里,便显得十分拘谨。

  高秋江那年十二岁,已经成为一个人见人夸俊秀聪颖的小姑娘,并且很有些仗义的同情心。她看见那个名叫大山子的男孩好孤单,不知不觉地,心里就多留了些意。

  祖父那天的心情很好,精神矍铄红光满面,喜爱地看着一院子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少爷小姐们,忽然童心烂漫,吩咐管家王老五在圩子外面安排了一场骑射游戏——于百步之外的老槐树枝桠上坠一个蒲编的笆斗,令敢于一试身手的少年飞马射箭,射中者赏大洋十块。

  让秋江始料不及且惊喜的是,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大山子,一旦进入这样的场合,居然无所顾忌地活跃起来,在众多的富家子弟尚且踌躇不前之际,第一个脱掉大褂子,选了一匹滚瓜溜圆的大肥骡子,飞身跃上,扬鞭驰骋奔突于阡陌之上,连发三箭,箭箭射中斗心。

  那是秋江第一次见到的骁勇的场面。从此,那副矫健的身姿便播进秋江小姐的内心深处了。当然,那时候还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喜爱,至多只能算是少女初开的情窦。

  那个名叫大山子的男孩就是莫干山。

  这以后,中原发生了战乱,宁静的家园不再宁静,远亲故戚也少了许多来往。人也大了几岁,事理懂得多了,路却反而难走了,见面的机会也就更少了。然而,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却又反而越扯越长。?

  

  六?

  莫干山十七岁那年,已经长成一条壮汉,经过高家老爷的选拔,作为高家的亲信,到高家充当护院头目。在彰德府城里读女中的秋江此间只回来过一次,但因莫干山奉命去石家庄收贷而无缘会面。直到高秋江休学回家那次,这才有了机会,两个人得以从容地拥有了一段刻骨铭心的路程。?

  莫干山这次是来接秋江的。除了莫干山,还来了两个伙计和一驾马车搬行李。当他第一次面对面地喊出了“表姑”这两个字的时候,秋江小姐吓了一跳:“表——姑?谁是你的表姑?”?

  在秋江小姐的心目中,这个比她大两岁的大山子一直是她的同辈人,是活跃于她怀春梦中的飞马骑射的英俊少年,甚至是她心灵深处的英雄。可是,按辈分算,她又好像真的是他的表姑,因为他是她大嫂的娘家侄子。秋江小姐于是无可奈何地当起了“表姑”,并且恨恨地给莫干山摆起了小姐和表姑的架子。

  ?
天公作美,就在那次返乡的途中,遇上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暴雨过后,土道上泥泞不堪,车马举步维艰。莫干山急得抓耳挠腮,秋江小姐却灵机一动,使出了小姐和表姑的威严,安置两个伙计就近住进韩王渡口的车马店,却让莫干山背她回去。

  莫干山起先不肯,说:“还有四十里地呢,恐怕背不动。”

  秋江小姐便沉下脸说:“你这个东西也是个懒骨头,背你表姑你还嫌累?”?

  莫干山说:“累咱倒是不怕,可表姑是金枝玉叶,这四十里路泥里水里,万一有个闪失,咱怎么能担当得起呢?”?

  秋江不依不饶地说:“你表姑又不是泥捏的水做的,就那么不经摔?”?

  莫干山苦着脸琢磨了一会儿说:“要不这样,马车跟他俩住店,我把马卸下来,表姑骑上,我给你拉缰。”?

  秋江把两道俊俏的柳叶眉往上倏忽一挑,断喝一声:“浑话,你几时见我骑过马?我偏不骑,我偏要你背。你背不背?”?

  没有办法了,只好背。这一路就走得很精彩。莫干山精强力壮,背起个娇巧玲珑的女学生倒也不算太难为。可是,负在背上的是一个温热清香的小女子啊。最初的几步,脖颈上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脊梁上软绵绵的,脚下也是软绵绵的,像是飘在云里雾里。更让他心慌意乱的是,表姑在他的脊梁上手脚不老实,一会儿揪揪他的耳朵,一会儿掐掐他的胳膊。秋江把嘴唇凑在他的耳边说:“大山子,往后别再喊我表姑了,我嫁给你当你的媳妇你干不干?”?

  莫干山的红脸立马就紫了,使劲地往下勾着脑袋,喘着粗气说:“表姑你的玩笑开大了。你是大家闺秀,又是读书的人,啥话都敢讲,咱可承担不起啊。再说,你还是我的表姑啊。这话可不是讲着玩的。”

  秋江说:“偏讲偏讲。我问你,我要不是你的什么表姑,也不是什么小姐,你想不想娶我给你当媳妇?”?

  莫干山依然埋着头,说:“不敢想。”?

  秋江说:“给你一个胆子,你想不想?”?

  莫干山不吭气,脚下却多用了一把力,噼里啪啦地踩着泥水,狠狠地往前走。?

  秋江乘胜追击,又扯过大山子的耳朵说:“我再问你,要是咱俩啥亲戚也没有……假使我是你们庄子里种田人家的闺女,你想不想?”?

  莫干山还是不吭气,步子却在不知不觉中乱了,左滑一下,右晃一下。?

  秋江揪了耳朵又揪脸,把莫干山一张宽阔的红脸揪得青一块紫一块。“你说你说我偏要你说,我要是你们庄子里种田人家的闺女,你想不想?”?

  莫干山这回说话了,老老实实地说了一个字:“想。”步子就停了下来,想了想又说:“真想。”再往后就抬起脸,迎着秋江烫烫的眼神,说:“可是你不是。”?

  这一下就坏了菜。秋江小姐先是在他的背上咯咯地笑,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就哧溜下来要自己走,走了几步滑了个大趔趄,索性就坐到泥窝里。莫干山便赶过去拽,一把没拽住,反倒被秋江紧紧地抱住了。?

  往下的路就走出了别样滋味。四十里的泥泞土道,背一程,走一程,搂一程,抱一程。两个泥人儿拧麻花似的,把一段短短的返乡之路,拧成了一条长长的情旅……?那时候他们都昏了头。他们自然也想到过结局,可是他们已经顾不上管那许多了。越演越烈的爱情像一棵美丽的罂粟,引导他们走向歧途。

  七年之后,当国军上尉高秋江站在距离那片土地千里之外的另一片土地的时候,当她怀揣着最后的热望等待着守候着她的初恋的时候,她突然想到,如果就在那次雨地返乡之后,她和莫干山不再回到那个充满了阔绰气息的家庭,就那么无牵无挂地远走高飞,那么将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呢?高秋江坚信,无论那是什么样的情况,都至少要比现在的结局好得多。因为,那样她至少不会失去她的爱情。而爱情,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东西吗?只要把她的爱情还给她,她高秋江可以放弃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包括她一度视为精神寄托的漂亮的手枪,只要莫干山张开他的怀抱,她将会毫不犹豫地将她所有的手枪摔向天外,那么她也绝不会再去当那个劳什子队长了。她穿这身军装是被逼出来的啊。?

  直到落日完全没入雪脊,夜幕已从高高的天宇缓缓地降落下来,莫干山还是没有回来。?

  又起风了,强硬的北风卷着硕大的雪糁,一次又一次地击打着高秋江的脸庞。她终于彻底地心灰意冷了。她当然知道莫干山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君子,也知道莫干山的妻子已经启程,近日就会进入凹凸山。可是她这一次来,并不仅仅是要同他重温旧梦啊。她之所以在这个时候来见莫干山,差不多就是来诀别的。他的妻子来了之后,她就只能永远地充当他的“表姑”了,难道他莫干山连最后的情义也抛弃了吗??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并且迅速地转化成愤怒。高秋江的手又触到了枪套上,射击的欲望在一瞬间膨胀起来,在心房里奔突喧哗。她不由自主地拔出了精致的七音左轮手枪,喀嚓一声脆响便上了膛。?
就在这时候,她看见了二百公尺以外,一个黑影正在快速向她移动,她的手指顿时僵住了,泪水在刹那间盈满了眼眶。
离线qiaoer

只看该作者 27楼 发表于: 2006-02-06
第 八 章

??一?

  凹凸山五月的乡村明媚清爽。此时正值春耕季节,陈埠县的老百姓们在梁大队长的吆喝下,放心大胆地下田劳作。

  虽然前一段时间因为给朱二爷拜寿的事情犯了错误,但鉴于种种考虑,加之梁大牙认错态度较好,基本上没有给他实质性的处罚,只是被杨庭辉和王兰田拍桌子摔板凳狠狠地训斥了一顿,差点儿还关了禁闭。此后,梁大牙就老实了许多,再也不敢擅自乱动了。

  梁大牙自小生长在凹凸山区,晓得民以食为天的古训,也懂得一年之金在于春的道理。日本鬼子搞封锁,上级号召衣食自给,发展生产。梁大牙琢磨自己当着个大队长,就是一方父母官了,搞生产不就是种庄稼么?本大队长跟日本鬼子打仗都不含糊,庄稼之道就更不外

  行了。于是亲自动员,号召陈埠县境内,不论军民男女老幼,凡是有力气的,一律下田。

  这里俨然是清朗世界了。只要梁大牙还在陈埠县,老百姓就觉得没有什么可怕的。
在战争的缝隙里,梁大牙以其特有的方式在自己的辖区内营造了一副生动的耕作景象——

  田野无边,八路军官兵挑着秧箕在田埂上来回穿梭,毛竹扁担忽闪忽闪咯吱咯吱鸣唱着山野小调。妇救会员们也是赤膊上阵,大嫂子小媳妇你追我赶,一边栽秧一边笑闹,脆脆的笑声和悠长的秧歌便在山野里飘荡——

  

  五月里来好风光?

  哥挑秧棵走水乡?

  细皮嫩肉的妹子哟?

  接住把子你心别慌……

  

  唱这歌的,多是挑秧把子的男人。凹凸山河长山宽,男人大都有一副好嗓子,音质洪亮,咬词儿分明,唱曲里以黄梅调儿居多,也掺杂一些京戏楚剧和梆子味儿,而且随意性很强,可以根据自己的情绪和需要,随时改动词和曲,想怎么唱就怎么唱,怎么唱着来劲就怎么唱。

  

  五月里来好风光?

  妹子踩水栽秧忙?

  粗手大脚的莽哥哥呀?

  弄湿了妹的花衣裳……

  

  这样的歌子里,就有一点缠绵的意思了。唱歌的也未必弄得很明白,只管扯起喉咙唱就是了,祖传下来的就是这么个唱法。县大队的官兵同陈埠县境内的群众关系都很密切,尤其是中心二区的妇联同志们,热辣辣革命豪情似火,经常寻八路兄弟开些油荤玩笑。

  

  五月的云彩天上走?

  妹子栽秧棵水里头?

  莽哥的把子净净的亮哟?

  稳稳地捧在妹子的手……

  

  这样的歌是大姑娘小媳妇们唱的。这歌不知生于哪年哪月,凹凸山的妮子自从长到下田的年龄,便都会唱,唱得脸上彩云飞扬。

  日头过了头顶,偏到了西边。太阳浅浅地蒙了一层灰色,田野的喧闹已经进入高潮,秧把子如同暮归的燕子满天飞舞,白亮的水花东一片西一团迸得银光四射,秧歌声此伏彼起,粗犷浑厚的男音和颤着调儿的女音响成一片,这边才停,那边又起,酣畅淋漓地放射出凹凸

  山淳厚古朴的性格,浓郁的山乡民风在广袤的田野里弥漫扩散。?

  唱到这个气候上,就开始耍泼了——

  

  妹子的秧棵呀绿汪汪?

  漂在亮亮的田埂上?

  手搭凉篷那个偷偷地看?

  噗噗嗵嗵咿嘿心里慌……

  

  这些歌不光是男人们唱得起劲,妇救会的那些女人们也和得精彩,秧田里呈现一派融融的快乐景象。梁大牙和他的士兵们也乐呵呵地融入其中。?

  却没想到,有一个人不乐意了,这个人就是陈埠县县大队的副政委东方闻音。东方闻音是在上海的洋学堂里长大的,哪见过这般闹闹腾腾的场面?没受过乡野俗风的熏染,自然也体会不到这些秧歌给劳作者带来的快乐。?

  到陈埠县工作,事前杨庭辉并没有征求过东方闻音本人的意见,也没有任何别的什么人征求过她的意见。对于组织的安排,个人服从是无条件的。可是既然来了,她就得同梁大牙这样莫名其妙的大队长“并肩战斗”,就得像个副政委的样子,要把部队带好,要往健康的道路上引导。

  东方闻音红着脸找到梁大牙,说:“梁大队长,你听这些歌唱的是什么呀?八路军战士唱这样的歌,恐怕影响不好。”

  岂料梁大牙大牙一龇,乐了,说:“影响是个甚么东西?栽秧不唱歌哪行啊?没见过有谁栽秧不唱歌的。闷着头干活,那不累死人吗?就得唱。”

  东方闻音说:“要唱,也得拣些词儿……拣些好词儿唱。你听这歌多粗俗啊,哥啊妹的,不三不四的,酸溜溜的让人心里直犯腻歪。”

  梁大牙看着东方闻音,有点发懵,突然眨了眨眼睛,不怀好意地说:“东方政委你听着,本大队长给你唱一个凹凸山最有味道的歌子,那可都是最好的词儿。”

  说完,向田里扔了一个秧把子,一个青年妇女接着了,冲梁大牙笑笑。梁大牙便扬起手向田里摆动:“听着啊,对来——呀!”然后龇开大牙唱了起来——

  

  嫂子你系紧小褂子?

  别叫咱看见胸脯子?

  那回才瞧了一下子?

  你就打咱耳巴子……

  

  唱完之后,还得意地拍了拍屁股,冲着东方闻音直乐。东方闻音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一脚把田埂跺个大坑钻进去。举眼偷看田里那位接秧把子的青年妇女,却是面不改色,直起身来接口唱道——

  

  兄弟你扛好枪杆子?

  别钻人家的篱笆子?

  战场下劲杀鬼子?

  嫂子送你熟桃子

  

  果然是凹凸山的女人,把秧歌唱得清脆鲜亮,声调儿不沙不哑,嗓门儿不高不低,唱词儿不卑不亢,人情儿不远不近。?

  东方闻音却是再也听不下去了。起先她还只是觉得别扭,现在她简直是恼怒了:她毕竟是组织上派来的副政治委员——何况她还代理政治委员的职责呢?她的战士们——尤其是梁大牙之流竟然同凹凸山的农妇打情骂俏,让她从心底感到不安,感到不规矩,感到有必要纠正。

  梁大牙唱得意了,脸膛子胀得红扑扑的,秧把子扔得射箭一般——田里的女人们配合默契,一把把全都稳稳入手。

  东方闻音恨恨地瞪了梁大牙一眼,把脚伸进田里涮了涮,穿上草鞋走了。?

  

  二

  ?晚上,痛痛快快地累了一天的梁大牙在房东家院子里冲澡,警卫员黄得虎一盆一盆地往他身上泼凉水,快活得哇哇直叫。

  东方闻音一路心事重重地过来了,站在门外喊:“梁大队长!”

  梁大牙一听,就知道东方闻音是为了白天唱歌的事兴师问罪来了,于是便故意磨磨蹭蹭,过了好大一会儿才装腔作势地答道:“本大队长正在公干,请勿惊扰。”

  东方闻音说:“我有急事找你。”停了停又说:“我给你提意见来了。”

  梁大牙在里面哈哈笑了起来,传出话来:“你那个意见不提不行么?”

  东方闻音提高嗓门,坚决地回答:“不行!”

  梁大牙又笑了,说:“你那个意见明天再提不行么?”

  东方闻音说:“不行,现在提,好像都有些晚了。”

  梁大牙噢了一声,叮里咣当一阵动静之后,喊道:“那——好吧,有请政委同志。”接着就是怪腔怪调的一嗓子:“大牙这厢有——礼——了。”

  东方闻音便推门走了进去,跨过门槛,看见梁大牙仍然泡在杀猪大桶里,光着膀子吸冷气,才知道他还没有洗完。此时已经是进退两难,又气又恼,只好转过身去,说:“你出来穿好衣服。”

  梁大牙嘻嘻一笑说:“本大队长这个澡还得洗上个把时辰,有话你就站在那里说吧。”

  东方闻音的眼泪都快气出来了,脸色一变,说话的声调也变了:“你,你,梁大牙你还像个八路军的干部吗?你简直是个泼皮无赖。”

  梁大牙吃了一惊,察言观色,才知道东方闻音这回是真的恼了,便收敛了嬉皮笑脸,穿着大花裤头跳了出来,搂着膀子跑到里间,三下五除二地擦干身子,穿好衣服,一本正经地走出来,捋过一条长板凳往东方闻音面前一横说:“坐。”

  东方闻音气鼓鼓地说:“不坐,就站着说。”

  梁大牙哈哈笑了两声,皮笑肉不笑地说:“咦唏,气儿还不小。”阴阳怪气地干笑两嗓子之后,腔调陡然一拐,说:“可是,本大队长历来就有个规矩,不跟站着的人说话。你不坐下来,本大队长就不听你的意见。”

  东方闻音气呼呼地坐下去,仍然把脸蛋子憋得鲜红,说:“坐就坐。”

  梁大牙窃笑了,他约莫他的小把戏已将东方闻音的火气泄了一点,自己也捋了一条长板凳同东方闻音面对面地坐下,挤眉弄眼地说:“你找咱做什么?又要批评咱?不就是唱了几个歌子么?凹凸山的老百姓唱了几十年几百年,你个小小的……你能把这个风俗改过来?真是少见多怪。”?

  东方闻音说:“我们是八路军,要遵守八路军的纪律。”?

  梁大牙说:“《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是你教给咱的,里面有不偷针不偷线,就是没说不让唱秧歌。唱个秧歌不偷不抢不奸不淫,犯了哪道天条?”

  梁大牙这么一说,东方闻音一时反而语塞。她没想到梁大牙嘴巴还挺利索的。?

  见东方闻音发窘,梁大牙话锋一抖,转守为攻:“要说意见,本大队长对你倒是有一个意见。”

  东方闻音吃了一惊:“什么意见?”

  梁大牙说:“咱是个粗人,一根肠子通屁股,直来直去。我问你,你们是不是不相信咱,不放心咱?”

  东方闻音更诧异了,反问道:“谁是你们呀,谁不相信你不放心你呀?”

  梁大牙冷笑一声:“别给老子打马虎眼了。你和宋队副、马师爷,还有几个中队副,常在一起嘀咕事儿开小会,都背着我,是个什么意思?”

  东方闻音恍然大悟:“噢,你说的是这档子事啊。梁大牙同志,我跟你讲,那不是开小会,那是开党的会呢。你不是党员,当然不能参加。”

  梁大牙一听此话不是个味儿,眼珠子就瞪圆了,一蹶子跳起来,大声嚷嚷:“咦唏,咱都当上八路军的大队长了,怎么能不在党呢?你们弄错了吧,本大队长是个老共产党了。”

  东方闻音噗哧一下笑出了声,然后耐心地解释说:“共产党和八路军不完全是一回事,参加了八路军还不等于就参加了共产党。共产党是无产阶级的先进组织,八路军只是共产党领导下的一支军队。共产党领导的军队还有新四军和其他的抗日武装以及地方组织。”

  这一席话差不多都是杨庭辉和张普景逐字逐句教给她的,今天终于都派上用场了。看得出来,那个一向张牙舞爪的大队长也被镇住了,听得抓耳挠腮。东方闻音的心里不禁感慨,难怪张普景总是说思想政治工作法力无边呢,果真如此啊。

  梁大牙听了半天,总算弄明白了点,一拍脑门说:“噢,你这么说咱晓得了,共产党是老子,八路军是儿子。共产党有好几个儿子,儿子在了党也可以当老子,是不是这个理啊?”

  ?东方闻音觉得梁大牙的这个比方不伦不类,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于是点点头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

  “那咱什么时候能在党啊?”梁大牙穷追不舍,又问。

  东方闻音说:“你不是说我们开小会吗?我告诉你,我们这几天倒是真的开了几个会,就是研究你的入党问题。”

  “咋样,大伙同意了吗?”梁大牙紧张起来。

  “有的同志同意,有的同志不同意。”东方闻音如实相告。

  梁大牙顿时怒目圆睁,咬牙切齿地说:“他娘的谁敢不同意,我砍了他的脚后跟。”

  ?东方闻音抿嘴一笑,露出两排细白的牙齿,说:“你看你,又急躁了吧?这也是有的同志不同意你马上入党的理由之一。”

  梁大牙愤愤地说:“老子跟鬼子作战,从来都是裤腰带吊着脑袋。我不在党,谁配在党?你们那些在党的,我看没有几个能跟老子比的。”

  ?东方闻音沉默了。?

  

  三?

  在来到陈埠县之前,除了张普景郑重其事地找东方闻音谈话,布置她“如果发现有背叛党的利益的行为,只要证据确凿,你可以代表组织随时临机处置”之外,杨庭辉也专门单独召见她,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了许多话,明确了一点,改造和帮助梁大牙,是她的中心任务。

  还有,离开梅岭之前,特委的江古碑也跟她谈了话,还送了一个小本子给她,上面写着:“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东方闻音同志,你是要到一个十分复杂和危险的地方工作了,我等待你的平安和胜利。”并且再三交代她,这个小本子不要让别人看见,尤其是不能让梁大牙看见。东方闻音不知道江副书记的这个“求索”指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他说的“危险和复杂”是不是指对敌斗争的形势,但是她从江古碑的目光里感受到了一种深沉而又难以言说的情感。显然,江古碑对她跟梁大牙一起工作也是极不放心的。

  可是,他们为什么对梁大牙如此信不过呢?

  ?“并肩战斗”一段时间之后,她发现了,他们对梁大牙不放心是有道理的,只不过问题没有他们、尤其是没有张普景和江古碑他们想象得那样严重罢了。梁大牙这个人,优点有多少,毛病就有多少。鉴于职责在身,东方闻音从来不想跟梁大牙弄僵,尽管在秧田里被梁大牙弄了一肚子气,但经过一个下午的冷却,心情就好些了。

  想了一阵,东方闻音温和地说:“梁大队长,我们大家都很钦佩你作战勇敢。可是,仅仅凭这一条,还不够入党条件。一个人入党,是要接受考验的。我们党支部也对你进行了考验,大家认为你总的表现是好的,但是也提出了几条意见。你如果能够虚心接受,认真改

  正,入党就能通过了。”

  梁大牙气鼓鼓地说:“我知道了,是狗日的宋队副和马师爷在背后给老子使绊子。”

  东方闻音严肃地说:“梁大牙同志,你说话要负责任,没有谁对你使绊子,同志们提意见是对你的爱护。”

  梁大牙冷笑一声,翻了翻眼皮子说:“那好吧,你把那些意见给咱转过来,说对了咱就改正。倘若瞎说,咱就权当放他娘的屁。”说完,站起身来,伸腿将长凳踢到一边,索性蹲了下去,呼哧呼哧地卷出了一根枪管粗的大烟卷。

  东方闻音说:“我还可以告诉你,这两个人不像你想的那样是来监督你的,他们都是很有作战经验的人,是来帮你一起工作的。”东方闻音说的是心里话。一起来到陈埠县之后,东方闻音一直暗中注意宋、马两个人的行动。她揣摩组织上之所以把自己派来,可能是出于

  一种无奈,也可能是一种策略。而宋、马二人到陈埠县来,则可能是真正负有重要使命的。但是在一起工作的这些日子里,她还没有发现这两个人有什么反常行为,这使她在暗中松了口气。因为前些日子她的心里一直很矛盾,她既不能有负组织的嘱托,又不想看到梁大牙受

  到伤害。梁大牙在日本鬼子面前再神气再张牙舞爪,但他在组织面前还是渺小的脆弱的。当然,这些属于组织内部掌握的事情,是不能告诉梁大牙的。

  东方闻音接着说:“大家给你提的意见还不少,我拣主要的说。第一,你梁大牙同志勇有余而谋不足,打起仗来,虽然有匹夫之勇,但是缺乏战术意识。”

  没想到这一条梁大牙倒是认得挺爽快,咧嘴一笑说:“这个咱晓得。往后作战,一要坑鬼子,二要蒙鬼子,三要哄鬼子,四要骗鬼子。一句话,就是要设圈套给鬼子钻。还要会用地势。山沟子能挡鬼子,河坎子也能挡鬼子,树林子里面还能跟他弄点迷魂阵。咱可以跟他

  真打,也可以跟他假打,可以把他弄到西边打,也可以把他撵到东边打,怎么痛快咱就怎么打。打得过他咱狠狠地打,打不过他咱就溜之乎也。说到底,就是要多出点子,不能光靠挥大刀片子。”

  一席话说得东方闻音目瞪口呆,她很陌生地看着梁大牙说:“呀,梁大牙,你的进步可真快啊,这一套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梁大牙得意地说:“这有什么学不学的,熟能生巧嘛,杀猪杀多了还讲究个刀法呢,咱跟鬼子打仗,当然更得讲究个招数。咱活人既不能让尿憋死,也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杨司令看得起咱,让咱当大队长,咱当然不能光吃干饭不琢磨事。”

  东方闻音很高兴,说:“好,这一条你觉悟了,就不多说了。第二条,你现在是抗日军人了,还是个大队长,要注意形象,不能动不动就骂人。开会讲话,不要老是蹲在桌子上。说话要有重点,不要东拉西扯,更不要满嘴脏话。”

  这一条梁大牙也没有反驳,阴着脸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说:“东方同志你说得对,咱们当官的得像个当官的样子。古时候兴走八字步,咱如今也得站直说话,再也不能蹲桌子了。往后说话,我也说第一第二第三第四,跟你一样,有板有眼。脏话不说了,要是记不住,你

  提个醒,在下面踢一脚也行。八路军的大队长说话,是得有个讲究。”

  东方闻音注视着梁大牙,真是打心眼里欣慰。的确是人不可貌相啊,别看梁大牙又粗又躁,心里还是很有数的呢。照眼下的情形看,梁大牙的工作还是好做的。

  但是,接下来的问题就有些棘手了。

  东方闻音扬起眉毛,微微一笑说:“梁大牙同志,你知道同志们还有一个什么意见吗?也是比较重要的一条。”

  梁大牙的耳朵一下子竖直了,紧张地问:“什么意见?”

  东方闻音在心里笑了一下,说:“就是……生活作风有点不检点。”

  梁大牙被弄糊涂了,鼓起眼珠子问:“啥叫生活作风?啥叫不检点?”

  东方闻音尽量做出轻松的样子说:“比方讲,握住个女同志的手老是不放开,看见个好看的女同志话就多。我听说,二区区长岳秀英来送军鞋,你满院子撵去拧人家的……我都说不出口,你那样子做,哪里像个八路军的干部嘛?”

  梁大牙愣了愣,嘿嘿干笑两声,不吭气了。岳秀英是陈埠县境内的惟一一个女区长,二十来岁年纪,瓜子脸,丹凤眼,柳叶眉,一笑腮上便飞酒窝。那娘们儿快人快语,说起话来还挺风骚的,颇对梁大牙的脾气。岳秀英的屁股的确被他摸过几把,那是赖不掉的。

  梁大牙理屈词穷,挠了挠头皮嘻嘻一笑说:“那是逗着玩儿,咱的屁股不是也让她拧了吗?那娘们儿劲儿挺大,把咱腰根子都拧肿了。不信你来摸摸。”

  东方闻音哧啦一下红了脸,又好气又好笑,说:“梁大牙你昏了头,我是你的副政治委员,你要放尊重点。”

  梁大牙嬉皮笑脸地说:“还不够尊重吗?我把你请过来,还想娶你做娘子呢,那该算尊重到家了吧?”

  东方闻音的眉眼一起红了,颤着嘴唇说:“梁大牙你不是好人,欺负女同志,我要向司令员反映你。”

  梁大牙一脸的奇怪,说:“你这个同志也稀奇,我说要娶你做娘子,那是喜事么。你不乐意就说不乐意,凭啥说咱欺负你?”

  东方闻音板起脸说:“那好,这回说清楚了,我不乐意。下次不许乱说了。”

  梁大牙倒是认真起来了,“别慌,你还得说清楚,给咱梁大牙当娘子,你凭啥不乐意?”?

  东方闻音跺跺脚说:“梁大牙你是怎么回事?你想让我不理你吗?”

  梁大牙一头钻进了牛角尖,梗起脖颈子说:“理不理我是你的事,乐意不乐意给咱当娘子也是你的事。可是你得说给咱听听,为啥不乐意?是不是咱有啥让人不能容的毛病,说出来咱也好改正。”

  东方闻音这回算是领教了梁大牙的胡搅蛮缠,想跟他好好谈谈吧,又恐怕他装疯卖傻,跟这样的人浑身是嘴也谈不清楚,只好应付说:“这不是什么毛病不毛病的,我们两个人之间只是同志关系,没有……”东方闻音感到没法再说下去了。

  梁大牙毫不松懈,急切地问道:“你说咱俩没有什么?”

  东方闻音半天没吭气,站起身来笑了笑说:“梁大牙同志,这个问题很深奥,真的,我也说不清楚。你不要想得太多。你再乱说我真的不理你了。眼下,学习是你的当务之急。杨司令员给你的那本书,你要把字认全了。学透了那本书,你就会有很大的进步。”

  梁大牙也是好长时间没开口,想了很长时间才说:“那件事眼下先不说了。咱再问你,改掉你们大伙说的那些毛病,再学好杨司令员给咱的那本书,咱就能在党了么?”

  东方闻音点点头说:“我想那可能就差不多了。”

  梁大牙仰起脖子,瞅着东方闻音的脸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渐渐地变得一本正经起来,气壮山河地说:“那——好吧,咱就听你的,赶紧改掉毛病,争取早日在党,也争取咱们两个早日有那个什么……”

  东方闻音噗哧一下笑出了声,说:“好哇,那就要看你的行动了。”?

  四

  ?梁大牙漫长的人生修炼从此就开始了。

  在此后的日子里,梁大牙当真收敛了不少。骂人少了,脏话少了,二区女区长岳秀英来送军鞋,他再也不满院子撵人家拧人家的屁股蛋子了。

  话少了许多,也就深沉了许多,还成天捧天书一样捧着本小册子《关于游击战争的战术问题》,点头哈腰地去请东方闻音教认生字。学文化是一件费心伤神的事情,但是跟东方闻音在一起学文化却是一件让人快活的事情。最初只学认字写字,然后记事——早晨起来干

  什么,晌午干什么,夜里干什么,流水账一般。再往后,就记战斗经过,写出自己的看法,渐渐地就有一点思想在里头了。?

  更让东方闻音惊奇的还是梁大牙对于上级精神奇怪的领会方式。梁大牙入党宣誓那天,杨庭辉又给了他一本小册子,那是上级关于目前任务的决定。回来后他自己鼓捣了半天,还是有许多字认不得,于是就去找东方闻音。东方闻音先读了一遍:“……应该看到,对日

  本帝国主义的作战是艰苦的持久战,要打倒敌人,必须准备作持久战。八路军和新四军的基本任务,是坚持独立的游击战,并在有利的条件下进行运动战,配合友军作战,创立敌后抗日根据地,保存与扩大自己的力量……”?

  东方闻音读完之后,梁大牙半天没吭气,要求东方闻音再读一遍,然后问:“配合友军,这个友军指的是谁?”?

  东方闻音想了想说:“应该是除了八路军和新四军以外的一切抗日军队,但主要的可能是国民党军队。”?

  梁大牙又问:“有利的条件指的是什么?”?

  东方闻音说:“当然是能够保证战争胜利的条件。”?

  梁大牙一拍屁股说:“我明白了,我知道我的任务是干什么了。过去我们打仗凭一股蛮劲,不动脑子。杨司令教给我两句话,保存自己,消灭敌人,我过去一直没有琢磨透,我还以为是两个任务,两个任务一样重要。现在透了,这两句话其实是一件事情,保存自己是第一位的,只有首先保存了自己,才能谈得上消灭敌人。所以啊,往后咱们的仗还不能瞎打,该打的不该打的,能打的不能打的,非打不可的可打可不打的,咱都得多留几个心眼儿。”?

  东方闻音细细琢磨,话粗理不粗,这个梁大牙还真不简单。?

  以往开会,梁大牙从不怯场,大大咧咧往台上一站,捋起袖子就信口开河,雅的俗的粗的细的一锅粥,传达军区指示,能传达十几个卵子鸟毛灰出来。而如今反而没那么从容了,每次开会之前,都要先认真准备一番,讲完话之后,还私下里找东方闻音,诚惶诚恐地听她

  的评价,听听她的鼓励也听听她的批评——这是梁大牙的又一重要变化。?

  还有,自从有了一点文化之后,
梁大牙就自以为是知识分子了,并且让人从分区搞了一支毛笔和几块墨砚,练起了毛笔字。头一天攥着毛笔,梁大牙别的不写,单练“东方闻音”几个字,东方闻音见了,顾忌影响不好,就制止。梁大牙说:“那好,不写你,就写我,我写字,不是像你,就要像我。”?

  于是就写“我”,一笔一划,既笨又拙,就像不规则排列的干柴棍子,伸胳膊扬腿。尤其让东方闻音忍俊不住的是,梁大牙不按笔画顺序来,撇不像撇,提不像提,有从下往上倒着写的,也有从右往左写的。?

  东方闻音说:“梁大牙啊梁大牙,你就是跟别人不一样,用自来水笔知道讲笔画,用毛笔怎么就忘记了呢?”?

  梁大牙说:“杀猪杀屁股,各人有各人的杀法。这样写着顺手。”? 东方闻音严肃地说:“不行,要坚决改掉。”?

  梁大牙倒是听话,于是就坚决改掉,学着按笔画顺序。?

  旧的问题解决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那个“我”字在他手下一折腾,就当胸劈开,乍一看,左边是个“手”字,右边是个“戈”字,中间留了好大一块缝隙。东方闻音说:“嗨,你梁大牙还真有灵气,你看你写的是什么?一个‘手’字加一只‘戈’,你的手拿一只戈,就是个‘我’字了。”?

  梁大牙龇牙咧嘴地想了想,高兴了,说:“这就对了,我是什么?我是八路军,是个打仗的人。打仗的人不就是手拿戈的人吗?这个你不要批评,我的‘我’就这么写。”?

  东方闻音说:“那不行。你得用手把‘戈’握紧啊,你的‘手’就这么离‘戈’几里路远,怎么打仗呢?”?

  梁大牙挠挠头皮说:“言之有理。你说对了,咱就听你的。”

  于是又改,把“手”和“戈”连在一起,却又连得过紧,就像紧紧搂住。

  ?
这回东方闻音没再纠正了,随他去。没想到这样就奠定了梁氏的“书法风格”——笔画紧凑,字型细长,并在未来的岁月里逐渐形成一体——“梁体”。这是后话了。

  有了点文化,又会写几个毛笔字,梁大牙就更加神气,连朱一刀和曲歪嘴等人都有点瞧不上眼了,经常批评他们“不动脑子,没有文化”,自己倒是“文化”得像个教书先生,有了一点文化就急急忙忙地想派上用场,连吓唬带商量,硬是把几个中队长的名字给改了。

  梁大队长要给大家改名字,曲歪嘴自然首当其冲。梁大牙对他的那个名字早就不满了,什么歪嘴?分区组织科的同志来给大家造花名册,一听说有个中队长叫曲歪嘴,就感到很犯难,这样的名字能上花名册吗?

  梁大牙对曲歪嘴说:“我给你取个名字,既比曲歪嘴好听,又不坏了祖宗的风水。你的嘴巴是往左歪的,咱们中国,左为大,右为小,左为阳,右为阴,左为乾,右为坤,我看你就叫曲向乾吧,这个名字里面福禄都有了,你小子将来要是当了省长司令什么的,沾的就是这个名字的光。”

  曲歪嘴对梁大牙胡编乱造的话未必明白,但有一条他明白了,曲向乾这个名字比曲歪嘴好听,这是毫无疑问的,于是欣然接受,说:“那我就叫曲向乾。不过大队长你那个鸟名字我看也得改了,梁大牙算啥球名字?我看就改成梁满仓算了,图个吉利,旱涝不挨饿。”?

  梁大牙眼一瞪说:“放肆!大队长的名字是你随便改的吗?我这个名字跟你的不一样,我的名字是有讲究的。要改,也得由高人来改,由大学问人改,你还没这个资格。”?

  曲向乾同志歪了歪嘴,眨巴眨巴眼睛,不吭气了。?

  第二个被改名字的是朱一刀,梁大牙不容置否地对朱一刀说,什么玩意儿,什么一刀两刀的,都他娘的稀奇。改掉,字变音不变,改成朱预道,预备走上抗日胜利的光辉大道。”?

  朱一刀挠挠头皮,觉得梁大牙的话像是有点道理,不管怎么说,朱预道这名字是要比朱一刀文雅一些。再说,梁大牙已经发话了,这名字同意得改,不同意也得改,便顺水推舟地作了个人情。

  朱一刀于是更名为朱预道。??

  现在的梁大牙倒是很喜欢开会。会前先在烟盒纸上连字带圈带勾弄上几条——第一关于吃稀饭的问题,第二关于枪走火的问题,第三关于李二蛋同志抓俘虏的问题,第四关于洗澡避女人的问题。记分明了,再找个背人的场子,或河边,或屋后,有时还到树林里,独自

  一人,面对青草紫木,脸上眉飞色舞,比划朝气蓬勃,口中念念有词,谈吐头头是道。

  如此几个月下来,再到分区开会,连杨庭辉也对其刮目相看,说这个梁大牙同志真是个有心人,在凹凸山分区这些工农干部中,他是进步最快的。?

  杨庭辉很为自己慧眼识珠而高兴,也为自己在险峻时刻能够立足长远力排众议没有杀掉梁大牙而感到庆幸,同时,更为自己的用人手段高超而暗自得意。当初,把东方闻音派到陈埠县,杨庭辉的内心实际上他是捏着一把汗的。那不能不说是一步险棋,而杨庭辉当时仍然不容置疑地趋子前往,可以说是表现出了一种大智大勇,那步棋里渗透了他深邃的哲学思考。他很崇尚汉王刘邦的用人之道。他认为用人之道是所有哲学里面的最高级的哲学。共产党最大的本事就是会用人。实践证明他的这步棋走对了。东方闻音虽然年轻,缺乏实际工作经验,甚至还很幼稚,做别的工作恐怕都还欠把火候,但是东方闻音恰好能约束梁大牙,在当时的情况下,东方闻音是惟一能够对付梁大牙的人,这就叫作以柔克刚,以软磨硬,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否则,哪怕是把张普景那样的老牌政工干部派到陈埠县跟梁大牙搭档,也绝不可能有眼下这样好的局面。那个同志动不动就信仰动机地整,而且认死理,要是整过火了,没准真有可能把梁大牙整到山那边去。

  但是,对于杨庭辉的种种深谋远虑,并非是大家都能理解的。?

  

  五?

  张普景找到杨庭辉的时候,杨庭辉正在同窦玉泉下象棋,王兰田在一旁观战。见张普景进门,杨庭辉说:“来,老张,快来帮我支一招。这个老窦,棋风刁钻,以退为进,硬是滴水不漏。明明兵临城下了,你看,十几个回合了,我总将不死他。”

  张普景对下象棋不感兴趣,淡淡地说:“玩这个我不在行。老王也是高手嘛。”

  王兰田坐着不动,说:“我不帮谁支招,但我可以给你们点破一下局势。其实红方的严重性不在于总将不死蓝方,蓝方貌似被动防御,但老杨没有看出潜在的机锋。只要停止进攻,蓝方有两步棋,老杨则大势去矣。”

  杨庭辉意外地哼了一声,说:“老王你这是危言耸听吧?我这大后方防守严密,相仕齐全,我看不出险在何处。”

  王兰田向窦玉泉看了一眼,递过去矜持的微笑,彼此心照不宣。王兰田说:“当然,老杨也有一步起死回生的好棋,老窦你让不让说?”

  窦玉泉连连摆手,说:“观棋不语真君子。老王你不能说,你一说破,我惨淡经营的优势就全没了。”

  王兰田很得意,又对张普景说:“老张你来看看,就看红方态势,就动一子,全盘皆活。动的不是地方,再怎么垂死挣扎也回天无力了。老张你能不能看出是哪一步?”

  窦玉泉说:“老张你要是看出来了,你可以说。不过,我料定你这个臭棋篓子看不出来,你要是都能看出来了,我这也就算不上置于绝地而后生的大手笔了。”

  张普景站在一边看了几眼,红方大兵压境,直逼蓝方中枢,而蓝方仅有两马一卒在红方纵深,可以说是轻兵冒进,确实看不出有多少险情。但他更看不出蓝方出奇制胜的招数。看不出个所以然,张普景便说:“我是来找老杨谈问题的,你们玩在兴头上,就改日吧。”

  杨庭辉抬头看了他一眼,见张普景一脸正经,说:“噢,别走啊。谈什么问题?又不是鬼子打来了,能有多大个事?你且耐心等待,鹿死谁手很快就见分晓。老王你别自作高明,我下棋喜欢下险棋,看好,就是这一步,你老窦奈何我不得。”说完,掂起攻入蓝方右侧的那匹马,架在自己的炮位上,挡住了蓝方进攻之车的退路。

  窦玉泉全神贯注在棋盘上,略一思忖,毫不犹豫地吃了杨庭辉的那匹马,慷慨地付出一只车的代价。但是,当杨庭辉隔山一炮打过去之后,恰好松了窦玉泉的马腿,遂用一卒拱掉杨庭辉的一个仰角仕。杨庭辉以为占了便宜,翻过来一炮敲掉了这只放肆小卒,就这一下

  坏了,窦玉泉的一只炮从大后方隔山打过来废了杨庭辉的当心卒,再横拱惟一剩下的那个兵,吃中仕,锁咽喉,迫使杨庭辉的老帅拨边,再用最后的主力那匹马将军,至此,杨庭辉只好推棋认输,哈哈一笑说:“这次不算。我正在运筹帷幄,老张却来干扰。他一说要谈问题,我就很紧张,分心了。”

  窦玉泉也站起身,看了看王兰田,说:“我们是不是要回避一下?走吧。”

  杨庭辉说:“走什么走?都是领导干部,有问题大家一起听嘛。”

  张普景怔了一下,说:“老杨,还是我们两个先单独谈谈吧。”

  ??窦玉泉和王兰田离开之后,杨庭辉喊警卫员给张主任倒了一碗大叶子茶,两个人便相对而坐。张普景从军装的口袋里掏出一摞材料,递到杨庭辉的手上,说:“老杨,最近我写了个东西,你先看,看完了咱们再谈。”?

  杨庭辉在接材料的同时观察了张普景的表情,那张一向严肃的脸上没有表情。杨庭辉便慎重了,捧在手上一丝不苟地看了下去。杨庭辉没有想到,张普景主动送给他看的这份名为《凹凸山的革命将向何处》的材料,居然是一份告状信,里面主要的矛头就是指向他杨庭辉的,不仅有观点,还有事实。材料的下面,赫然落着张普景的大名。?
在经过大量的调查并掌握了第一手资料之后,张普景对照党的各项方针政策,对凹凸山根据地过去和现在的状况都有了翔实的了解。他敏锐地发现,这里存在着相当严重的自由主义、宗派主义、机会主义、军阀主义甚至封建主义,革命的纯洁性和队伍的纯洁性都令人堪忧,这是他所不能容忍的。作为一名政治工作者,他有义务进行斗争。?
杨庭辉一口气看完,良久不语,后来站起身背起手,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踱了几圈,微笑着问张普景:“这份材料你打算交给谁?

  张普景毫不含糊地说:“当然是交给江淮军区和分局——如果你同意的话。”?

  杨庭辉说:“我没有权力不同意,你也用不着征得我的同意。但是,对材料中的问题,我是有必要进行争论的。你说我一方诸侯山大王,一手遮天,个人独断专行,我不能接受。我一身兼任三职这不是我个人自封的,这是上级任命的,也是凹凸山革命事业的需要。这里面怎么没有民主?重大问题我从来没有自作主张,都是跟同志们商量的。我们党的组织原则是民主集中制,但是在对敌斗争复杂的特殊的环境里,要保证权力的高度集中。权力集中在我杨庭辉的手上,不是集中在敌人的手里。任命干部,指挥部队行动,我们都是开会研究的,有时候还表决。”?

  张普景说:“可是,你一身兼任三职,成为绝对权威,无形中对其他同志形成压力,惟你马首是瞻。杨庭辉同志,你利用了你的资历和威望,也利用了组织对你的信任,因此,即便是表决,也并不能真正代表集体意志。”?

  杨庭辉说:“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共产党员应该坚持正确的立场,如果说大家惟我马首是瞻,那只能说明,我有能力有资格让同志们接受我的意志。你说权力绝对集中必然会形成独裁,我同意。但是我没有搞独裁,我可以说,凹凸山的权力是高度集中而不是绝对集中,

  高度集中在核心手里,而绝对集中在整个组织的手里。你说我在凹凸山搞个人崇拜,搞宗派,排斥持不同意见的人,重用自己信得过的人,这话言过其实。你有什么根据?”?

  张普景说:“下面好多同志都有反映,说是在凹凸山只听杨司令员和王兰田同志的指挥,这不是个人崇拜是什么?陈埠县的梁大牙甚至跟几个中队长暗授机宜,说是要跟着几个人,团结几个人,提防几个人,收拾几个人,这不是宗派主义又是什么?这样的思想绝不是

  梁大牙自己发明的,根源来自上面。你当然要负主要责任。”?

  杨庭辉侧过脸来盯着张普景:“梁大牙真的这么说过吗?你是怎么知道的?”?

  张普景顿了一下,他不想暴露他给政工干部交代,要大家互相监视的事实,于是含糊答道:“基层的同志反映的。”?

  杨庭辉对此倒没有太在意,笑了笑:“这个梁大牙,你说他是个粗人吧,他还有歪门邪道的一套……我承认,在有些问题上,我表的态多了,处理的问题多了,话说多了,给大家树立威信的机会少了,这是事实。但也不能扣上宗派主义的帽子啊。同志内部不搞亲疏,但是,还有个团结方法问题。老张你们在团结上也有问题,看不起工农干部,以一把尺子量人。我还是那句话,没有天生的革命者,也没有天生的革命信仰和觉悟。培养人有一个漫长的过程,操之过急适得其反。梁大牙有缺点,但我看他优点大于缺点,我们要利用他的优点改造他的缺点。但你说梁大牙以杀汉奸为名,借机逛窑子狎妓,我姑息养奸,这有什么根据?梁大牙拿脑袋保证他没有……干那个事,其他同志我也问了,都说没有。”?

  张普景说:“他们的话能相信吗?肯定是串通好的嘛。如果没那个不健康的想法,在哪里不能杀汉奸,却偏要在妓院里杀?汉奸是杀了,但是我们八路军的名声也受到了玷污。我是没有证据,但我不会放弃调查。”

  杨庭辉严肃起来了,说:“张普景同志,我提醒你,我们是在战斗,战斗是复杂的。在那样的环境里,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深入虎穴取得了战斗的胜利,我们应该大力表扬,你为什么不看到这一点?”

  张普景说:“抗日也不能不择手段。”

  杨庭辉火了,说:“不择手段也是手段。对敌斗争需要我们采用各种手段。只要对抗战有利,一切手段都是正当的。谁揪辫子找茬,就是破坏抗日。”

  杨庭辉的话说得很重,张普景一时竟然无言以对,只好再打出一张新牌:“梁大牙严重排斥李文彬,出自己同志的洋相,损害同志的威信,这是事实吧?”

  杨庭辉说:“这是事实。实践证明,李文彬是个好同志,对革命满腔热忱,没有三心二意。对敌斗争经验是差了一点,但是有朝气有干劲。我已经不止一次狠狠地批评过梁大牙,要他尊重李文彬。看来他做得还不够,在这个问题上,我们都要重锤敲打梁大牙。”

  张普景说:“老杨你别搪塞,在梁大牙这个问题上,你确实是过于迁就的,上次梁大牙擅自带人到蓝桥埠给汉奸朱恽轩祝寿,这么大的事情,影响极坏,可是我们仅仅只浮皮潦草地警告一下就完事了。这太过分了,也让人实在不好理解。”

  杨庭辉略微沉吟片刻,说:“老张,这个问题是个问题,但是我跟你说,像梁大牙这样的人,你说对他怎么办?调教好了他是一个好干部,操之过急就适得其反。我们当初决议让他到陈埠县去,就是做好了思想准备,允许他犯错误。我不是不主张处理,只是主张暂时不作严肃处理,这笔账我们给他记着,时机成熟了,再收拾他。”

  张普景穷追不舍,说:“他不是犯错误,而是犯罪。给汉奸祝寿,这是个原则问题。”

  杨庭辉说:“朱恽轩不是汉奸。王兰田同志已经派人调查过了,朱恽轩给鬼子当维持会长,是不得已的事情,他帮老百姓做了不少好事。”

  张普景说:“这个道理说不通。接受伪职,就是汉奸。如果我们的每一个八路军大队长都去向汉奸维持会长感恩戴德磕头祝寿,那我们的工作还怎么做?”

  杨庭辉多少感到有点理亏,想了想说:“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嘛。梁大牙的情况比较特殊,那个朱恽轩对他有再造之恩。当然了,这件事情肯定是不对的,但是我们不能要求梁大牙昨天参加八路军,今天就把觉悟提高到你我的水平。就那么点事,我们就把梁大牙毙了?那恐怕更不合适。我的观点是,还是慢慢来,如果再发现梁大牙有类似的混账行为,那就严惩不贷,杀头都可以。但是,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我们要允许同志犯错误,也要给同志立功赎罪的机会。”?

  如此一说,张普景就没有话说了。?

  杨庭辉又说:“严格的讲,凹凸山的部队是有一些问题,有拿老百姓东西的,有酗酒打架的,有开小差的,也有搞腐化的。但是,我的同志哥,你要看到,我们的队伍是由农民和小作坊小煤窑工人组成的啊。现在是统一战线时期,我们应该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抗日。我没有那么多像你这样既有丰富的革命理论、又有高度革命觉悟的人来组成我们的部队。昨天他们还对革命一无所知,今天他们却为革命来战斗了,他们未必有明确的革命信仰,但他们可以为革命去流血去牺牲。他们是不懂得革命理论,但他们干的是革命事业。我们是先培养他们革命理想,等他们学懂了《共产党宣言》才来打仗呢,还是让他们先扛起枪杆打击敌人呢?我的看法是,应该让他们先投入到斗争当中。至于革命觉悟,可以在实践中提高。今天他不是个革命者,明天他们有可能是最先进的革命者。老张你同意我的观点吗?”?

  经过几轮交锋,张普景渐渐地就有些泄气了,但是,他提醒自己,绝不能后退。杨庭辉这个同志是一个老资格的根据地创始人,是一个受过文化熏陶的领导人,他不仅有丰富的斗争经验,也有演讲煽动的才能。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是,他在狡辩,他在迂回,他是利

  用凹凸山的特殊性取代原则的严肃性,他用客观理由和实用主义态度削弱了主观能动作用。他就是要维护他的绝对权威,形成以他为核心的领导体系,所以他大量重用诸如王兰田、梁大牙、宋上大、安雪梅、姜家湖这样对他惟命是从的人,而排斥来自江淮军区的领导干部。即便你说得再动听,你也否认不掉宗派这个事实。梁大牙这样的人不是不能革命,也不是不能改造成革命者,但是,如此突飞猛进地提拔并且放手使用,让其感恩戴德,这就是宗派主义的思想在起作用。?

  张普景说:“老杨,我的批评你可以不接受,但我坚持。这些问题我今天提出来了,不是空穴来风信口开河。凹凸山根据地靠我们大家建设,我们应该有更高的标准。”?

  杨庭辉说:“我不否认你的正直和正义,你的批评有合理的地方,我要引起反思。君子坦荡荡,你能把这份材料让我过目,说明心中无鬼。把材料送到军区和分局,那是你的权力。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张普景说:“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并没有当真想把这个东西交上去,因为有些问题是存在的,有些问题证据还不是很充分,只是凭直觉和预感。我想我应该把这种直觉和预感向你通报,引起注意。我看是不是可以这样,我们两个现在不去争论是非问题,我们再冷静地思

  考一个阶段,再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

  杨庭辉却说:“不,既然问题已经挑出来了,就要解决,这也算是开展思想斗争的一种方式吧。我不能对同志的批评采取漠然态度。我建议,让政治部的同志把材料抄写几份,分发到大队和营以上干部的手上,大家都参与讨论。”?

  张普景深感意外,并且惶惑:“这……这不合适吧?我们领导人之间的争论,用不着沸沸扬扬,这样会引起混乱的。”?

  杨庭辉说:“这是光明磊落的事情,这份材料虽然主要批评了我,但是它涉及到整个凹凸山的工作。有些问题,子虚乌有,但是可以敲敲警钟。有些问题,程度不同地确实存在,大家都要重视。”?

  张普景仍然困惑,他闹不清杨庭辉为什么在很短时间内就变了态度,更闹不清这态度变化是为了什么?尽管张普景始终认为自己问心无愧,但是,由杨庭辉提出来把争论面扩大开来,他还是难免有些狐疑。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是有目的的,老杨这个人做事就更是有目的的

  了。他要达到一个什么样的目的呢?

  可是后来发生的事又似乎没有什么异常情况。既然争论是张普景引起来的,杨庭辉又坚持要开展争论,张普景就没有退路了。当然,他也不会退缩。张普景提出,争论一下未必是坏事,但为了维护领导层的团结和稳定,防止不必要的思想混乱,争论面不宜过大,在分区党委和特委成员中争论就行了,材料也不用政治部的同志抄写,一千多字,他自己再抄写四份,发给王兰田、窦玉泉、杨庭辉、江古碑,大家调查研究三天,三天后讨论。?

  讨论结果出乎张普景的意料,杨庭辉在正式的讨论会上几乎一句没有重复他跟张普景面对面争论时说的那些话,而是率先态度诚恳地作了自我批评,说这些年主要精力用在根据地建设上了,放松了学习,也确实有忽视政治思想的倾向,主观上没有搞宗派主义的思想,但

  在部队和基层有了这个苗头,他这个主要领导人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要对部队进行一次思想教育,反对宗派主义、反对军阀作风、反对纪律松弛现象、杜绝腐化堕落行为,等等。并提出,坚持民主集中制,加强基层党支部的作用,连队和中队政治指导员有权向上级反映同级

  干部的问题。?

  杨庭辉带了这个头,就为讨论会扭转了调子,成了批评与自我批评的会议,而且自我批评成为主流。?

  杨庭辉的自我批评令张普景在意外的同时,还暗自负疚。这是怎么回事?我对于同志是不是过于苛求了?我是不是过低地估计老杨的觉悟了?我是不是又在犯极端化的错误?实在想不明白了,甚至不敢再想下去了。?

  在这样的氛围里,张普景自然也作了自我批评,而且是诚意的,绝不是敷衍塞责的,批评了自己怀疑同志的狭隘,不正视客观实际务虚不务实的飘浮作风,以及乱扣帽子伤害同志,等等。为了团结,张普景又主动提出,鉴于有些问题证据不足,要求大家把分发到各自手中的材料销毁,以免影响部队的情绪。

离线qiaoer

只看该作者 28楼 发表于: 2006-02-06
第 九 章


??一

  晏公庙阻击战发生的时候,已经是洛安州沦陷的第五年的农历二月了。

  
这正是花扬絮飞的季节。第二次世界大战出现了新的形势,在太平洋战争中日军迭遭挫折,苏联军队占领了柏林,德军宣布无条件投降。在这种大背景下面,中南长官部连连致电在敌占区或敌后活动的各支部队,寻找战机,同日军进行几场影响较大的战斗,为舆论宣传提供依据,以正视听。

  
晏公庙阻击战本来是杨庭辉组织的。杨庭辉得到情报说,日军中村联队拟于本月中旬对凹凸山地区的晏公庙、界牌石、响洪甸、迎驾厂一带进行“扫荡”。

  杨庭辉于是派人同刘汉英联系,要求配合作战。?

  敌情确凿,八路军又主动挑了重担,刘汉英觉得这一仗他不参加有点说不过去,就选择了左路,在晏公庙打伏击。

  
之所以选择左路而不是右路,刘汉英自有精明的考虑。据他从另外一条线上得到的谍报,左路敌人多为二鬼子“皇协军”,比起日本鬼子自然要好对付得多。?

  部署兵力的时候,参谋长左文录把刚刚组建不到三个月的新七十九团放在了牌坊店,而将甲种建制完整的张嘉毓二四六团放在晏公庙东北的赛石矶。

  作战会上,石云彪趴在作战图前足足琢磨了半个时辰,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只独眼就多了几分阴沉。石云彪慢腾腾地站起来说:“旅座,我看这一带地形坡缓林稀,易攻难守。防御正面如此之宽,防御力量也就疏而弱之。日军上千人马,加上伪军近万,我们打大伏击力不从心,打小伏击隔靴搔痒。我的意思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是否可以同杨庭辉先生再协商一下,改变这种各自为战的打法,而集中我部和杨部兵力,大部压在南楼一线天,打击日军右路佐佐木大队,争取将其全歼。”

  
刘汉英尚未吭气,左文录就把话接过去了,不自然地笑了笑说:“石团长的设想确有过人之处,问题是杨庭辉先生恐怕不听你的指挥。旅长和副旅长都是这个意思,各负其责,还是把账算得明白一点为好。”

  
石云彪的心里依然犯嘀咕。这是新七十九团扩团以来首次参战,也就是说,新七十九团的战斗生命从此就开始了。此战能否打好,将决定团队起步的高低,并且在一定程度上注定了一支部队的精神。

   石云彪又将左文录的作战方案由表及里地咀嚼了一遍。

  
从敌人此来的势头和地形上看,牌坊店一带有可能最早进入战斗,一旦口袋扎住了,又是逃敌必经之路,极有可能成为阻击战的主战场,理应派遣精锐部队防守。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有多少拳脚,他的新七十九团战斗连队只有六个,除了原七十九大队的老底子,三分之二的兵员是新补进来的,虽然马不停蹄日夜操练,但是毕竟缺乏实战经验。而张嘉毓的二四六团是刘汉英的看家部队,军官大都是刘汉英的老部下,火力配备也十分精悍,可以说兵强马壮,完全应该成为大战主力,可是左文录偏偏将其部署在赛石矶一线。赛石矶地形奇峻,宛若平原中突兀拔地而起的一道屏障,前是平川,后亦平川,射界开阔视野也开阔,便于进攻也便于退守。熟习兵法、深谙地形之利弊的石云彪自然不会看不出来这种布局的偏颇。

   尽管心存义愤,但石云彪还是全力以赴投入了阻击战的准备工作。

  
此后不久出现的事实证明,石云彪对于敌情和战场形势的估计,基本上是正确的。战斗发起之后,石云彪率部兜住了牌坊店至庄岗一线约一公里的正面。诚如石云彪自己预料的那样,防御正面越宽,防御力量则越薄弱。日军吉野大队力督伪军八百余人向石云彪防线先后展开了六轮冲击,企图夺路而逃。七十九团部队伤亡过半,连以下军官伤亡三分之一。

  
石云彪让团部特务连在阵地后方架起了机关枪,宣布——“凡在阵地之人,包括石云彪本人,只能前进,不能后退,退逾白线者,格杀勿论。”石云彪手拎一柄三尺长的宽厚大刀,立于阵地高处,喝道:“弟兄们,前面是日本鬼子,后面是二鬼子,左面是绝壁,右面是淠河,背水一战,没有退路。弟兄们看着我,我若不退,你们退到哪里也是死路一条。”

   团座既然如此,营连长们自然不敢含糊,纷纷做好后事交代,准备献头颅于阵前。

  
由于前线吃紧,此时已到二连任代理连长的陈墨涵向石云彪献计获准,指挥一个排佯作败退,撕开一个缺口,诱敌深入至一线天峪口,合而击之,将深入到刘汉英防区纵深的吉野大队分割包围在数十处不便展开的山林沟壑地带,一阵游击战加上运动战,重创吉野大队,吉野本人被流弹击中。如此以攻助守,方才使七十九团全线稳住了阵脚。?

  二

  ?参加晏公庙阻击战的,还有一支特殊的部队,便是高秋江的战地女子服务队。

  
本来,在这次阻击战中,战地女子服务队是没有直接战斗任务的。但高秋江却表现出了非常奇怪的积极性,向刘汉英主动请缨,率领二十四名队员前往牌坊店抢运七十九团的伤员,不巧在途中遭遇了十几个鬼子和二鬼子。这伙人刚刚从火线上下来,急急如丧家之犬,竟然迷了路,一见高秋江等人穿着国民党军制服,哗啦一下便展开了战斗队形。

   好在高秋江是经过阵势的,有一些打仗的经验,急忙指挥人员散开,抢占有利地形。

   阵脚还没稳住,日军就开了火。

  
韩秋云就趴在高秋江的身后,由于她人很勤快,脑袋瓜子不笨,那副模样又很讨高秋江怜爱,所以很快便当上了分队副。眼下,韩分队副看着高秋江左一枪右一枪地往外打,耳朵发麻,心里乱跳,似乎还有点新奇和兴奋。当然,害怕还是主要的。

   高秋江边打边喊:“韩秋云你死啦?不该开枪的时候你开枪,该开枪的时候你死活不开枪,你娘的咋回事?通敌啦?”

  
韩秋云自己也觉得自己挺丢人。那次梦里见到梁大牙,居然真抠了扳机,差点儿打断了自己的一个脚趾头,好像勇敢得一塌糊涂。可是这回轮到真的了,手指却硬得像根铁棒,无论如何不听使唤。韩秋云快要急出眼泪了,带着哭腔喊:“高队长,我的手抖呀,打不准呢。”

   高秋江说:“打不准也给我打,往人堆里放就行。”

   韩秋云左摇右摆地看了看两边,其他几个女兵也都脸色惨兮兮的,搂着大枪胡乱地放,那姿态当然不像打仗,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高秋江又喊:“袁桂花,你给我往山墙后面那颗杏子树下面打,那是个鬼子头。”?

  韩秋云没有看见鬼子头,这时候她瞅准了一个戴大盖帽的,那人正蹲在石坎后面举着手枪往这边射击。?

  韩秋云双手抱着大枪,拿不准是瞄那个人的头呢还是瞄那个人的脖颈子,后来她决定瞄那个人的胸脯子。她怕打了那个人的头,会把头盖骨给掀飞了,脑浆喷得到处都是,那是她最害怕见到的。可是瞄胸也瞄不准,自己的心跳得厉害,两手更是抖抖索索的像是三九天的牙帮骨。再往后,韩秋云就想明白了——先别管打得上还是打不上,先抠了火再说。自从遇上了日本鬼子到现在,连一枪还没有放过,实在有点说不过去,活着回去弄不好要挨高队长的骂。想到这里,便咬牙切齿要抠火。手指勾上扳机后便把眼睛闭起来,想睁也睁不开了。心一横,拽了一下扳机就什么也不想了,单等那惊天裂地的一声。

  
却邪门,等了半天竟没啥动静。这下心里就更发毛了,这枪怎么打不响呢?老是打不响,高队长回去不是要骂么?两手于是抖得更厉害了,费了老半天劲儿才弄明白是二道火没有打开。这么一耽搁,被瞄准了的二鬼子又从瞄准线上消失了。韩秋云的心里反而一阵轻松,心想也好,饶了他吧,姑奶奶打的是日本人,不掺假的抗日。就在这个时候,韩秋云忽然想起了老队员的一句脏话:“老娘是窑姐不脱裤子——抗日的干活。”想起这话,又乐又羞,手头一紧,便走了一火。这一火走得恰到好处,一枪打中了一个日本兵。

   高秋江在一边看见了,大叫一声好,扭头夸道:“好,韩秋云打得好!”

   韩秋云怔怔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哦喔,我的个天啦,我开枪了,我打死人了。

  
真真切切真真切切,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她亲眼看见了那个日本兵刚刚从石坎后面猫出腰来,想往树林里面跑。跑着跑着,她的枪里的子弹头就飞了过去,钉进了他的肉身子。日本兵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猛地踉跄一步,又原地站稳,如同一株被风刮弯了的树,骤

  然弹回,直直地仰起头来,面向天空,然后便弯弯曲曲地倒下去了。

  
以后直到过了很长时间,每当韩秋云向别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别人都不大相信。隔着好几十步呢,怎么能看得那么仔细呢?韩秋云说:那是真的嘛,连眉毛眼睛都能看得见。那是个小兵,恐怕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样子,脸皮子白白的,眼窝子里还有水,水汪汪地看着我,就那样一眨也不眨,直勾勾地看着我,倒下去了也没有闭上眼睛。我还看见了他的嘴,嘴唇子动了动,像是想跟我说点啥。说啥呢?兴许是埋怨我不该开枪……?

  

  三

  ?那一次作战,事实上韩秋云只开了一枪,还是走火。走火之后,她就愣住了,脑子里似乎爬进了一只虫子,钻来钻去的。她突然觉得恶心。死去的那个日本兵,有没有真的回过头来瞥了她一眼,除了她自己知道,那就连老天爷也说不清楚了。她看见鬼子兵头顶上的那块天空像刀切一般落下来,飘到了自己的眼前,一片血红升腾弥漫。

  
山坡上还荡漾着几缕淡淡的蓝烟,浓烈的硫磺味儿呛得她鼻子直发酸。韩秋云低下头来,目光便被刺了一下。那枚空弹壳已经完成了使命,静静地躺在她身边的草棵里,映照着太阳,闪烁着黄澄澄的金光。

   他当真死了么?

  
韩秋云似乎恍然大悟了。原来死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比她那回上吊要利索得多从容得多。就那么一下子,手指稀里糊涂地紧了一下,她就把一个东西钉在了那个稚气未脱的日本小兵的身上,刚才他还活蹦乱跳,眨眼之间再也不能叽里哇啦地喊八格牙路了。韩秋云突然觉得那个日本兵有些眼熟,白白净净的像哪个认得的念书娃。假设他要不是日本兵呢?那他就是一个学问人了。他走路的样子一定很好看,很斯文。往后他会长得很健壮,身上会泛出热乎乎的男人味儿。她想她跟那个日本小兵是有一种缘分的,本来是素不相识,不该有仇恨的,可是他到中国来了,是背着三八大盖来的,这就成了她的仇人,她和他的仇恨是中国和日本国的仇恨,不是他们两个人的仇恨。他要是还在日本,或许还在念书,或许在做一些别的读书人做的事情,说不定还有一个花红叶绿的小妮子在等着他。在这样的好天气里,没准他们会坐在芳草茵茵的小河边,听潺潺流水,他会跟他的日本小妮子在一起……

  
枪声在继续,犹如勾魂夺命的号角,一阵又一阵地抽打韩秋云的神经,让她恶心欲呕。那个死去的日本小兵已经彻底失去了说笑蹦跳的能耐了,他一声不吭了。韩秋云似乎看见了那具慢慢冷却的尸体正在蜷曲着蠕动,像是一条冬眠的蛇。从一个活人到一具尸体之间,有一颗子弹头,金黄色的,腰豆一样的形状,在阳光下面好看极了。韩秋云想,这样漂亮的小东西,如果不是用枪发射出去的,而是吃到嘴里,咽到肚子里,想必也不会出啥大的毛病。

  
韩秋云那时候自然不会明白这样一个道理——漂亮的小东西加上速度,等于从生到死的桥梁。但是,在那样的时刻,韩秋云却似乎明白了另外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真正最让人恶心的,便是死人,没有比死人的事更让人恶心了,没有比自己亲手打死人更让人恶心的了。当然,恶心归恶心,她也知道,如果不是她开枪打死那个日本兵,说不定就是那个日本兵,会在某一时刻向她开枪,把那个漂亮的金色腰豆射进她的体内。极有可能。?

  现在,她就不仅是厌恶了,极度的恐惧潮水般地涌上了心头。她恐惧那种漂亮的、金色腰豆一样好看的小东西,她想她宁肯让别的东西进入她的身子,哪怕那是羞耻和痛楚。她不想死,她早就放弃上吊的念头了。?

  耳边又响起了高秋江的喊声。高秋江的声音已经哑了,她一边射击一边叫喊:“姐妹们,要节省子弹,把鬼子放近了打。”

  
韩秋云看见高秋江的眼睛像是染了血,红得发黑。猛然间,她的眸子被灼痛了,她看见对面的一蓬树丛里闪过一道弧光,好像有一团火球向这边扑过来。这时候她想起了自己的职责,她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愧疚。她举起手枪,想把视线集中起来瞄准一个日本兵,她似乎看见了那个日本兵也正在端枪瞄准她。

  
一个严重的问题顿时面临眼前——要么打死那个日本兵,要么让那个日本兵把自己打死。?在这一瞬间,她不由自主地就忘掉了一切,毫不犹豫地端起了枪——她决定打死那个日本兵,而把自己留在人间。可是,手指一触上扳机,胸口又恶恶地翻上一股血腥,击发的手指就僵硬了,心里又想呕吐。还没有等她吐出来,一件始料不及的事情发生了——她先是听到一声闷响,接着眼前大放异彩,满天飘扬着红色的灰色的白色的树枝,伴着热辣辣的血浪扑面而来。风声从耳边擦过,像林子里的呼啸,阴森而又强劲。就在这扑天盖地的轰鸣声中,她的胸部被重重地击了一下,与此同时,怀里咚的一声落下一个湿漉漉的物件。

   韩秋云疑惑自己被砸断了肋巴骨,许久才敢睁眼看那物件,只看了一眼,就啊一声惨叫,昏了过去。?

  

  四?

  韩秋云是在撤离晏公庙战场的第四天醒过来的,但是醒过来的韩秋云已经不是原先的那个韩秋云了,即使是醒着,也还是在梦中。?

  在这个阴风呼号的下午,韩秋云仍然我行我素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腾云驾雾一般回到了蓝桥埠。

  
从前,蓝桥埠曾经是一个拥有一千多口人的旧式商埠,虽然三面环山,但是有一条三十多丈宽的二道河从镇东擦肩而过,不仅给这个僻乡集镇点缀出一片旖旎水色,也给蓝桥埠人带来了食盐、布匹和洋火,富绰人家往往还能用上洋胰子。收成好的年头,到了农历八月十五,就会由镇上头面人物张罗,从城里请来大戏班子,在街东的大坝上演上一两场大戏。这个时候,便是孩童们的节日了。

  
在童年的韩秋云看来,山外的一切事情都是遥远而美妙的,比方从城里来的大戏班子演戏用的美孚灯,雪亮耀眼,就像夜里从山那边钻出来的太阳,能把方圆几十里地的蛾子蝗虫都引过来,飞在头顶如同一片黑压压的云彩。还有演大戏那些人身上穿的绫罗绸缎,在美孚

  灯下熠熠闪光,流金溢彩,也让蓝桥埠的男娃女娃们无限神往。有些个年头请的大戏班子唱黄梅戏,韩秋云听得不甚明白,台上不是男的哭就是女的哭,有时候哭着唱着唱着哭着就晕死过去。女戏子扮的角色大都是好人,大都是跟男人好得要死要活却又好得没有好结果。大戏里头的男人也大多是好人,不知道怎么搞的就做了对不起女人的事情,让那女的凄凄婉婉悲悲切切,又是哭又是唱委实伤心得让人心疼。有时候直到拆了戏台,大戏班子走了好几日,那哀转凄婉的唱词儿还在蓝桥埠的天空上飘荡。

  
住在镇上的人并非都是手工业和商贩,多数人也是要下地种田的,田地里有时就会传出一阵阵“随秋风飘零到天涯,身在何处何处是家”的黄梅调儿。自然,蓝桥埠人唱得不如人家大戏班子唱得那样好听。

  
有两个年头,请的是河南梆子,这就跟黄梅戏不一样了。梆子戏的戏子看上去要比黄梅戏的戏子有劲得多,台上遛步虎虎生风,不管男的女的,一嗓子亮出去,高亢激越,有时候能把尖尖的高音拔到天上去。拔到最高处,还不忙着落下来,而是啊嗬咦唏呀嘿嚯呀嘿咦呀

  嗨地一段一段地往下掉,那声调左拐右拐拐得极有味道。且打斗多。梆子戏里的女戏子多是扮演花木兰穆桂英樊梨花之类的角色,要么横一柄寒光如冰的三尺长剑,要么挺一杆红缨飘飘的方天画戟,那样子威风凛凛英气逼人。一旦开打那就更是热闹非凡,只听锣鼓喧天,满台锦绣云动,你来我往,你上我下,左一个跟头,右一个扫腿,一会儿倒下一个,一会儿起死回生,看得人眼花缭乱。

   蓝桥埠的大戏委实是韩秋云最留恋的梦里去处。

  
这是韩秋云在昏睡了许多天后进行的一次对于故乡和童年的比较清醒的回忆。自从晏公庙遭遇战之后,这种清醒的时刻对于她来说就显得尤为可贵了。清醒的时刻,最先占据韩秋云愿望的,便是回到小时候的蓝桥埠,痛痛快快地看上一场大戏。然后,就是那个初夏

  的午后了。

   那是一段多么令人难忘的时光啊。?

  

  五

  ?严格地讲,韩秋云并没有挂彩,只不过额头上被划破了一块皮,不用针缝,涂点酒精或龙胆紫药水就好了。导致她经常沉睡并且经常胡言乱语的是一只胳膊——不是她曾经在老河湾的桑树林子里看见的水蛇腰的胳膊。水蛇腰的那只胳膊在贺瘸子的脊梁上滚动如笋,那白白的皮肉里涨满了一种奇怪的力量。

  
经过几年岁月的揉搓,在韩秋云的眼睛里,水蛇腰的那只滚动的胳膊已经逐渐褪去了一些污浊之气,竟然生出一些蓬勃的妖媚,那每次舒缓的滚动和如醉如痴的抽悸都像是野性的舞蹈,能让人从心里生出一些翻花作浪的想法。每当再从记忆里看见那只胳膊,韩秋云就会惊惶地感到自己的身子里有一股血烫烫的涨涨的,烧得自己耳热心跳,烧得自己腿都软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心里面往外喷。当然,进入这样一种情境里,韩秋云便又不清醒了,清醒的时候还是要红脸,还是要臊得慌,还是要骂自己一声不要脸。

   清醒是不会太持久的,因为清醒不久之后她就会看见另一只胳膊,那便会使她重新陷入不清醒状态。

  
那是一只怎样的胳膊呵?那只胳膊是日本鬼子的炮弹皮从袁桂花的右肩上削下来的,被火药炸得腾空而起,在空中翻滚了十几圈之后,拐了一个弯,不偏不倚地砸进韩秋云的怀里。她睁开眼睛后,最先看见的是缩紧了的皮肉和戳出肉外的骨头茬子,白森森的有寸把长。她还没有来得及叫出声,便被更加恐惧的事实所击中——那只已经离开了袁桂花的肩膀的死亡之手,似乎还残存了最后一丝力气,五个血糊糊的手指竟然在瞬间骤然收拢,紧紧地掐住了韩秋云的脖颈子,她只来得及凄厉地尖叫一声便不省人事了……

   后来,是那个名叫石云彪的独眼团长带着部队上来了,拳打脚踢地将战地女子服务队救了下来。

  
在送往救护所的路上,韩秋云曾经有过短暂的清醒,那时候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哇哇大叫,并且拼命地往外甩,抓住什么甩什么,其实她是在甩她怀里的那只胳膊,直到后来她知道了怀里已经不再是袁桂花的胳膊而是医生的胳膊,是为了抗战从加拿大归国的医生乔治冯的胳膊,但是她仍然不屈不挠地拼命地往外甩。加拿大是个什么地方她不知道,乔治冯是个什么人物她也不甚了了,她只是恐怖胳膊。

   胳膊啊胳膊!那只胳膊将伴随她终生,今生今世,她是再也无法甩掉那只胳膊了。 ?

  

  六

  ?一年之后,恍若隔世,从此,韩秋云便生活在一个奇妙的境界里。偶尔她能看见一片春天的原野,莺飞草长,灿黄灿黄的油菜花开得无垠无际,头上有一轮银盘般的太阳暖融融地照着,耳畔有蜜蜂和蝴蝶哼哼地唱着,有一条清香潋滟的小河,透亮见底的河水里,有摇头摆尾机灵俏皮的黄鲢子鱼,有滚动水珠的苇叶和鹅绒一样飘飞的芦絮,还有一个横坐在独木桥上吹箫的黑眼睛少年。那少年的管箫吹得悠扬,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天之穹窿飘过来,满林子燕鸣莺啼都沉寂了,那歌子就像是她自己在唱,那歌子就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她就会唱,那歌子就像是她在这个世上惟一拥有的财富……

  
现在,就是梦幻和记忆在支撑着韩秋云昏睡的日子,而在所有的梦幻和记忆里,现形次数最多的当然还是那个叫陈克训的读书人和那段刻骨铭心的少女的初恋。每当进入这种情境,韩秋云的脸庞就会涌上一层玫瑰色的红晕,有时还会喃喃自语,说一些只有她自己才能够听明白的话。

  
在一个繁星闪烁的夜晚,韩秋云回到了蓝桥埠,走进了藏在她记忆深处的那个夏天。透过斑驳的阳光浸染的热乎乎的夏风,她看见了一个扎着独角小辫的小妮子。那是一个乡村的、有着健康美丽的妮子。妮子咯咯地笑着,脆脆的声音散发着嫩竹般的香气,在老河湾的林子里簌簌地颤动。小妮子在林子里疯跑,独角小辫甩来甩去快乐地舞蹈,像是一面黑色的绸纱迎风飘扬。妮子奔跑出一脸鲜嫩的红色,泛着熟桃一般透明的光泽。

  
在妮子的身后,她看见了舞着管箫的陈克训。陈克训是在暑假中回到蓝桥埠的,那时候韩家的家业已经败了,她辍学栖身在表叔家,粗活干得两手长了半寸厚的茧子。陈克训探知那天她要去老河湾采桑叶,就瞒着家人跟了去。

  
那天好热啊。十五岁的小妮子爬到高高的枝丫上,把桑叶撒得满地都是,引逗着拣桑叶的陈克训东奔西跑。累得汗透了小褂子,陈克训还乐呵呵地笑,傻傻的样子让她看着开心极了。后来下了雨。那雨下得又浓又稠,闪电从树叶竹枝的缝隙里泻进来,林子里雪亮一片,漫天氤氲浑浑沌沌。闪电走远了,沉闷的雷声滚过来,喀喀巴巴地震响,惊得枝头上水珠子乱迸,树根下的小溪越聚越多,汇成厚厚的一泓清水潺潺地流,渐渐地漫过脚背涌向脚踝,两双脚丫子于是被洗得雪白。

   “陈二少,你要是被雨浇病了,我可是有罪过了。”小妮子嘻嘻地笑着说。?

  陈克训说:“没有那么金贵。再说,浇病了也是我自找的,与你不相干。”?

  小妮子又说:“你是蓝桥埠的少爷,我是采桑叶的下人,你跟我在一起不怕人家笑话你?”?

  “这话说外了,咱俩是学友,我就愿意跟你在一起,在洛安州读书的时候,我还做梦咱俩在一起呢。”

   小妮子刷地一下红了脸。

  “等我毕业回到蓝桥埠,我就娶你当少奶奶。”

   小妮子顿时跳起来叫起来:“难听死了,不许你瞎说。”

  
再往后,雨就停了。西边的天穹上,弓起一弯七彩缤纷的虹桥,顶上的那方天空被雨水洗净了,亮出一片无尘的湛蓝。远处的山峦里,升起乳白色的云雾,袅袅地涌向远天的尽头。长长的弯弯的林子如同水中捞出的藤蔓,迎着西边的一个火球翻动出绿亮的光晕。积蓄的雨水从叶杆上浸出来,沿着河湾的草棵哗哗地向河里流去……

  “陈二少,你在看啥呢?”

  “我在看你呀。我在想,韩秋云要是能到洛安州去读书就好了,那样咱俩就能在一起了。学校的院子里有花园,晚上咱们就去散步,坐在亭子里,我吹箫,三弟拉胡琴,韩秋云你唱歌……”?

  小妮子没有吭气。小妮子的眼睛里慢慢地涌上一层酸楚的泪云……

   然后,韩秋云醒了,摸摸枕边,一片水渍。
离线qiaoer

只看该作者 29楼 发表于: 2006-02-06
第 十 章


??一?

  这一段时间,梁大牙又干了几件很风光的事情。头一件事是组织了一次以基干二中队为主体,另以三个区中队配合的小出击,端掉了西马堰据点,全歼日军一个小队和二鬼子一个中队,受到了分区的通令嘉奖。第二件事是派朱预道带领十名武工队员,居然潜进洛安州招摇撞骗大吃大喝地呆了两天三夜,打开了一座监狱,炸掉了一座粮库,杀掉了七个汉奸。?

  战绩可以说不小了,但有一点,现在的梁大牙,再也不像先前那样耀武扬威地为自己树碑立传了,梁大牙让他的大名暂时谦虚地后退一步,而是把功劳拱手送给刘汉英。按照梁大牙的旨意,朱预道等人以国民政府凹凸山行政公署的名义,在洛安州贴了满城的布告公告之类,一会儿宣布捉拿张三,一会儿宣布通缉李四,今晚城东河里漂上一具尸体,明晨城南的公园里又出现一颗头颅……整个洛安州鸡飞狗跳,到处都在传说刘汉英这回是真抗日了。?

  土八路这边埋头干活,却苦了山北的刘汉英。可是刘汉英有苦说不出。你说什么,你说不是你的部队干的?这话怎么能明着说?他打你的凹凸山行政公署的旗号,是名正言顺的,从大道理上讲,八路军是国民革命军第八集团军,凹凸山的八路军在军事上独立,但按道理,在行政上也属于国民政府行政公署管辖。他在别的事情上不听你的招呼,但这次他听招呼了,你不是一个劲儿向八路呼吁要发扬民族精神痛击倭寇吗?他去痛击一下,你能说个不字?不仅不能说,还要赞许,还要给点物资奖励。?

  梁大牙把事情做得很周到,每次派出小分队,来回都要从刘汉英的地面上过。按说,敌占区离陈埠县最近的是榆林寨,那里有日军的一个小队和伪军两个中队,地形也对攻方有利,是日军最担心的薄弱环节。但梁大牙偏偏放着嘴边的肉不吃,硬是绕道迂回,从刘汉英手下马梓威部队的地盘宋家店伸出去。?

  宋家店国民党守军营长是吴固增,也是刘汉英心腹参谋长左文录的小舅子,平时不大买马梓威的账,而且极其贪财。梁大牙正是抓住了吴固增的这个弱点,谎称得到可靠消息,西马堰据点的汉奸中队长蔡书城到斜河街的窑子嫖娼,顺手牵羊劫了几个福建嫖客,都是贩烟

  土的客商,蔡书城发了一笔大财,黑的白的黄的恐怕都少不了。

  吴固增不知是计,欣然同意借路。一来不义之财见面一半,这样的好事他不会放过。二来汉奸蔡书城的那个中队离他最近,两边都是提心吊胆的,现在有土八路梁大牙当傻先锋,借刀杀人何乐不为呢?

  梁大牙跟吴固增说好的是派出小分队专门收拾三号碉堡的蔡书城中队部,可是一打起来吴固增才发现上当了,梁大牙的部队哪里是小分队啊,一共四百多人马,打的压根儿不是三号碉堡,一阵紧锣密鼓,把西马堰据点给端了。这边梁大牙的部队一撤走,那边鬼子的炮就轰过来了,好一顿猛砸。洛安州里的日军派出三个中队来打宋家店,逼得刘汉英和马梓威只好紧急调兵遣将,被动地打了一场防御战,损失了一百多兵力。

  此事让刘汉英大为光火。

  晏公庙一仗打下来之后,双方部队的伤亡都比较大,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刘汉英的部队和洛安州日军一直呈对峙态势,你不敢轻易下手,我也不想多找麻烦。抗日是要抗的,但刘汉英希望八路多干点事情。山野大佐也琢磨出刘汉英的心态,大家都是心照不宣,没想到八格牙路刘汉英——山野大佐顺理成章地要把这笔账算到刘汉英的头上——竟然把这个默契打破了,山野大佐恨得暴跳如雷,发誓要向刘汉英报这一箭之仇。刘汉英更是恼火透顶,恨不得把吴固增抓起来毙了,但是,他没有办法也不可能向山野大佐解释,更不能宣扬仗不是他打的,而是土八路惹是生非,那不是把金盆子拱手送给八路而把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吗??

  只好打落门牙肚里吞。

  不久,蒋文肇的集团军来了明暗两道通报,一是嘉奖刘汉英部英勇作战,主动出击,不仅端了敌人据点,还抵御了日军的进攻。但是,另外那份绝密的通报却将刘汉英骂了个狗血淋头,什么有勇无谋,什么轻兵冒进,什么节外生枝,什么利令智昏,等等,简直就把他刘汉英说成是鲁莽张飞了,哪里还像个足智多谋的黄埔系出身的高级将领啊?如此,刘汉英只好自认晦气,把那个叫吴固增的营长大大表扬了一番,然后一道命令下去,让他卷了铺盖滚了蛋,到张嘉毓的团里当了个营副。

  梁大牙得到消息,窃笑不已。?

  在一批新成长起来的土八路干部中,进步较快的除了梁大牙,往下就数朱预道了。如今的朱预道,再也不是蓝桥埠上的那个挂着鼻涕的小伙计朱一刀了。几年挥戟横槊奔突于凹凸山沙场,练就了一身卓越的兵戈功夫,手持双枪能打天上飞鸟,六十米开外,飞刀能削竹梢。

  除了在梁大牙的指挥下神出鬼没地搞小出击,朱预道还独当一面地干了几件漂亮的事情。?

  前不久,护送一批新四军干部去西北,朱预道亲自抱着一挺机关枪开路,一百八十里路的敌占区,逢山过山,逢水过水,不仅保护新四军干部团二十五人安全地过了淮河,并且还捎带着打了两家汉奸的浮财,让新四军干部团的首长们美美地吃了两顿大鱼大肉,分手时还带走四个猪后腿。如此,朱预道自然就被梁大牙视为心腹股肱。至关重要的任务,总是首选二中队完成。平日里多数时间梁大牙也是跟二中队在一起。但凡遇到硬仗,梁大牙必然亲自抱一挺机关枪死打硬拼,朱预道则紧随其侧,挥舞双枪率队冲锋疾如旋风。在作战指挥上,朱预道虽然谈不上什么章法,但是游击战术运用自如,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好打则硬打,不好打则软打。这一套熟能生巧,巧能生风,带领二中队在凹凸山下打出了八面威风。不仅梁大牙对其有所倚重,连杨庭辉都对其刮目相看。凹凸山里甚至传出风声,杨庭辉一直向上请求,自己专任政治委员和专职特委书记,集中精力作游击战术研究和根据地建设工作。倘若不是因为资历浅薄,加之张普景和窦玉泉等人坚决抵制,梁大牙恐怕都当上分区的司令员了,而朱预道接替梁大牙担任大队长也是极有可能的。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有一个人势不可当地把自己的命运同朱预道连在一起了,她就是地方二区的女区长岳秀英。

  那件事就发生在上个月。?

  

  二?

  上月中旬,岳秀英跟二中队的几名干部到徐家集去组织建立村政权。完事后,副中队长胡文起和余排长因为还要留下训练武委会的民兵,她和朱预道便先走了。回来的路上,走在草棵里,没想到一脚踩了一条花皮青蛇,她呀的一声尖叫往前猛跳,一下子就撞到朱预道的背上。朱预道回过身来,一把接住了她。这时候她再看朱预道,那双男人的眼神儿就有些不对劲儿。

  看着朱预道不大对劲的眼神,她的眼神儿也就不大对劲了。?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热天穿得薄,一只强健有力的胳膊攥着一只浑圆温热的胳膊,攥得嗓子眼里扑扑通通地响。岳秀英的月白土布小褂子和朱预道的灰粗布军装眨眼之间就被汗水渗个透湿。再往后,就走到一个隔年的瓜棚旁边。那时节,新瓜秧子还没有落苞,一眼望不到边的瓜地像是一片绿色的湖水,漫无边际地涌向远处的山根。田野里寂无一人,只有一轮热气腾腾的太阳悠忽游哉地悬在中天之上,将一地青藤嫩蕊蒸腾出潮湿的清香。

  走着走着,步子就有些轻飘飘的。?

  朱预道说:“好热的天,进去歇歇怎么样?”?

  岳秀英说:“那就进去歇歇吧。”

  二人便一前一后钻进了瓜棚。瓜棚里有一堆稻草,稻草上摊了一张破了三成的竹席子,散发出黑亮的油光和陈旧的汗味。就在那张破了三成四边不齐的席子上,一件骇世惊俗的壮举隆重地展开了。

  对于朱预道来说,那个瓜棚无疑是他今生今世最先遇到的天堂。那是怎样的一种激动和幸福啊!一个热热的身体挨上了另外一个热热的身体,那片瓜地在眨眼之间就变成了一片波涛汹涌的海洋。满地的嫩瓜秧子晶莹碧翠,黄黄的碎花像是撒了一地的星星。采蜜的蜂和追逐的蝶在眼前飞来飞去。眼花缭乱中他们就走进了一个浑浑沌沌的天地。太阳亮得刺目,满世界都是燠热的光环。后来他们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进了一个神秘的世界。窝在瓜棚的那张破席子上,他已经记不清他和岳秀英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好像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什么都做了。他依稀记得他把驳壳枪顶上了火攥在手上。那时节,岳秀英倒不惊骇,带着满脸幸福的期望,晕乎乎地说,朱中队长你是要杀我吗,你为啥要顶上火啊?他说我不会杀你可是我想杀了我自己,我……我恐怕就要……犯纪律了。岳秀英浑身颤得快要哭了,那张丰盈俏皮的嘴唇像是染满了八月的石榴汁。岳秀英说,要犯纪律咱们一起犯,咱俩都不说出去就不算犯纪律了。

  再往后就都不说话了,两颗心一起跳,跳得扑扑通通地响,像是满地乱滚的熟透了的瓜。一只瓜撞到另一只瓜上,就裂开了翠绿的瓜皮,现出了红红的瓜瓤,他急匆匆地向那裂开的瓜瓤乱冲乱撞,红红的瓜汁便流了一地……?哦,这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情啊,这里原来是一片正面更宽纵深更远的战场啊,这是一片既令人热血沸腾也让人迷醉消魂的战场。不同的是,在这片战场上,无需运筹帷幄,也无需布阵谋局,这片战场只需要一种武器,那就是激情,发射激情的撞针便是滚烫滚烫的心。在这片战场上,进攻者与防御者共为同盟,胜利与失败合为一体,厮杀与搏斗目标一致,争夺与占领并肩行进。硝烟飘扬在九天之上,波涛汹涌在心海底层。一个趟过楚河长驱直入,一个簇拥汉界土来水淹,一个是单枪匹马深入人心,一个是迷宫洞开包罗万象……哦,这是何等的畅快淋漓,这真是痛彻骨心的快活。

  直到过了很久之后朱预道才幡然醒悟,在这个世上,只有人,惟一只有人才能使另外一个人达到这种高耸入云的境界,现在他才明白,男人最贵重的东西原来竟然就是女人。

  战斗结束后,朱预道拎起了驳壳枪,这才发现,岳秀英满脸都是泪……

  快活的时光总是短暂的。那快乐就像一柄尖锐的犁,耕深了相思和渴望的旱地。那次从徐家集返回江店集之后,朱预道简直不敢再见到岳秀英了。岳秀英倒是照样咋咋呼呼,开会办事在一起时,把脸上装点得不显山不露水,可是掉底子的事情也还是防不胜防,有心人有意无意地开她一个玩笑,她脸上的那片颜色便红得十分可疑。

  每当太阳落下月亮升起,大事做完小事没有,朱预道的心便会魂不守舍地走进一个并不遥远的地方,走到那个烫热的初夏的前晌……

  哦,那片流金溢彩的瓜秧之野,那盛满了红色汁液的竹梁瓜棚,还有那在激情和呻吟的风暴中左右摇曳的蒿草,以及荡漾着绿黄的苗尖和遍地流淌着的潮湿的初夏的阳光……夜越深相思也就越深,同志们的呼噜声越响他心里的喊声也就越响,梦里偶尔会嚎叫一声,醒来

  便会惊出一身冷汗。?

  

  三?

  不久就有风言风语传到梁大牙和大队几个主要负责人的耳朵眼里,宋副大队长和东方闻音都严肃地提出来,要梁大队长找朱预道认真谈一次。

  ?
不料梁大牙很不以为然,振振有词地反问宋副大队长:“谈什么谈?第一,说朱预道搞女人查无实据。人证物证一件没有,就去说人家搞女人,这不符合本党实事求是的原则。第二,就算朱预道同岳秀英亲热了一些,那也是同志之间的亲热,军民之间的亲热,我们难道希望他们天天吵架吗?第三,据我所知,朱预道今年二十二岁,岳秀英同志也是二十二岁,要不是日本鬼子打进来了,这个年纪在蓝桥埠,娃崽恐怕都下了半个班。他们两个人一个光棍一条,一个旱井一口,岳秀英的男人已经断了音讯,恐怕是死多活少,依我看他们两个人也是老鳖看绿豆,挺对眼的。不让成家是组织约束的事,可是人家脑子里想一下都不让吗?第四,就算他们有些摸摸掐掐的,那也是你有情我有意,两厢情愿的事,既不妨碍抗日作战,也不耽误你们谁的事情。没准抗日战争弄完了,人家就成了两口子。咱们现在去说人家,说什么?说朱预道你不要理睬岳秀英?或者说岳秀英你不要理睬朱预道?那不是自找没趣么?别看咱山人无知,花香屁臭还是能掂量出来的,二半吊子的事情本大队长是不会做的。”
?

  一番话说得倒是滴水不漏。?

  但无论是宋副大队长还是东方闻音,都觉得这话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有些强词夺理的诡辩色彩。东方闻音于是又单独同梁大牙谈话,没想到不找他谈还好,一谈,又被他阴阳怪气地搞了一肚皮子气,并且引发了一场“大牙事件”。

  ?
公开场合梁大牙还有个一二三四,私下跟东方闻音在一起,连一二三四也没有了,皮笑肉不笑地对东方闻音说:“我说你们这些人真是狗咬耗子多管闲事,人家男人女人弄点事,你们也去盘根问底,也不嫌龌龊?问什么问?问急眼了,人家就跟你说,咱们就是在一起弄那个,你能把他怎么样?砍他的头还是剁他的那个?砍他的头,我不答应,我还指望他给我撑着陈埠县半拉天呢。剁他的那个,老天爷不答应,老天爷给他安了个那个就是让他那个的,有枪就有子弹,有子弹就有装弹的膛。天要下雨地要开裂那是谁也挡不住的,到了该他

  那个的时候你不让他那个,那是要伤阴骘的。”

  东方闻音被他这一篇奇谈怪论说得肚皮都快气爆了,又恼又羞,一跺脚说:“梁大牙你说的全是鬼话,我们是八路军,是有纪律的,不能放任自流。”

  梁大牙嘻嘻一笑说:“纪律管天管地,还管人家屙屎放屁?管得也太多了吧?
”然后把脸一板,正色道,“古人尚知不窥人阴私,本大队长浩然正气立于天地之间,那是要干大事情的。如今小鬼子就在凹凸山外,我劝大家还是把心思用到作战上。谁要是在背后搞我的人,抽我的梯子,那可就别怪我梁大牙不客气了。”

  东方闻音知道这话是冲着宋副大队长的,可她的心里也很不痛快,红着脸质问梁大牙:“照你这么说,朱预道的事情我们就不管啦?”

  梁大牙说:“这种事情有什么好管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什么事情也没有啦?”

  东方闻音说:“任其发展下去,出了事算谁的?”

  梁大牙嘿嘿一笑:“出事?出什么事?大不了给咱们造两个小八路出来,那好啊,我给他们发机关枪。”说完哈哈大笑。

  东方闻音恼了,瞪眼说道:“梁大牙你没个正经样子,我向司令员反映你。”

  梁大牙说:“好哇,见到杨司令,顺便帮咱问问咱们结婚的事有着落了没有?”

  东方闻音愣住了:“结婚?你跟谁结婚?”

  梁大牙眨了眨眼睛,一龇大牙说:“当然是跟你结婚啦。”

  东方闻音一脸愠怒地盯着梁大牙,说:“你是不是鬼迷心窍了,出什么洋相?”

  梁大牙说:“怎么是出洋相呢?不是规定二五八团么?第一,当初到陈埠县来的时候,杨司令说咱的职务相当于团营级,本大队长作战有功,受过军区的表扬,靠团不靠营。第二,那年还是在蓝桥埠当米庄伙计的时候,咱就救过杨司令,杨司令说咱参加革命就从那年算起,今年刚好八年。第三,本人眼下二十有四,虚龄二十六,闰年闰月都算上,别说二十五六岁,二十七八恐怕都有了。所以呀,咱就打了结婚报告……”

  东方闻音笑不出来了,严肃地说:“梁大牙你说这话是闹着玩的,还是当真的?”

  梁大牙狡黠地笑了笑说:“咱闹着玩的你怎么说?咱当真的你又怎么说?”

  东方闻音说:“你要是闹着玩的呢,我求求你往后别这样闹。你要是当真的呢,那我就告诉你,我不喜欢你。”

  咦——唏!梁大牙这回认真了,鼓起两只眼珠子勇往直前地看着东方闻音:“你不喜欢咱?你怎么会不喜欢咱呢?你不喜欢咱那你就是鬼子汉奸了,只有鬼子汉奸不喜欢咱。”然后就一脸横肉地逼将过来:“你说说,咱究竟有哪点不讨你喜欢?”

  东方闻音说:“你梁大牙讨人喜欢的地方有,不讨人喜欢的地方更多。”

  梁大牙仍然怒气冲冲,说:“说出来看,说对了咱改。”

  东方闻音想了想,还真不好办。说他讨厌吧,他身上的可爱之处也委实很多。说喜欢他吧,他说起话来办起事来又总是跟你别着劲来。真说他有啥毛病吧,也都是鸡毛蒜皮摆不到桌面上的事。东方闻音脑子一转,来了个恶作剧的念头,也笑了笑,说:“梁大牙,别的毛病我就不多说了,单说一条,而且这条毛病是我最不喜欢的,可是这条毛病你恐怕很难改掉。”

  梁大牙说:“笑话!杨司令说共产党把石头都能炼成钢,我梁大牙还改不掉个臭毛病?我跟你打个赌,你说,我要是改掉了,你输给我什么?”

  东方闻音说:“这个毛病可不是你说改就能改的,你恐怕输定了。”

  梁大牙说:“我要是改不了,我就再也不提咱俩的事了。可我要是能够改掉,你就得——同意咱俩的事情,你说行么?”

  东方闻音含笑不语。

  梁大牙说:“说吧,你最不喜欢咱的是什么毛病?”

  东方闻音说:“说了你可得改掉啊,改不掉往后可不许你再瞎说了啊?”

  梁大牙说:“你说了我是得改呀,可是我改掉了你可得答应咱们的事啊!”

  东方闻音噗哧一下笑出了声:“梁大牙你上当了,我说的毛病你真的没有办法改掉,我最讨厌你的不是别的,就是你的那颗大牙呢。”

  ? “当——真?”

  ? “当——真。”

  东方闻音的话音才落,就听见梁大牙嘿嘿一声冷笑,还没有回过神来,便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脆响——“喀——嚓!”

  东方闻音吃了一惊,转过脸去,就看见梁大牙拎着枪管,倒提着驳壳枪,枪柄上还沾有一抹血迹——就在那声脆响之后,那颗在蓝桥埠和凹凸山风光了二十多年的著名的大牙便从梁大牙的嘴巴上腭掉了下来,重重地落在东方闻音脚下的石子地上。

  东方闻音惊呆了。?

  

  四

  ?事情已经过去个把月了,直到前几天到陈埠镇去开会,见到了梁大牙,朱预道才发现梁大牙的大牙不见了。朱预道当时差点儿都不敢认他——没有了大牙的梁大牙简直不像个人,变得十分难看,总是让人觉得他的脸上少了一些什么东西,原本狰狞的英武被淡化了许多。

  散会之后,没有了大牙的梁大牙把朱预道单独叫到一处,骂了个狗血淋头。梁大牙说:“你朱预道行啊,搞女人搞到本大队长前头去了,给同志们当榜样啊。”

  朱预道眨了眨眼睛,装蒜说:“没有这样的事啊。大队长你从哪里得到的这个情报?当心这是汉奸造谣,破坏我们的内部团结呢。”

  梁大牙笑了:“没有这回事?你敢说当真没有?”?

  朱预道也笑了笑,顽强地说:“当真没有。”

  “喔……”梁大牙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看着房顶说:“他娘的又上当了,他们对我讲朱预道在江店集弄了个女人,我起先当真不相信。我就说么,新光棍就怕老邻居,朱预道我是了解的嘛,跟鬼子打仗还凑合,弄女人恐怕就不灵光了,谅他没那个胆量,也没那个本事。就他那个缩头缩脑的猴样子,恐怕像点模样的女人也看不上他。”又转脸对朱预道说:“说你搞女人,其实是抬举了你。不过你没弄也好,集中精力给我搞小出击。”

  朱预道不吭气,低着脑袋玩弄手枪上的红绸子,心里暗想,狗日的梁大牙,还搞激将法呢,转着圈儿设套子让老子钻。哪怕你说的天花乱坠,老子就是不吃你这个迷魂汤。这种事情不留枪眼,我自己咬紧牙关,你能把咱们打开看看?打开看看也白看,谅你没有火眼金睛。朱预道转个话题问道:“咦唏,大队长你的大牙呢?”

  梁大牙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地盯了朱预道一眼,说:“山野大佐不是要拿十根金条买我的大牙吗?卖给他了,换了两挺机关枪……你他妈的还有闲心管我的大牙?你那一屁股的荒草树根还没捋干净呢。”

  朱预道笑笑,又不吭气了。他也听说梁大牙的大牙是掉在东方闻音的手里,心想,你训起我来像个大队长,可是你自己不也是想女人吗?而且还想得高,都想到天上去了,想人家城里来的学生娃。掉了大牙活该。

  见朱预道死活不上钩,梁大牙自己反倒憋不住了,冷笑一声,提高嗓门吼道:“朱预道,我再问你一遍,你当真没搞?”

  朱预道嘻嘻一笑说:“你不是说我没那个胆量也没那个本事吗?梁大队长你说对了,我哪能跟你比呀,我一跟女人在一起,心里就跳得慌。”

  梁大牙说:“你他娘的是闷头驴偷麸子,不吭不哈的占便宜。你以为你做得巧妙啊?你那点鸡巴事,大队部里的老鼠都知道,半个凹凸山都传得骚乎乎的。李文彬给本大队长送来了一个账本,某月某日朱某某和岳某某在某某地点钻进了某某瓜棚,进行了某某勾当。某月

  某日岳某某对某某人说,抗日战争胜利了,就跟朱预道到庐州去。你还以为你隐蔽?他娘的全在人家的手心里掌握着。”

  说完,当真掼过来一个皱巴巴的破纸卷子。

  这两年学文化,朱预道虽然不像梁大牙那样有东方闻音上小课,成绩老是赶不上梁大牙,但是跟其他中队长们相比,又算是好的,眼面前的字还是认识的。朱预道把那个破纸卷子打开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不禁心惊肉跳。那上面不仅把他和岳秀英的每次来往作了详细的记录,还记载着他在各种场合下发的那些牢骚,比如那回从洛安州回来后他说过“狗日的二鬼子比咱们吃得好”,“城里的女人肉香”,还有那次说“国民党军队里也有能打仗的,上回在西马堰指挥保障咱们的人是咱的蓝桥埠乡亲陈墨涵,没有他们在北边挡住,拔掉西马堰据点是不可能的”等等。就连有次梦里骂人的话都写在这个破纸卷子上。

  这么说来,别说外面有人找茬子,连本中队内部都有人盯梢。想到这里,朱预道脸都气白了,恨恨地骂道:“他娘的李文彬竟敢派人卧老子的底,查出来我抽掉他的小腿筋。”

  梁大牙阴沉着脸说:“先别寻摸抽人家的小腿筋,先说清楚,到底有那个事没有?”

  朱预道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咕咚一声又咽了下去。

  梁大牙说:“要不是因为老宋和东方他们不同意,我就把你捆到梅岭送给杨司令了。”

  朱预道说:“这上面讲的,有些话老子是说过,但是有些事老子没做过……”

  朱预道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当的一声爆响,一颗枪子儿嗖地一声射进他胯裆下面的土坯里,抬头望过去,梁大牙正举着驳壳枪朝枪口上哈气。

  梁大牙说:“朱预道你掰着指头算算,进入四月以来,我跟你说话充过老子了吗?你再充一声老子,我枪口就抬高一寸。”

  朱预道连眼皮子也不抬一下,撇撇嘴说:“鸟毛灰!你那一手只能唬住水蛇腰她公爹……我就闹不明白,这种事情你们问来问去地有什么味道?”

  梁大牙说:“大丈夫敢作敢当,搞了就是搞了,男人搞女人,女人要男人,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既不叛党卖国,也不丧天害理。但是你要跟我说实话。李文彬正在到处抓我的小辫子,搞你那只是一个小小的突破口,搞我恐怕都是趟第一道防线。听说上面现在争论得很厉害,窦玉泉想当司令员,张普景想当政委,江古碑想当特委书记,朱疆想当参谋长他们就是想把凹凸山搞乱,把杨司令、王副政委和姜副参谋长扳倒。把你我弄得骚乎乎的,就是要证明杨司令的用人路线错了。在这个时候,咱们要争气。你屁股后面有屎没屎要跟我说清楚,我好掌握主动权。要是真的没有纰漏,咱们就把事情闹大,闹到江淮军区去,闹他们无中生有陷害忠良破坏抗战,把他们弄臭弄灰弄蔫巴,下回他们就不敢碍手碍脚了。那几个人仗着是从上面来的,又有点墨水,看不起咱们,总是想给咱弄点事。咱就逮住这个机会,将计就计,杀他个回马枪,狠狠地弄他一下。话说回来了,你要是屁股下面真的有屎,那咱就得招呼着点了,咱得打防御战,打不赢就走,不能硬对硬,该含糊的还要含糊。”

  朱预道现在才闹明白了点,他这回搞女人可不是一般的水平,这回算是搞出天大的学问了,搞得不好,有些人要跟着倒霉,有些人要跟着得利觉悟到这一层,于是便阴起脸,视死如归地说:“有……他娘的有——有那个事。就是搞了。”

  朱预道原以为梁大牙会接着骂他,或者是更凶狠地骂他,但是没有。梁大牙只是阴阳怪气地看了看他,然后站起身来背起手说:“我就不相信,你们做那件事的时候,会把妇抗会和你的二中队都集合起来去观看,没有吧?”

  朱预道气鼓鼓地说:“你把咱们当牲口啊?”

  ?梁大牙说:“那好,只要没有人亲眼看见,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第一,近半年内,不许你和岳秀英勾勾搭搭了,当然,也不是说就不能在一起工作了,但是要保持纯洁的同志关系,不能偷鸡摸狗。第二,立即在二中队和二区内搞一个调查,当然是隐蔽的,摸清楚哪些人吃里扒外,对于特别危险的分子,必要时采取果断措施。第三,摸清重点人物,把话问清楚,挖出背后的角色,弄个状子,直接送到杨司令那里。第四,以后给我管住你那张稀屎嘴,少他娘的到处牛皮哄哄的。你犯毛病,就犯在两头,两头都要注意。”

  朱预道说:“卵子!你的训话完了吗?”

  梁大牙说:“嘿嘿,你嫌本大队长说多了?我告诉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没有跟你说呢。你那件脏事,你以为我说到此为止就真的到此为止啦?那不成了姑息养奸了吗?我跟你说,暂时放你一马,是因为斗争需要,我给你记下一笔,等抗日战争胜利了,咱们新账老账

  一起算。”

  那一次训话,朱预道对梁大牙的意思是心有灵犀的。虽然挨了一顿抑扬顿挫嘴巴打击,但是梁大牙却实实在在地护着他,这一点他绝对不傻。回到江店集之后,他在暗中做了一些动作,果然发现中队里有人同李文彬直接联系,甚至还有窦玉泉和张普景安插进来的骨干分

  子,只是因为后来梁大牙又来了指示,鉴于团结大局,眼下不宜同李文彬等人把关系搞得太僵,所以才没有采取更进一步的措施,他不动声色地便把那几个人换到地方区中队去了。

  该处置的都处置了,还算顺利。只是,再也不敢像先前那样明目张胆地同岳秀英眉来眼去了,更别说钻瓜棚了。当然,前头也有一个亮亮的火光在照耀着。避开人眼,神不知鬼不觉地点个头、递一个眼神心里就豁然了。?

  咬紧牙关等着吧,打鬼子要持久战,瓜棚的事情也要打持久战——等到把狗日的鬼子都打出去了,咱们把南京城里庐州城里都搭上咱们的瓜棚。

  

   五?

  这一年的秋天,凹凸山的形势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由于江南战事吃紧,江淮军区的程度司令员和李志坚政委率领军区主力驰援江南,江淮军区和分局领导再次改组,新的负责人都是江淮军区和分局上一届成员,在程度和李志坚时期担任副职,几年前派遣窦玉泉等人加强凹凸山的领导,这几个同志都是积极支持者。现在他们终于扶正,主持江淮军区和分局的工作,对于窦玉泉等人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
恰在此时,出现了一个情况。一份措词尖锐的材料不知通过什么途径到了江淮军区和分局。材料中列举了大量事实,陈述凹凸山根据地存在着相当严重的自由主义、宗派主义、机会主义、军阀主义甚至封建主义,革命的纯洁性和队伍的纯洁性令人堪忧,而杨庭辉同志俨然一方诸侯山大王,个人独断专行,身兼三职一手遮天。权力绝对集中必然会形成独裁,助长了杨庭辉同志在凹凸山搞个人崇拜,搞宗派,排斥持不同意见的人,重用自己信得过的人。陈埠县县大队大队长梁大牙以杀敌为名,到斜河街逛窑子,还私自挪用公款二百块大洋,擅自带领武装人员给汉奸维持会长朱恽轩祝寿,对这样的严重问题,杨庭辉不仅不调查处理,还姑息养奸阻止别人调查。还有,杨庭辉同志大权独揽,不可能面面俱到,因此放松了对部队的思想管理,容忍不健康的思潮放任自流,有的甚至默许。部队虽然能够打仗,但问题很多,有的人偷鸡摸狗,有的人酗酒打架,有的人搞封建迷信,有的人搞腐化堕落,甚至还有人革命信念不坚定开小差……等等等等,不一而足。而且这还不是一份匿名信,落款有“张普景”三个醒目大字。

  新的军区和分局领导派人来调查,首先就找张普景谈话。

  张普景一听说这件事情就懵了,暗暗叫苦不迭——出鬼了出鬼了。千真万确,这份材料就是他写的,初衷也确实是写给军区和分局的。可此一时,彼一时,后来他又放弃了这个行动。虽然又抄了几份材料分发到几个同志手里,但是时隔不久他挨个督促都收回销毁了。江古碑的那份是张普景收回来自己销毁的,老王和老窦的是当着张普景的面撕碎的。老杨的那份倒是没有销毁,杨庭辉说销毁干什么?我留着,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这些问题今天没有不等于明天不会出现。还开玩笑说,我过个时期就把它翻出来,同上级的文件对照着学。那么,到了最后,除了张普景自己的那一份,就只有老杨手里还有一份,难道是杨庭辉自己告了自己一状?真是活见鬼了。?

  张普景向江淮军区和分局特派员解释了这份材料的来龙去脉,并且一再声明,当时有许多模糊认识,有些问题证据不足,他写这个材料的真实意图是引起杨庭辉的警觉,后来同杨庭辉同志交换了意见,又在分区党委和特委开展了批评与自我批评,问题得到了澄清。这个材料是他写的不错,但这一次不是他送的。?

  江淮分局和军区派来的同志对张普景的态度没有表态,不说相信,也不说不相信。但张普景后来从别人的谈话中得知,人家是不相信,认为他搞阴谋,是受到某种压力或出于某种心态反悔了,企图“撤诉”。这真是黄泥巴掉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张普景只好自认晦气,也刻骨铭心地认识到了革命的复杂性。再同杨庭辉在一起,心里就有许多不自在,平白无故地担了个阳奉阴违的小人名分,脸色阴暗了许多日子。?

  在这段阴暗的日子里,张普景把知情的几个人都琢磨了几遍,杨庭辉是可以排除的,王兰田也是可以排除的,就算窦玉泉和江古碑有这个动机,可是他们手里的材料是销毁了的,而军区和江淮分局特派员手里的材料又确凿是他亲笔所书,只是隔日许久,他已不可能分辨

  是谁手里的那一份。如此排除来排除去,就只剩下自己手里的一份。?
到了最后,张普景甚至都有些怀疑自己了,难道真是自己一时混蛋派人送了这份材料?难道是梦游了吗?想到这里,张普景惊出一身冷汗,再回过神来去找自己的那一份,这才大惊失色——自己装在公文包里的材料当真不见了。这就由不得他不疑神疑鬼了,这疑神疑鬼的毛病并且愈演愈烈,甚至延续到数十年之后——此为后话。?

  不久,新上任的分局和江淮军区党的组织对所属各分区干部进行调整,鉴于种种可以明说的原因和种种不可以明说的原因,拟调杨庭辉担任江淮军区副参谋长,由窦玉泉担任凹凸山分区司令员,江古碑担任分区政治委员,王兰田担任特委书记,李文彬担任分区政治部主任兼特委副书记,而张普景则稀里糊涂地被降了一职,改任分区政治部副主任兼特委宣传部长。

  这个动作显然太大了,无疑就是对凹凸山分区和特委的大换血。

  杨庭辉对这个安排不能接受,在征求意见的时候表示坚决反对,陈述自己熟悉凹凸山部队,掌握了大量的敌伪内部情况,这样的安排来得仓促,自己没有思想准备,恐怕不利于凹凸山斗争大局,请军区和分局从长计议,让他在凹凸山再坚持工作一段时间,顺利完成交接。

  杨庭辉同时还提出,尤其是分区政委,绝不能让江古碑担任,政治委员虽然是政工干部,但毕竟是军队的政治工作者,江古碑完全是军事斗争的门外汉,担当不起这个重任。如果硬性调整,他请求离开鄂豫皖,到陕北抗大学习,并提议由王兰田担任政委,政治部主任最好不

  要换人,张普景同志虽然有缺点,但是原则性强,做人正派,不应该降职使用。如果不同意王兰田担任政委,也可以由张普景担任。

  杨庭辉的请求不卑不亢合情合理,江淮军区和分局当然不能不予重视。而且,如果事情闹大了,杨庭辉当真跑到陕北去,反映军区和分局新领导上任伊始就大刀阔斧地改组凹凸山分区,或者跑到江南去向老司令员程度和老政委李志坚发发牢骚,显然对大局不利。新的军区和分局领导经过慎重研究,也认为不宜操之过急,遂采取一个折衷办法,让杨庭辉离开岗位到军区学习,名义上还是凹凸山分区司令员兼政委,在正式调整命令没有下来之前,窦玉泉暂时代行司令员职责,江古碑临时代理特委书记,其他人员原职不动,实现稳妥过渡。?

  

  六?

  窦玉泉期待指挥权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初来到凹凸山的时候,他就怀着大干一场的抱负随时跃跃欲试——他有理由认为自己是一个文韬武略的英雄,他虽然算不上熟读兵书,但治军带兵用兵的道道还是揣摩过一些的,在长期的战争生活中也积累了颇为丰富的战术思想,这些当然都是土生土长的匹夫之勇所不能比拟的,他自信可以成为中国的夏伯阳。但是,在此之前他一直是一个理论上的英雄,他没有夏伯阳那样可供纵横驰骋的领域。来到凹凸山之后他才发现,他充其量不过是个军师谋士,凡是涉及军事行动,尽管他可以把方案推敲得严谨缜密滴水不漏,但是行不通。杨庭辉等人还是习惯于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偷鸡摸狗似的游击战争,凹凸山的革命方式是杨庭辉式的,凹凸山的军事斗争方式也是杨庭辉式的。他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地试着扭转了几次,杨庭辉的态度是,部队可以按正规战术训练,但打起仗来不能用正规战术要求,不仅要因地制宜因情制宜,而且要根据这支队伍的现状制宜。同杨庭辉暗中较劲,几次交锋败下阵来,窦玉泉就难免有些沮丧,只好好自为之了,暗暗给自己制定了一个原则,克制克制再克制,服从服从再服从,只要时机不是绝对成熟,就当一个绝对安分守己的副司令员兼参谋长。

  现在,终于有了机会,尽管是代理,英雄毕竟有了用武之地。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是天赐良机。代理不要紧,只要给他指挥权,哪怕只有半年,他就会充分显示他与众不同也不同凡响的指挥艺术,而当他完全更新了凹凸山军事斗争局面并且建立了功勋之后,他的根基也就稳固了。于是他决定不失时机地大干一场。无论如何,这都是个机会,绝不能甘于平庸。哪怕他会受到挫折,甚至有可能遭到失败,也绝不能沉默。一将功成,往往就是一次契机,抓住了,就是转折,就是奠基石。抓不住,那就只能眼看别人建功立业叹自己无能了。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他窦玉泉是春天蓬勃的参天大树,要扬起理想的风帆,也许,就是这个转折,会奠定他一生辉煌的起点,从取代杨庭辉开始,向着更高的目标,最终展示雄才大略。?

  在这个充满了萧瑟气息的秋天,在一片对于未来美好的憧憬中,窦玉泉年轻的、一直沉默着的血脉被煮烫了——他的事业开始了。?

  在窦玉泉就任代理司令员和江古碑就任代理特委书记举行的第一次会议上,出现了热气腾腾的场面,这种热烈是江古碑带来的。江古碑慷慨激昂地说,革命应该是扬眉吐气的事业,是波澜壮阔的事业,我们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东躲西藏了,那不是革命,是软弱,是屈服,是投降,是……具体到战斗实际,江古碑提出,仿造彭德怀百团大战的模式,组织一次较具规模的破袭战,在全凹凸山组织十个大队和独立营的兵力,在东北方向切断洛安州至庐州和南京的运输线,西南方向则袭击南河、太阳畈、施家桥等地敌人的据点,使洛安州成为一座孤岛,从而围困日伪。??

  张普景现在进入的是一个痛苦的自我反省阶段,他对江古碑过分的、带有夸张表演性质的提议回报以冷眼相观的态度。他已经开始怀疑了,如果说我们的革命队伍还不够纯洁,难道江古碑这样的人就是纯洁的革命者?以他现在的心态,与其把革命事业交给江古碑这样的

  人,还不如交到梁大牙的手里。?

  窦玉泉是受过大兵团作战训练的,制定作战计划得心应手,但是窦玉泉在经过一番冷静地思考之后,将敌我兵力对比一遍又一遍地计算,反复权衡,最后还是认为,如果按照江古碑的思路,投入血本孤注一掷,是不理智的。洛安州和各县的日伪军两万余人,而且踞险守固武器精良,刘汉英数千精锐尚且按兵不动,可见抗日的事情还不是轻而易举的。党的领袖有过英明预见,抗日战争不胜的悲观论调是错误的,可是速胜的盲目乐观同样是错误的,还是要打持久战,在持久的基础上,在绝对有利的前提下尽量有所作为。江古碑不懂打仗,完全是意气用事一厢情愿,窦玉泉自然不会听他的。但在政治上,他必须有支持者,他只能选择张普景了。?

  窦玉泉向张普景陈述利弊,要选择榆林寨拔点战斗牛刀小试。榆林寨曾经是凹凸山游击支队的根据地,后来被日军占领,修筑了碉堡,共有一个日军小队和两个伪军中队把守,是安在凹凸山根据地边缘的一颗钉子。?

  张普景虽然最近情绪低落,但在抗日的大局面前他不能低落,在那份告状材料上,究竟是谁做的手脚,张普景疑心生暗鬼,看谁谁都像,窦玉泉当然也是重点怀疑对象。但窦玉泉提出的作战计划却没有什么好怀疑的。听完窦玉泉信誓旦旦地介绍了计划,张普景说:“你是军事指挥员,打仗的事你负主要责任。我可以搞动员,组织后方保障。”?

  榆林寨当面正是陈埠县,自然要以梁大牙的陈埠县大队作为战斗主力。但对梁大牙这个人,窦玉泉心里不是很有底,怕驾驭不住那匹野马。在这个问题上,张普景却有信心,胸有成竹地说:“梁大牙是八路军的县大队长,一切行动听指挥,《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他要是都敢马虎,就先撤了他。你放心,布置任务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七?

  分区和特委人员的变动还在酝酿和僵持阶段期间,杨庭辉专门到陈埠县大队来了一趟,同梁大牙谈了半夜,说服梁大牙,无论形势发生什么样的变化,都要以抗日大局为重,服从领导,且不可鲁莽行事。当然,在斗争策略和有关细节上,杨庭辉也有无微不至的交代,所以,当既成事实出现之后,梁大牙虽然内心震荡,表面上却不见波澜起伏。他在静静地等待和观察。?

  窦玉泉和张普景骑马赶到陈埠县县大队驻地陈埠镇的时候,梁大牙正在练习毛笔字,没有出现窦玉泉担心的那种不冷不热的尴尬场面。见分区两位首长来了,梁大牙很热情很礼貌,说:“正好,昨天尤大头来劳军,送的有几坛好酒,我让老韩晚上多弄两个菜,请首长们打打牙祭。”说完,又吩咐警卫员,去把宋副大队长和东方闻音副政委请过来。

  张普景当时就把脸沉了下来,说:“你这个梁大牙,把我们看成什么人了?我们到你这里来,就是打牙祭?”

  梁大牙一愣,嘿嘿一笑说:“有福同享嘛。张主任不乐意打牙祭,那我就请你吃糠咽菜。”说话间,脸上的笑容就不见了。

  窦玉泉暗暗埋怨张普景不识时务死较劲,赶紧打圆场:“有牙祭为什么不打?我们在分区,月把不见肉,你梁大牙狗日的土财主,你有好吃的,见面有份。不光是吃,吃完了我们还要带。”

  窦玉泉这样一套近乎,梁大牙才把脸色缓过来,他喜欢人家跟他称兄道弟,甚至喜欢人家骂他狗日的,这样说明大家不见外不生分。你姓张的一脸正经板着个面孔干什么,你算个卵子,杨司令被整怎么说你也脱不了干系。老子高兴了叫你一声张主任,不高兴了老子连理都不理你。相比之下,他觉得还是窦玉泉的人情味要浓一些。

  岂料,等窦玉泉把此行的意图讲明,要带梁大牙的大队去打榆林寨,梁大牙的脸又变黑了。梁大牙坐在长凳上,黑着脸吸了一根大烟卷,挨个地看了看窦玉泉和张普景,慢吞吞地问:“这次战斗是谁指挥的?”

  窦玉泉坦然回答:“是我和张普景同志。”

  梁大牙哦了一声,半天不吭气,好一阵子才又问道:“有杨司令的命令吗?”

  窦玉泉淡淡一笑说:“情况是这样的,杨庭辉司令员已经决定要上调军区了,现在是我代理分区司令员。张普景同志以政治部主任的身份负责这次行动的政治保障。”

  梁大牙皮笑肉不笑地说:“你代理司令员的事情我知道,可是杨司令眼下还是司令,你这个司令员前面不还有个代字吗?没有杨司令的命令,这个仗我不能打。”

  窦玉泉的一张脸顿时涨得黑紫,一时竟恼得说不出话来。张普景火了,一拍桌子,把梁大牙的毛笔拍得乱蹦,好端端的宣纸上到处都是墨点。?张普景说:“你梁大牙还有没有个纪律观念啦?陈埠县大队是党领导的还是哪个个人领导的?窦玉泉同志代理司令员,对凹凸山的军事工作负全部责任,你为什么不听指挥?《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还要不要啦?”

  张普景的声色俱厉并没有镇住梁大牙,梁大牙梗着脖子说:“我来当大队长的时候,杨司令有专门的交代,兔子不吃窝边草。打鬼子到别处打可以,但对榆林寨不能轻易下手。杨司令说要把战火引到敌占区去,弄到刘汉英那边也行,但打榆林寨不行。榆林寨一打,就把

  洛安州鬼子的报复目标引过来了。”

  张普景又拍了一下桌子,说,“岂有此理!哪有怕鬼子报复就不敢打的道理?你要是拒不执行命令,我先以抗日不力的名义撤了你。”

  梁大牙怔怔地看着张普景,笑了:“张……张主任,你说这话当真?”

  张普景说:“我的话还没说完呢。拒不执行抗日命令,可以以通敌罪论处。梁大牙你再说一遍,执不执行命令?”

  梁大牙不笑了,沉下脸,咬牙切齿地说:“你们听着,没有杨司令的命令,我一兵一卒你们都休想拉出去。”

  窦玉泉终于克制不住了,他再也无法佯作笑脸了。他没想到他担任代理司令员之后,满腔热情要施展抱负的第一套拳脚,就在梁大牙这里碰了钉子,此番如果不制服梁大牙,以后他的指挥还有谁听,他在凹凸山还能站住脚吗?是可忍,孰不可忍,必须给梁大牙来个下马

  威了。想到这里,窦玉泉冷冷一笑:“梁大牙同志,你听清楚了,现在我向你宣布一项决定:鉴于陈埠县县大队大队长梁大牙同志拒绝执行上级命令,临阵畏战,兹决定免除梁大牙同志陈埠县县大队大队长一职,部队交给副大队长宋上大和县大队政委李文彬同志指挥。梁大牙同志隔离审查。此决定即日生效。八路军凹凸山军分区代理司令员窦玉泉,政治部主任张普景。”

  梁大牙愣住了,愣了好大一会儿,突然叫了一声:“来人啦!”

  顿时,门外忽啦啦拥进来几个战士,其中还有二中队中队长朱预道。众人见屋里空气紧张,面面相觑。梁大牙对朱预道一挥手说:“这两个人背着杨司令员另搞一套,瞎指挥,先把他们捆起来,送到杨司令那里去。”

  窦玉泉没料到梁大牙竟然如此放肆,一见这势头,暗暗叫苦,马上把口气缓和下来,说:“梁大牙同志,你这是干什么?你要冷静。”一边说,一边向朱预道递眼色,意思是请他和稀泥。

  张普景却绝不退让,厉声喝道:“梁大牙,你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说着,挺身而出,把自己送到了梁大牙的面前,“我看你们谁敢捆我!有种的上来!”

  朱预道看这形势,也有些为难,就和了一把稀泥,说:“梁大队长息怒,两位首长也息怒。自己的同志,有话好商量,犯不着伤了和气。”

  梁大牙眼一瞪,说:“你捆不捆?你不捆,我连你一起捆!”说完,对几个战士厉声喝道:“动手!”

  几个战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犹豫不决。

  就在这个剑拔弩张的时候,东方闻音出现了。东方闻音站在门口,亮起一双纯净而平和的眼睛,向屋里看了一圈,那潮湿的目光如同霏霏细雨,霎时就把弥漫在草屋里的火爆气氛降了下来。东方闻音说:“怎么,梁大牙你要捆人?那好,要捆,你就先把我捆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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